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个村民,又都是村里的劳壮,收拾个餐厅来说,真的就是小事一桩。
他们左顾右盼,找到趁手的工具,就开始整活了。
拖地的拖地,抹桌子的抹桌子。
旁边的服务生看到了,头都快要吓掉了,都懵了:“你们……这是……”
霍婶带着笑,她这人,做事风风火火地,嗓门大,行动力强,拽着服务生往一旁走,给拖地的大兄弟腾出位置来:“小兄弟,来,坐一会儿,我们村的人啊,难得来一趟你们这儿,空着手来的,啥也没准备……”
服务生被霍婶强劲的大手带到一边,显得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不,您,您不用这样,是我们更想要招待您……”
“说什么您呢哈哈哈!”霍婶就在服务生的肩膀上一拍,笑得嗓子眼都露出来了:“跟姐客气什么啊!”
“啪嗒”一声,服务生的脑袋直接就被震掉了,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两圈……被拖地的村民捡了起来,一边喊着:“霍婶。”一边用一种“你们在搞什么”的茫然目光看向霍婶。
霍婶:“……”
气氛就有那么丢丢的尴尬。
她只能一边干笑着,一边把头又塞到服务生的脖子上,然后还热情地:“你这脖子不大结实,头老爱掉,姐姐我手工活是村里出了名的,要不要我给你缝一下?”
服务生把头摇得,差点又要给甩了出去,不断地说:“不,不用了,真的不用。”
表现得像是被强的可怜少女,满脸写得恐惧和害怕。
好在先前神隐的客人在卡座上渐渐浮现,王阿姨叹息一声,走了过来,解救了弱小可怜无助的服务生小弟。
“霍姐姐。”王阿姨站在远远的地方,朝着霍婶打招呼道,她气质极佳,给人一种温风扑面的感觉,朝着霍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在霍婶眼里头,她这人是有一点天然的崇拜两种人的,一种是读过书的人,觉得读过书的都是有文化的,了不得,一种就是像王阿姨这种,看上去特别像是官家的小姐,有气质,又有涵养的人。她不由自主的,就在这些人面前矮上一头,一边嫌弃自己太过粗俗,没什么文化,一边觉得自己手指太粗,容貌太丑,哪里、哪里都拿不出手。
霍婶不由得露出些许拘谨的表情来:“叫什么姐姐啊……我就是个村里的农妇,当不得当不得……”但脸上的笑却没下去过,显然这声姐姐,叫得她挺爽的。
王阿姨就走了过来,拍了拍服务生的肩膀,动作轻柔:“小同,你去帮一下村民们,都是我们太惯着你们了,看你们懒得。”
小同忙不迭的走了。
王阿姨就带着霍婶去了卡座边入座:“霍姐姐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什么农妇,太过自谦了,这个时代,凭自己的实力吃饭,就是独立女性,什么农妇不农妇的。”
这还是霍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她觉得是那样的好听,特别是从王阿姨的嘴里说出来,好听到她骨子都酥了大半。
本来她说话都是扯着嗓门在那里吼,但在坐在王阿姨的对面,她竟然又有一种还是女儿家的天然羞涩,声音忍不住的放轻,放轻,再放轻。
“哪有……”她捂着嘴笑,两眼目不转睛的看着王阿姨,眼睛里像是含着水:“我算什么女人,你看我,长得哪里像女人了。”
王阿姨把她的手拿下来,两相对比,王阿姨的手又白又嫩,霍婶的手又黑又粗,她经不住想要抽出来,但却被王阿姨冰凉的手拽着不放。
“你就是。”她看着霍婶想要躲闪的目光,肯定地说道。
霍婶:“……”
王阿姨捧着她的手:“这证明的不是你不像女人,正相反,这是你伟大的证据。”
辛苦、劳累,是农民的日常,无论男女,他们的身上,刻着许许多多的,来自生活给予他们的,伤痕和痛苦,他们会不经羡慕起城市里那永远也晒不黑的皮肤,里面的女人都有一双白白嫩嫩的,像是婴儿般的手。
怎么可以那么细,那么软呢?她们就不用干活的吗?
