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第2章
公交车
1 年前
公交车
1 年前
晏淮不认,头摇得赛拨浪鼓,楚然在他妈妈眼里就是个好孩子,长的好、成绩好、品行好,总之就是哪哪都好,这要是认了,晏母肯定得不敢三七二十一觉着全是他晏淮的错,要压着他上门给楚然道歉。
再说了,这要认了,岂不是要暴露找出然代笔作业的事情,不能认,怎么都不能认。
但晏母不好糊弄,晏淮是他的孩子,亲妈可不要太了解儿子,她屈指就在晏淮脑门上敲:"你当你妈是瞎的吗?大半个月了你们说过一句话吗?以前倒是好得跟连体婴似的。"
晏母手劲大,疼得晏淮眼睛冒泪花,他抱着脑袋很不乐意地嚷:"那是他黏着我!我什么时候黏过他!"
晏母一个眼刀扫过来,深觉自己的儿子也是真有点本事,这种瞎话说得一点都不心虚:"是吗?"
"那可不是!"
晏母撇撇嘴:"这样啊,那他很快就不能黏你了,你怕不是要乐得轻松。"
晏淮怔住了:"啥意思?"
"人家楚然明年要去城里上高中了,往后可能一两周才回来一次,哪有那个闲心黏你,你还不是乐得轻松?"
晏淮反应过来马上就炸了:"乱讲!你哪儿听来的!他不是有家教吗?小学初中都这么上过来了,现在去什么城里上高中!"
"很稀奇吗?人家成绩这么好,鹤城实验都招他去,实验的一本率有百分之八十几呢,而且据说给他学费全免,天大的好事儿怎么不去啊?你当是你啊,烂泥扶不上墙。"晏母将抹布扔到儿子手里,"得,你既然说你们没吵架我也就不管了,赶紧把这碗给我洗了,写完了赶紧写作业,下一回要是再考垫底要老师给我打电话,你看我不削你。"
晏淮当下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知道楚然成绩好得可怕,其实在那三年里,楚然虽然没上学,学业水平并不像他们这些在读生一样,随时可以掏出一串考试的分数来进行判断,但楚然也没少出去参加什么乱七八糟的竞赛,各类奖杯奖牌证书被楚妈妈堆了小半间仓库,所以鹤城实验找上楚然,晏淮知道这就是可能发生的事,他妈没在骗他。
他和楚然是吵架了,但是在晏淮心里,他们总是要和好的,三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散就散呢?可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明年这个时候,他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朋友,转眼间就要到离他上百公里远的地方上学去了,往后再见也没那么容易。
晏淮心里难受,碗也洗得不好,挨了晏母一顿说,整个人都蔫得没形。
当夜楚然在房间里看书,卧室窗传来被敲击的响动,他起身来查看情况,就看到了站在他家楼下的晏淮,小孩哭花了一张脸,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知道狠给谁看。
楚然看了眼穿着短裤短袖的晏淮,认命似地叹了口气,顺手拿上桌子上保姆备着的花露水和钥匙下了楼,
"我妈说你明年要去城里,要去读鹤城实验,我就问问你有没有这回事儿!"一见着人,晏淮就恶声恶气地问。
"有。"楚然招晏淮,"过来。"他在给晏淮喷花露水,小孩初一了还没有抽条,矮得要楚然完全俯下身才能喷到他的腿,晏淮站了没多久,但耐不住乡下地方蚊子毒,好几个红彤彤的大包已经挂在了细瘦的腿上,好不可怜。
晏淮被楚然伺候惯了,一点也不顾着人家,站得跟个木桩似的挺,手也不抬,还不忘控诉:"你怎么不告诉我——"
楚然想说,现在才十月份,他去鹤城实验都是明年九月的事了,没必要提前那么多讲。但当他忙活完直起身,对上晏淮的眼睛时,却鬼使神差般换了句:"告诉你干嘛?你也不稀罕知道不是?"
"你!"被自己曾经说的话压了回来,那滋味并不好受,晏淮百口莫辩,憋了半晌就憋出了句,"你有病啊?"
