索维克带着一票全副武装的近军,来势汹汹。
薛放脱下披着的长外套,交给秘书。
战区星球荒芜灼热的风吹散了他在长途奔波后不复型致的额发。他看起来似乎懒散,站在那里浑身破绽,但那双抬起的眸子,阴冷到在场哨兵内心都打了个突,顿时脑袋钝痛起来。
薛放淡淡道:“身份id是我的。”
索维克将军鼻子重重一哼,尽是愤怒与轻蔑:“还有呢?”
“人也是我的。”
那位手眼通天的影子政治巨擘,如是平淡回答。
第126章 盐焗之猫 11 他是个英雄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 反倒叫索维克意外。
“你就不怕我向议会参你一道豢养未成熟哨兵的罪状?”索维克暗中观察他的神色。
但薛放笑得谦逊,从容应答:
“索维克将军在联邦素有威信,别说上报议会, 就算您在光网随手发一条信息,我也绝对逃脱不掉。就如同……”他话锋婉转,“您要是有意拦我,我的星舰也根本进不了这颗星球的大气层。”
索维克将军确实没想过拦下薛放。
一个送上门的高级攻击型向导,平时躲在象牙塔里根本不出来。他怎么能不抓住机会好好利用一番, 解决掉战区大患?
索维克干脆道:“要人可以,你自己去虫窝捞。”
薛放像被精神波直面撞上,本就不稳定的脑域卷起漩涡, 眼前瞬间黑了两秒。
索维克扬起手,虚拟数字信号在空中漂浮,组成一副详尽的立体微缩地形图,他指着代表地面以下的灰色区域, “看到这个向下垂直的隧道没有?它有1200米深,铁甲蟲把他从这里传送回虫窝,当口粮去了。”
薛放强作镇静, “据我所知, 战甲的战斗力足够碾压10只铁甲蟲, 他被拖走的可能性很低。”
索维克忽然叹了一声,让薛放的心尖跟着颤了颤。
“10只是可以, 但要是后面来了上百只呢?他还是个没经验的小兵,把战甲火焰炮调成自动模式堵住大本营后方还挺聪明的,但他自己没及时跑出来。等燃料耗尽,一打开舱门,就被密密麻麻的甲虫飞过去淹没……”
在场的哨兵都察觉到了薛议员渐乱的心跳声。
索维克瞟过一眼, 最后说:“幸运的是我们处在夏季,赶上虫窝的繁殖期,抓到的人类会活着运回去当虫粮。你要是运气好,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把人捞回来,哪怕被吃了一半,只要脑袋还在,装个全身义肢也不是问题。”
薛放身后的秘书忍不住质问:“他是你们的兵,既然知道虫窝方位,你们为什么不去救?”
索维克言简意赅:“这次袭击,我们死了197个哨兵,49个向导,不可能再冒着双倍牺牲人数的风险去救一个失踪者。但我们会根据程序授予他奖章,连带他的衣物交给你们。”
言尽于此。
说来残酷,可戍守边境扇区的哨兵们就是如昨日灯火般,不管曾经散发过多么耀眼的光辉,也可能在一次始料未及的事故中瞬息丧生。
缪寻是实习生,待在第二梯队,不用冲锋陷阵,本应该安安稳稳度过实习期回到学院。
薛放缓缓闭上眼睛,或许……他一开始就应该把缪寻锁在最安全的地方……
没有或许!
“我带人去救,秘书,你去点人头,我要50个S级以上哨兵,不够就用A级凑。”
军方一位少将出来打断:“我们无法支持你们的个人行动。”
“我明白,”薛放摘下金边眼镜,眼眸低垂,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我自己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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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索维克将军还是派了个熟悉地形的向导跟随。
向导中尉在途中介绍:“虫窝在星球的另一端,地表下面被臭虫们密密麻麻蛀空了。我们试过朝地下灌注硫酸,喷/射火焰弹,释放毒气,但只要虫母还活着,就能源源不断产生的臭虫。”
“那还不简单,我们直接冲进老巢,把那个虫母揪出来串在铁锹上烧成灰!”一个心直口快的“秽手”说。
中尉赫兰摇摇头:“虫窝结构错综复杂,你根本不知道虫母躲在哪个洞里产卵,就算有幸找到虫母,只要它动一动胡须,就能控制十万虫军前去拯救。”
“既然这么危险,你怎么还愿意跟来?”
赫兰苦笑着回答:“我……我是出于私心。”
“私心?”