然后望着自己的手,叹息一声,不再羡慕,开始投奔到新的一日劳种当中。
有那么长一段时间,霍婶好久都没有说话,黝黑的面容,只是露出一个笑,就咧开嘴,不停的笑。
王阿姨问她年龄多大了,对比了一下,发现两人竟然是相仿的,甚至真正说来,王阿姨竟然还比霍婶还大几个月。
“叫姐姐。”王阿姨道。
霍婶哪里叫得出口,她这辈子,在父辈面前要强,在男人面前要强,强势惯了的一个人,竟然在王阿姨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哎呀……”
王阿姨笑道:“你别羞啊……”
霍婶捂着脸:“哪里叫得出口嘛!”
“好,那我不强求你。”王阿姨就让霍婶跟她一起坐着:“咱们呐,现在就要开始享福了,让小的去忙活。”
“早着呢……”霍婶道:“哪里能开始享福了,那些小的根本就没立起来。”
王阿姨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就是事事都攥着手心里头,这样怎么能行,适当的放一放,交给其他人……”她看着像是屁股底下有蚂蚁在咬她似的霍婶,忍住笑:“放心!”
霍婶有些怂怂的望了王阿姨一眼,又不大敢真的站起来:“……放不下心,哎呀……”
“你别哎呀。”王阿姨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一哎呀起来,我就想笑。”接着捂着嘴笑了个不停。
霍婶:“……”她本来是有些懵懵地,不知道这里有啥可笑的,但是看王阿姨笑得开心的样子,她也就忍不住也咧开嘴:“真那么好笑?那我多哎呀几声,你多笑,你笑起来好看。”
霍婶觉得,像王阿姨这样的人,就应该天天养尊处优的坐着,什么事都不让她做,就让她天天笑,她要是个男人,她一定这么做。
王阿姨不笑了,她挺喜欢霍婶的性格,在为人处事上,王阿姨一直都是温柔的,像大姐姐一样,照顾他人的,而霍婶却仿佛站在她的一个对立面上,她一点都不温柔,甚至没有半点女人味,她大大咧咧,性格强势,像个男人。
但却……极为可爱。
“你真不叫我姐姐吗?”王阿姨故作伤心道:“我一直想要有一个妹妹。”
霍婶:“……”
她忍不住头大,王阿姨没绷住,就又看着她笑了起来。
——
圭明已经把食材都处理好了,师父就走过去检查,检查完了,就让圭明开始尝试着做些菜,只不过师父会在一旁看着。
圭明早就跃跃欲试了,他还没用过师父的新厨房,这还是第一次。
他一上手,就感觉这些厨具都格外的得心应手,本来他第一次使用,应该会有个磨合期,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搞砸的准备,但是却没有。
他忍不住惊讶起来:“师父,你这个锅肯定很贵吧?”
师父一边暗含警告的瞪了一眼这个锅,一边又有些警惕的:“怎么,你薅走你师父的刀不够,连锅你都不放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师父说完这句话后,圭明感觉自己手里的锅自己颠了一下。
他想,这应该是错觉吧,可能是刚刚力道产生的惯性,锅怎么会自己颠呢?
他把疑惑压下去,觉得师父现在都快把他当做贼了,忍不住叫冤道:“师父,我在你眼里,是那样的人吗?”
你在师父眼里当然不是那样的人,但是那些厨具可保不准。周师傅心想,等到送菜的来了,把圭明送去学校的时候,他要好好的检查一下,免得会混进什么不明物种。
这些鬼们,当时送小圭明上学的时候,都差点集体离家出走,也亏他一直镇在厨房,才算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否则还真说不准,学校那边不一定能接收这么大批高质量的鬼魂。
太欺人太甚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周师傅自己也做了好几次小圭明去了学校,被人家排挤欺负的噩梦,小小的一只被人锁在洗手间里,委屈的直掉眼泪,一边喊着师父什么,弄得周师傅那会儿,整个鬼都憔悴了。
直到旁敲侧击的从送菜的小三轮搞来圭明的消息,说小圭明因为学校伙食太好的缘故,胖了三斤,周师傅才不做噩梦了。
就是梦里的小可爱会突然变成小圆球。
周师傅:“……”
他从过去回忆当中抽离出来:“做就是了,让你带走一把刀就算是出格了,你还真打算把你师父的厨房都薅走,你师父做不做生意了还?”