楚然耸耸肩,没话了,他不愿意跟晏淮逞口舌之快,他们本来就在闹别扭,楚然好不容易等到晏淮来找他,他不想又不欢而散。
可他不说话难受的就是晏淮,小孩儿一股劲拧了半天,这会儿突然散了,他张口就是含着哭腔的一句:"我错了楚然,你别去城里了好不好,我以后都自己做作业,不烦着你了。"
楚然看他哭觉得心疼又好笑,抬手在那张脸上揉了两下,顺带把晏淮眼角的泪擦掉了:"不是一回事,你写不写作业我也要去的。"
"你干嘛非要去城里念书,之前不是说不是说在学校老被人欺负吗?你去了谁管你啊,你会被人欺负死。"
楚然没有告诉晏淮原因,他转了话头:"不至于..."
晏淮又让:"怎么就不至于啊,这三年要不是我,你都不知道被踹进粪坑多少回了。"
楚然知道晏淮说话就这样,也不跟晏淮生气,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悠悠地道:"你要是不放心,就来陪我读实验。"
晏淮闻言没好气地哼声:"我陪你读实验?你可真敢说,我高一你都高三了...再说,实验我哪儿考得上?"
"你来,我还能忍两年,你不来,我三年都要被人欺负。"楚然道,"你现在才初一,多的是时间学,没什么考不上的,我还要在这里待大半年,你有什么不会的,课后我都可以辅导你,就算是之后我去了实验,周末也会回来。"
他看着晏淮,话说得很慢:"只要你愿意来,怎么样我也会把你带上来。"
晏淮又蔫了,没说话,楚然也知道,这不算小事,他本来就预想着晏淮要多想想,毕竟晏淮只是表面看起来性子野,但活得像大懒猫,换生地方他还能应激,他没有什么面对新事物的勇气,要他离开家跑到城里去上学,晏淮肯定受不了。
楚然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以再考虑考虑,谁知晏淮一把抹了眼泪,当即就答应了他:"你教,我学就是了。"
他哭过一阵,鼻子被鼻涕堵住了,这会又憋不住委屈,直接哭出了一个大鼻涕泡:"还有,咱俩能不能别吵架了,我跟你吵架可太愁了,愁得你大哥我这大半个月一口零食没吃,足足瘦了两斤,这像话吗?你说像话吗?"
楚然被他那样子逗笑,从上衣口袋掏出包纸巾,抽出张给他擤鼻涕:"嗯,不像话,不吵了。"
第3章
晏淮说到做到,答应了楚然要好好学习,真就在学习这件事儿上费心了,但只能说他在学习这件事上,真的没有什么天赋,一道数学题,楚然给他讲三四遍,换道同题型的题他还是错。
初一那年的冬天,鹤城是罕见的低温,晏淮吃了饭,穿上他妈妈给他披的厚棉袄,就到楚然家找楚然给自己补习,桌面上摆的那张演草纸上全是他狗爬一样的笔迹,他坚持好好学习已经好几个月了,连他妈妈都觉得他转死性,在家里对他和颜悦色了不少,但晏淮自己却觉得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这会儿他无力的倚靠在椅背上,脸朝天仰着,盖了本辅导书在上面:"去学数学吧,这世界上只有数学永远不会背叛你,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楚然站在他边上,拿着红笔给他批刚写完的卷子,落了好几个红艳艳的大叉之后,他拿起晏淮盖在脸上的辅导书,卷成筒在晏淮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改。"
晏淮扫了一眼被批过的卷子,惨叫:"怎么会的啊!怎么会又是错的啊!我不理解,我真的不懂,你要不放过我吧楚然,今天的不快乐就到此为止吧,好不好——我求你了,我真求你了。"