赫兰低下头,愣愣凝视着一片惨白的飞行器地面,“我的哨兵留在了那里。我想着,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把他的骨头捡回来。”
“他叫什么名字?”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薛放忽然睁开眼睛问。
赫兰怔了怔,赶忙回答:“他叫历言。”
果然是那个北方星群帮族任性跋扈的小少爷……不肯继承家业,执意跑去参军,后来倒是真的为族争光,孤胆只身炸了17个虫洞,把整条边境战线缩短了一半。
薛少爷小时候也在酒会上见过他,是个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人,仿佛投错了胎,和上流社会格格不入。
薛放轻声道;“他是个英雄。”
赫兰快速擦了擦眼睛,扬起笑容:“谢谢!如果他知道薛议员这么夸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薛放心想,不一定,搞不好会骂他权流的走狗,社会的蛀虫。
十架战斗火力飞行器驶入虫窝附近空域,整齐划架起远程高机动火焰炮,一阵经费不要钱似的狂轰乱炸,地表腾起数十米高的火海,熊熊烧红了半片天,密密麻麻的黑色虫肢烧得蜷缩扭曲,从空中看下去,简直和神谕中地狱景象一般可怖。
哨兵们驾轻就熟解决掉地上的臭虫,把飞行器停在高地。
薛放派这群家养佣兵过来“支援边疆”,本来是想让他们暗中护住缪寻,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营救行动的中坚力量。
一开舱门,一股浓浓的蛋白质烧焦味道迎面扑来,虫类丰富的油脂在燃烧中不断爆浆,又腥又臭,浓郁到令人作呕。
首都星来的高官闻到,肯定会当场吐出来。
赫兰这么想着,转头去看薛放,男人却拒绝了笨重的过滤面罩,坚持要轻装上阵,加快行动速度。
进入深幽不见底的隧道之前,赫兰叫住了他们:“等一下。”
他从包中拿出十瓶喷雾,分发给各个小队,“请大家均匀喷在身上,特别是腋下脖子等容易出汗的地方。这是虫血提取物,能帮助隐藏信息素。”
薛放没有立即喷上,而是端详了一会瓶子。瓶身一片空白,不见军部配给品必须打上的编码,他便转过眸子,问赫兰:“你从哪弄来的?”
赫兰正帮哨兵喷喷雾,头也没抬,流畅回答:“我自己做的。”
薛放微微蹙眉,赫兰又抬起脸苦笑着加了一句:“毕竟我为了找回他,计划了很久。”
最后,薛放象征性喷了点在外套上。
哨兵们走在前后,薛放和赫兰两个向导被护在最中间。地下隧道空旷,洞壁坑坑洼洼,一丁点动静都能引发回声震动。为防止虫群突发警报,集体鸣叫伤到哨兵们的听力,薛放持续为50人小队展开大规模精神过滤网。
或许是虫血喷雾起了作用,除了零星碰到几个没睡醒的小甲虫,途中基本一路畅通。
前方有了一点微光,众人全都将警惕性拉到最高,一大片一大片白灿灿的虫蛋整齐码放在广场那么大的“繁育”洞里,离近了看,还有肉红色的肢节在蛋里蠕动。忍下恶心,往里面继续走,地上开始出现随意丢弃的森森白骨,有不少还挂着腐肉,尚未完全腐烂。
看到这里,哨兵们都同情地去看薛放。那个被捉的小哨兵……恐怕早就被……
忽然,他们所有人都听到了某种生物沉重缓慢的呼气声,随着洞穴的风,呼扯呼扯直往人脸上刮。
有五个实力弱点的A级哨兵忍不下捂住嘴要吐了。
薛放脸色也不太好,但类似场景他经历过几次,还能受得住。
踏进最后一个高耸的洞穴,小队突然停下,因为不远处的石头上伫立着一个持枪的人,面容冷漠不近人情:
“快点滚出这里!”
看清那人的脸,薛放心脏漏跳一拍,随之疯狂涌来欣喜:“缪寻!”
而回答他的是对准他额头的粒子枪,冰冷的红外瞄准线在薛放眉心晃动,威胁着:“滚,马上滚!”
反常的缪寻话音刚落,小队身后便扬起尘沙,不知从哪里涌来上千只铁甲蟲,瞬间把来时的退路堵成一面坚不可摧的铁墙。
救援小队又惊又疑来不及反应,薛放却当机立断,一把拽过赫兰,冷静地将枪口摁上他脑门。
赫兰身体一震,随即面带歉意道:“对不起,现在是夏季,他太饿了,再不吃东西会死掉的。”
所以他主动请缨,将这五十多个活人完完整整运送到虫母面前,好让爱人吃饱,安稳度过夏季。
薛放平静问:“索维克知道这件事?”
“不,将军当然不知道。他如果知道历言被虫母吞噬,意识却打败虫母取得控制权,一定会命令他自杀的!”赫兰神经质地扭绞起手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索维克不知道,那你是如何逃脱军队每月一度的精神审查的?”