“哦。”圭明悻悻的“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刚还用得很爽的厨具,好像整个变得丧气起来。
比如这锅,原本还身轻如燕的,这会儿沉得,像是塞了称砣,圭明颠了好几次,差点没颠起来。
怎么突然就不好用了呢?圭明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用得这些厨具全都是“智能”厨具,过于随心,心情不好就有一些想要罢工。
本来一小时就可以做好的,这下看起来没有两小时是不大行了,周师傅看不下去,就让圭明去旁边歇一歇:“行了,别把自己累着了。”
他要给这群罢工的厨具好好做一下思想工作——所以这叫什么,不会做思想工作的厨师,不是好厨师?怪道经常对圭明长篇大论的呢,感情是经过不听话的厨具历练过来的。
今天的师父也是极为贴心的心理带师。
所以当老板真的不容易,既要管一大家子的经营,又要关心员工的身心健康。
难啊……
圭明确实有些累着了,他刚洗了澡,现在又一身汗,最主要的是想要去上厕所,就跟师父说去趟洗手间,周师傅点了点头。
等圭明一走,周师傅就开始对厨具们进行长篇大论的教育:“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提起精神来,我都没像你们这样呢!”
“我难道就舍得吗?但是明仔上学上到一半,是学业重要还是我重要,那当然还是学业重要!”
“等他把书读完了,我们这边的事情也就忙活得差不多了,正正好留给圭明的,是一个我们一直想要让他过的普通人的世界,没有闯关者也没有什么副本的,多好!不用掺合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们啊,一个个的,心里知道得比我还明白,偏偏又要在这儿给我耍小孩子脾气,怎么着了,真以为自己是小公举?看我把你们给惯的……一个个的!”
等到圭明上完厕所,洗完脸回来,周师傅已经把厨具们要闹罢工的心给哄回来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既然已经知道留不住圭明,那就要在最后的时候,给圭明最快乐的时光!
加油吧!厨具鬼!
在新的一波鸡血刺激后,厨具们已经跃跃欲试,圭明本来还有些受挫的心,突然就又被干劲满满的厨具鬼们给治活了。
他忍不住惊喜:“比我刚开始使得还要顺手!”
圭明开始反省,自己这上了一个厕所,是上了个什么,怎么突然技术就得到了极大的飞跃!?
周师傅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我说什么,我就说你一定行的吧,你就是有天赋!”
圭明真的信了周师傅的鬼话,他整个人都已经快飘了,真以为自己是百年一见的厨艺天才,更震撼的是,天才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
他太牛逼了!
就在圭明飘飘然的时候。
后厨门口响了一声——
“叮咚!——欢迎观临!”
圭明忍不住把头侧过去,想要朝门口望去,周师傅就说:“应该是送菜的来了,你继续做你的,我去瞧瞧去。”
圭明“哦”了一声,炒完这份,把菜盛起来,放进蒸箱里保温,就着水龙头洗了遍手,忍不住好奇也朝门口走去。
后厨的门是半掩着,这会儿被人拉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把三轮车推了进来,车上头堆满了各种鲜蔬,成箱成箱的摆放着。
老头子把斗笠摘下来,他拿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一边说:“最近遇到点儿事,就来迟了。”
周师傅在旁边问:“什么事?”
送菜的老头子就说:“我送菜的学校,有个孩子丢了,家长找上去,跟校领导闹了一通,现在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
“要我说啊,那孩子估计是已经没了。”他从手里头拿出一张寻人启事:“喏——你们餐馆人流量大,有没有见过?”
第45章
寻人启事上头是黑白的, 因为清晰度的原因……讲真,那人脸辨识度真的不高。
至少这送菜的老头子,拿着寻人启事对着圭明看, 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出来这人是寻人启事上头的人。
“嗯……不像。”老头子说。
圭明干脆指着下面的文字描述:“十五岁, 男,短头发, 家住白石村,是我。”
老头子:“你叫什么?”寻人启事有一点很奇怪,因为上面没有写名字,只是描述的长相年龄。
圭明:“两土圭, 日月的明。”
老头子又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盯了半天, 嘴里嘟囔着:“奇怪,你这名字有些耳熟,我是不是还在哪里听过?”
周师傅打岔道:“于伯, 这就是几年前转去学校的那孩子,我不是找你问过吗?”
老头子摇头:“几年前的事儿,我哪记得请,我是说最近……”他猛地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
“还有个人问过我!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圭明的人……是个男人, 奇怪,我没搭理他, 他就一脸失落的走了。”
周师傅只以为是熟人, 就问:“是不是姓李?”
“姓什么我不知道,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老伯把寻人启事交到圭明的手上, “既然你家人都在找你, 就快点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