"先看完这题再说。"概率真的算是初一数学里最简单的部分了,晏淮还是一道题错八百遍,楚然忍下要拉着人去测智商的冲动,耐着性子给晏淮讲题。
晏淮唉声叹气地听完,又被强压着解了几道题,等晏淮能大概理解了并磕磕绊绊地把题做出来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晏淮哈欠连天,歪歪斜斜几步路,把拖鞋一蹬就栽倒在楚然床上,整个人大字型地瘫着:"真不行了,我困得要命,不想挪了,今晚就在你这睡了行不行。"
关于蹭楚然的床睡这件事,晏淮是惯犯了,他生物钟很准,才那么点大的孩子从不失眠,到点就困,好几次在楚然这待得太晚,他都直接在楚然房间睡,幸好楚然床很大,睡两个人也不成什么问题,而且晏淮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身量小,碍不着什么地方。
楚然嘴上没说好不好,行动却给出了答案,他去楼下给晏淮倒了杯水。
晏淮这祖宗有从小养成的毛病,大晚上总会被渴醒,头一回睡在楚然这因为摸黑去倒水差点摔下楼梯,震天的响动把楚然和他妈妈都吓得够呛,至此,他要在楚然这过夜,楚然必会给他端杯水来。
楚然拿着水上来的时候,晏淮已经睡眼迷蒙,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楚然拿了个保温瓶放在床头,马上就扯开嘴角,拉了个自以为好看实则难看到不行的笑:"还得是我们纪然惦记着大哥啊。"
楚然给他盖被子,丝毫不介意他自称为大哥:"快睡,明天早点起来,我再给你看看别的题。"第二天是周六,晏淮不用上学,以前都默认是在楚然这复习的。
晏淮一听,嘴角那点笑马上就消失了,头埋进了楚然的枕头,闷声抗议:"不是吧?!还学!还学!生产队的驴也经不起你这么练!"
楚然无奈:"你底子太差了,我都怀疑你小学没上过就来上初中了。"
如果不是在国家政策的支持下所有学生都有上初中的机会,楚然觉得晏淮甚至连初中都上不了。
"放狗屁!你怎么跟你大哥讲话的!我当然有学——"学不学得好就是另说了。晏淮隔着被子锤自己的腰,他今天坐得久,腰都有些疼,"不行啊,真不行,明天你放过我吧,咱们下周再说,人家遛驴干活都知道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呢!你怎么就会干巴巴地教,连个假都不给我放。"
楚然的眸子黯了黯,他知道晏淮说得有道理,学习这种事情就是劳逸结合才好,但是眼见他去一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晏淮还是没什么长进,他恨不得天天把人绑在身边,填鸭似的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
如果这一次错过,晏淮没能上到实验,甚至没能考上高中,他们以后可能就真成了再无交集的人。
在某些事情上,晏淮的心思太轻了,楚然再过两个月就要满十五岁,他对自己的情感认识得清楚,也知道不能指望晏淮自己意识到。
楚然坐在床边,身后是躺得四仰八叉的晏淮,他沉默得太久,久到他以为晏淮都已经睡着了,谁知道晏淮突然伸了手过来,抱住他的腰,小狗似的蹭了蹭,满是无奈:"唉行了行了,拿你没办法啊——黏着我没完了,大哥明天就大发慈悲地再陪陪你学习吧。"
"就这样吧,你别又闹别扭了,真是...催我学习的时候比我妈还像我妈。"还没等楚然感受清楚腰上的体温,晏淮又一个翻身,卷着被子翻到床的另一侧嘟嘟囔囔,"学习、学习...学习好啊,我爱学习..."