赫兰流露出得意,“我会用小绿卡洗刷自己的记忆,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反复检查直到没有破绽为止。”
薛放顿了顿,“你会有严重不可逆的脑损伤。”
“那又怎么样?”赫兰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他笑着哭,“我的哨兵都死了!你要我怎么看着他再死一次啊!?”
第127章 盐焗之猫 12 你来接我啦
“赫兰……”洞穴深处扬起一阵叹息似的微风。
在不远处挤满黑暗的半空中, 亮起一只硕/大的圆眼睛,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器官,却仿佛闪动着人类才有的忧伤。
“别再执迷不悟了, 让这一切尽早结束吧。”
昔日的英雄变作了怪物,无法违抗生物本能,吞吃了无数战友的性命。
屠龙者竟成了龙。
一时间,薛放和在场哨兵们无限唏嘘。
薛放握紧了手中枪,挟持赫兰对藏在暗处的虫母高声喊:“放我的哨兵过来, 我就不杀你的向导。”
缪寻听到“我的哨兵”四个字,原本冷酷的脸,忽然开始发热。
虫母, 或者说历言缓慢答应:“好。”
虫类原本不会说星际通用语,他是在用腹腔共鸣模拟发音,每说一句话都扯起呼呼风声,费劲不已, “我不仅可以还你小哨兵,还能让你们安全出去,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赫兰觉察到什么, 惊恐地喊:“不要!”
薛放充耳不闻, 直接问:“要我杀了你, 是吗?”
历言赞许道:“果然还是你,容家聪明的小少爷。我被吞噬后, 神经网络被迫与虫母的连接在一起,只要它肉躯不死,我就会无限永生,不断产出臭虫污染联邦疆土。传统的喷射型弹药轰炸对虫母无效,但你是攻击型向导, 你可以一击烧断虫母全部精神网络,不留残余,那我就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薛放略一思考,回答道:“我相信你。”
那道呼呼的风声轻快吹向了缪寻:“战友,带他们去把后面的弹药拿来,先把我轰成四分之一,只留下脑子,比较好彻底消灭。”
缪寻跳下巨石,没有直接引路,而是跑向了薛放。剩下几步时越走越慢,抛下粒子枪,取下腰间小刀,七零八碎的小武器扔了一地,甚至脱了鞋子给众人看,最后喘着息对薛放正式道:
“第二军团实习兵缪寻愿意接受精神审查。”
他怕其他哨兵们生疑不肯去,让薛放不好做人,就先主动过来解下一切防备。
历言呼呼地感叹:“他是个好孩子……”
薛放把赫兰交给其他哨兵,拉过缪寻的手腕,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精神相触的一刻,薛放听到少年在脑海里羞怯地说:“你的哨兵来,来了。”
这个可爱祸精。
按照向导的审查规定,薛放问了他几个隐私问题:“尾巴毛里的肉是什么颜色?给你的糖吃了几颗?身上有没有受伤?”
“粉,粉色,都吃完了……我被运过来时摔了两下,昨天胸口很痛,今天好像没感觉了……”缪寻下意识回答完,回过神来:“不对,你应该问我对国家忠不忠诚!”
薛放揉了把他的脸,“我才不管你对联邦忠不忠诚。”
“也是,你只关心我对你的忠诚。”缪寻在脑海里小声嘀咕。
薛放松开手,笑道:“把‘对你的忠诚’五个字去掉。”
缪寻拼命忍住才没有高兴冒出猫耳朵。
时间有限,薛放当着众人面结束“精神审查”,宣布缪寻并没有被虫类的意识侵蚀,就让其他哨兵跟着他去搬来了大量燃烧弹,数量之多,足足堆成了小山。
“有好多好多……”缪寻回到薛放身边,低声说:“历言告诉我,这都是他在每次轰炸后捡来的。”
无时无刻不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
历言的心性到底有多强,才能在这种环境下活着,直到现在也没有疯掉?
“我就不出去了,以免大家看到了做噩梦,记住我在功勋册上的帅气样子就好。”到了最后关头,历言依旧有心情轻松调笑。他让哨兵大部队布置好引爆线,先行撤出去,再让薛放单独留下来,在爆炸瞬间烧光他的脑神经。
“我也要留下来。”缪寻坚持站在薛放身边,“我跑得很快,能带你及时跑出去。”
薛放同意了。
而向导赫兰也留了下来,站在引爆弹的中央,满面泪痕,张开双手高举怀抱欢迎他的英雄。
“我要出去了,你们俩慢慢往回走,千万不要回头看。”历言对薛放与缪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