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克走后,我一个人在夜色中坐了很久。月光洒在我身上,就好似昭的手轻轻抚摸。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他,屋里,我不知道他在哪儿。玉的卧室已经熄了灯,很晚了,玉休息了,昭也该回房了。昭睡了吗?他在等我吗?我该去看看,我还没有跟他说晚安。
上楼前,经过书房,门忽然开了。
“马蒂。”
“啊?”我有点吃惊。“你在这儿?怎么不去睡?”
我跟着昭走进书房。当我忍不住伸出手,从后面搂住他时,他没有回头,只是喃喃道:“我等你。”
“什么事?”
“我还没有跟你说晚安。”
“这个呀……”我笑了,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对着他的腮帮耳语。“我正要去找你呢。”
“是吗?”
“当然,我也没跟你说晚安呢。”
“我以为……你刚才把该嘱咐的都说了……我以为……”
“好了,现在说了晚安了,你是要我就走吗?”
我们都小声说话。昭的声音很纯,很清彻,对于我,是无法抵挡的诱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含糊,带着淡淡地哀愁,它是迷惑人心智的魔笛,在吾神面前不受控制地奏响。
昭转过身,害羞的红晕,柔和的光线,他的脸色很好看,眼神中流露出脉脉温情。“你明天要早起呢。”
我摇摇头,温柔地看着他。
我们静静地相互注视着。刚才的那一点不快、猜忌、担心都在这情感地交流中悄悄地溜走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刚才跟韦德克在一起?”
“是啊,你看见了?”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
“没有呀,他早走了。”
“是吗?”昭有点愣神,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怎么……有话跟我说?”
“哦,没……”昭笑了笑,抓起我的手。“最近工作怎样?这个星期你都没有提起。”
“还好吧,没什么特别的,现在人多了很多。”
“没做试验吧?”
“没有。”
“那就好。”昭把我的手举到嘴边,亲吻着,而后把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
“什么?”
“不会再有奇迹了。”
我顿了顿,回答有点费力。“我答应过你。我不会再参与的。”
我向他发誓,我帮他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水。昭流泪了,因为感激和信任,他相信我能说到做到,恪守诺言,还是他知道我的心也在流泪,流血。他知道我说谎了,知道我面对他的信任说谎。面对自己最心爱的人说谎,心有多疼,他知道那种心裂开的感觉。真的很讽刺,我们德国人注重誓言,注重忠诚,而我们的誓言却总是互相矛盾,注定是要违背的。昭总是知道该干什么,总是有自己的坚持和选择,我却不能。他理解我的无力与无奈。我替他擦去眼泪,同时把自己的眼泪咽进肚里。
“你明天还回来吗?我知道,这样来回,真的很累。”
“你希望?”
“是的。”
“那我就天天回来。”
昭点点头,拿着我的手翻过来倒过去,把他的左手和我的右手对拢。两只手几乎一样长,一样宽,手指也一般粗细,可昭的手就是比我的好看。“原来是这样。”我找到了原因。“你看,我手指的关节很粗大,关节之间却很细,而你的手指几乎看不出关节,笔直笔直的,所以好看。”
我自言自语着,开始昭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后来知道了,皱起眉头。“关节粗大是用力的结果,你是在笑我手无缚鸡之力吗?”
“不是,不是,我……”
见我慌张,昭却乐了。“跟你开玩笑呢,看你急的。”
“你不生气?”
“当然不生气,有人说我好看,开心还来不及,干嘛要生气。特别是你,我喜欢听你说我好看。”
昭笑得甜蜜,我忍不住吻上去,却听到他说:“不过你会失望的。”
“什么?”我不得不克制自己的冲动。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这是书房,门开着。
“我们中国人讲究含蓄,不习惯动不动就赞美,特别是说对方好看,所以,你是不会如愿以偿得到我的赞美的。”昭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弯弯的,亮亮的,就像天边的明月。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听懂了,手上一使劲,把他揽进怀里。“你说这是今天晚上你第几次捉弄我了?”
被我揽着腰,昭站不直,像是矮了一截。此时他仰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不为所动,抬脚在身后关上门,“看我怎么惩罚你。”我一手固定住他的腰,一手放在他脑后,刚想吻,怀里的人猛地挣扎。其实我手上根本不敢使劲,自然被他挣脱出去。
昭并没有完全走开,还拉着我的手,他只是去关灯。
他回到我怀里,向前用力,我被推着后退两步,背撞上书橱。
昭双手捧住我的头,手指插进我的头发。我环抱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他的背。
“不……不……求你……不!”昭猛地拽了一下我的头发,终于把我们死死纠缠在一起的唇分开。“这是书房……不要……”
我下意识地回头,背后那一排排的书橱,玻璃橱门里是一位位先驱、哲人、大家……确实不太合适。要是在从前,我会因为自己的荒唐行为亵渎了他们而羞愧难当,但是现在,我只是会心一笑:对不起,请原谅我们的情难自禁。
我拉着昭的手,开了门,轻轻上楼,经过玉的房门时,看见门边那张边桌,不觉放慢了脚步。那包桌上的针药;那个贴着门缝偷听的人;那一对映在玻璃窗上相吻的人影……昭拉了我一下。我回头看,他衣着不整,脸颊绯红,眼睛里是全我的火焰仍在燃烧。
我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玻璃窗上的那个人影和现在拉着我的这个人。同性之爱当真如此的卑微而渺小,它必须为任何事让道,还是男人与生俱来的使命与责任让他们的爱情变得无足挂齿。我相信此刻昭的情欲是真的,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才会彼此吸引。我们的欲望很强烈,我们的感情却很脆弱,也很珍贵。正因为如此,我们会细心呵护,保护它的纯洁与完整。于是,在昭卧室的门前,我挣开了他的手。“我明天还要早起,你也很累了,快点休息吧。”我不顾昭的困惑、不解,把他推进屋,轻轻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