末尾的几个字都被睡意侵蚀得不清不楚了,楚然转头去看,晏淮已经完全睡着了,他怕冷,整个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只冒了双已经阖上的眼睛在外头。
平日张牙舞爪的人如今睡着的时候乖得真的像只猫,楚然看了他半晌,又起来到书桌前,把台灯的亮度调节旋钮扭到最低,开始帮晏淮整理英语资料。
用晏母的话来说,楚然那个教法,就是教个智商没开化的猴子都教出来了。
那晏淮还是要比猴子好上一些的,初一的最后一场期末考试,晏淮在他们那间一个级五六百人的学校考了个一百名,这可把晏淮高兴坏了,把他家那条巷子的邻居的门都敲开了,去跟自己的小玩伴炫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考上了什么国家级名校。
不过这确实算得上是大喜事儿,至少这让晏母看到了儿子上高中的希望,当晚就给做了一桌子菜,说是顺带给晏淮庆祝生日了,还让晏淮去纪然家把楚然母子都请过来,晏母手里端着碟菜指挥晏淮:"赶紧去,记得有礼貌要敲门。"
晏淮喜滋滋地蹿出了门,到隔壁楼敲门去,这回开门的是楚妈妈,晏淮其实已经跟楚妈妈很熟了,但还是觉得楚妈妈是他看多少次都觉得惊艳的美人,楚妈妈穿了条好看的碎花裙子,一头黑发用发带束起,脸上应该是擦了点薄粉,看着比平时气色更好了。
"小淮,来找然然吗?"楚妈妈俯下身摸摸晏淮的发顶,"他在楼上呢。"
晏淮被美人摸头心里飘飘然的:"来找您和楚然呀,我妈做了好吃的,请你们一起吃个晚饭。"
晏淮本以为楚妈妈会同意的,谁知道楚妈妈迟疑了一下,露出了个带有歉意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小淮,阿姨今晚约了朋友吃饭。"
晏淮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嘴角的变成了尴尬的弧度:"那楚然..."
"噢,然然不跟我去的,。"楚妈妈从桌面上拿出来一袋包装精贵的糖,"我听说小淮这次考试成绩很好,阿姨给小淮送包糖祝贺一下好吗?还有还有...小淮你来。"她说着又从柜子里拿出些补品,看着就价格不菲,"阿姨现在赶着出门,下次再到你家拜访,这些东西你帮阿姨给你妈妈好吗?辛苦你们一直照顾然然了。"
"哎呀阿姨...太多了,不用啊。"
"拿着吧,拿着吧。"
楚妈妈还在说话,楚然就下了楼,身姿颀长的少年站在楼梯转角处,扫过他妈妈时眼神有些冷漠,但落到晏淮身上时便恢复了温度:"小淮。"
晏淮两手挂满了东西,冲楚然笑的样子有些滑稽:"楚然!上我家吃饭去呀!"
楚妈妈也站直了身:"然然,妈妈要出去..."
楚然嗯了声,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妈妈,径直走到晏淮面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走吧。"
晏淮没注意楚妈妈僵了一瞬的动作,回头跟楚妈妈招呼了声,就跟楚然勾肩搭背地就走了出去,等到身后的大门关严实了,晏淮才揉着手上勒出来的那点快消了的红痕,凑到楚然耳边小声:"你妈妈给了我两箱燕窝!一开始我眼花还以为是白色钢丝球...那玩意儿太贵了,要不还你吧,否则我妈等会又说我,我有糖就可以了。"
晏淮看得出来这些东西估计得要大几千,对他们这地方来说,大几千可以管一个三口之家几个月的口粮。
"拿着吧。"楚然道,"以后别管什么贵重不贵重,她给你东西你就收,没事。"
晏淮不懂:"这不好吧,我妈说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
楚然没再说话,跟着晏淮就回了家,那天的礼晏淮的妈妈到底还是收了,楚然说得好一手场面话,把晏淮妈妈哄得收下礼物之余还开开心心的,席间晏爸爸问楚然什么时候去鹤城实验的时候,楚然还在给晏淮剥虾:"八月底。"
晏淮一听急了,嘴里还嚼着半个虾,含含糊糊:"不是说好了九月吗?"
楚然把剥好的虾放到晏淮的碗里:"嗯,我不打算住宿,所以要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得提前过去看看环境。"
"好事儿啊,应该过去看看。"晏妈妈一筷子精准打到晏淮手上,话却是跟楚然说的,"然然你别帮他剥,这小子又不是没有手,成天就一副懒散劲指着别人伺候他,不知道哪儿来的毛病。"
晏淮悄咪咪翻了个白眼,搛起楚然给他剥的虾扔进嘴里泄愤般嚼得用力,而楚然笑着跟晏妈妈点点头,拿了张纸巾把自己十根手指都仔细擦了干净,刚擦完,桌子下的腿就挨了晏淮一脚,楚然侧过头去看他,晏淮趁他爸妈聊天,凶巴巴地朝楚然:"等会去你家再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