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厩等我们的除了保罗,还有约瑟夫。我当然知道他在这儿的原因。
我把缰绳交给保罗。不知为什么,其实不是真想这样说,根本就是不受大脑控制的,我直嚷着:“饿死了!饿死我了!”拔腿就往厨房跑,可还是被约瑟夫拦住。“我会把早餐送去花房的。”
我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杯咖啡就好。”
约瑟夫刚才还咄咄逼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无比。“行,我马上去。”
昨天的睡榻已经换成了一对藤艺沙发,当中是个圆形茶几。父亲坐在那儿,穿着雪白的硬领衬衫,系着墨绿色领结,外套墨绿色羊毛开衫,并且一丝不苟地扣上所有扣子。他没有带绒线帽,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看上去不是太干枯,稍稍有了一点光泽。阳光下,他淡金色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道褐色的影子,脸色也微微显出些红晕,整个人有了些生气。他坐得很直,身子背后至少垫了三个大靠枕。腿上盖了条素色毛毯,一直拖到地上。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抓着沙发扶手,有些僵,我进来时看见它们动了一下。他的头抬高了点,炯炯的目光向我投来,他在等。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让昨天的一幕重演,但是除了这干巴巴的一句,我又再憋不出别的话来。
正如约瑟夫说的,父亲并无责怪之意,他用少有的的温柔而无奈的语气说道:“没什么,那不能怪你。我也没想到会那样。七年了,事情就好像发生在昨天,火药味一点没有散去。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原来都只是痴心妄想。”
接下去的沉默令人难堪,我必须说点什么。
“你今天气色不错。”
“啊,你注意到了,我确实花了翻心思,希望这样有助于控制情绪。”
“非常好,只是不要太累了。”
“不会,我等这一时刻已经很久了。”
“那就好。”我有些恍惚,也许是太热了。
“把外套脱了吧,你都出汗了。”
我脱了夹克,把它放在旁边的折椅上。
“衣服怎么样?”
“还行,挺合身的。”
“我看,裤子应该有些短,你跟他一样,腿长。等过几天,去慕尼黑给你定做一套。”
“没有必要。”
“不,要的,骑马服是一定要定做的。”
他说得很坚决,我没有再反对,为这事吵架,没意思。
“你等我很久了?”
“不!没有,比我预料的要短些。”
“嗯?”
“我看见你出去的,原以为不会这么快回来。”
“我不想让阿勒芒德太累。”
“是啊,它已经不小了,算起来快二十岁了吧。”
“说谁?”这时候约瑟夫正好送咖啡来,听到这话,便问道。
“阿勒芒德。”我说。
“啊,下个月整十九。”
约瑟夫把端来的托盘放到茶几上。除了咖啡和一块加了很多奶酪的馅饼以外,还有一大杯苹果汁。
我正渴极了,拿起果汁一口气喝了大半。
“别那么急,坐下来慢慢吃,时间有的是。”
我知道父亲最不喜欢这种风风火火、随随便便的举止了,能引起他的反感,我感觉挺畅快。我一定是面露得意之色,因为约瑟夫瞪了我一眼。我乖乖地坐下来,开始规规矩矩地享用早餐。
父亲突然毫无征兆地咳起来,剧烈得有点喘不上气,约瑟夫赶紧替他捶打后背。咳嗽稍停,约瑟夫又把保温杯拿到他嘴边,让他就着插在杯子里的吸管喝水。呼吸终于平稳了,约瑟夫用手轻柔地捋顺父亲刚才咳嗽时弄乱的头发。
我正感叹约瑟夫对父亲的照顾真是细致入微,却见父亲不耐烦地推开他,“你去吧,有海因茨在,我不会有事的,他还是个医生呢,忙你的去吧。”
虽然我并不希望我和父亲谈话时约瑟夫陪在一旁,但是父亲这样赶他走还是叫我很不舒服。
约瑟夫走后,我便不再说话,不想再为改善气氛做任何努力。但我和父亲今天是一定要好好谈谈的,即使不欢也不能散,都必须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
我低着头吃早餐。父亲看着,默不做声。我猜想着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在我吃完了馅饼,喝咖啡时,父亲终于开口了。“我看见了。”
“什么?”
“你出去之前跟保罗谈了很久。”
“嗯哼。”
“是什么?”
“你想知道?”
“可以吗?”
“当然,他教导我以后不要迟到,不然连阿勒芒德都会生气的。”
“这小子,他竟敢这样。”父亲的嘴角闪过一丝笑容。
“他说的没错。”
“我是说他竟然敢不听我的话。”
“不是你告诉他迟到不是好习惯吗?他真的是很崇拜你。”
“我不是说这个,他竟敢对你不尊敬。”
“我没有觉得这是不尊敬。”
“你不懂。海因茨,你也知道保罗很崇拜我,听我的话。所以我要他以后像尊敬我一样尊敬你。”
我首先想到的回答是:“你讲的恐怕不是尊敬而是服从吧。”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这话实在太刺耳了,肯定会引出又一轮的争吵。
“尊敬是赢得的,不是谁能够要求的。如果保罗尊敬我,那只能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值得敬重,而不是仅仅因为我的血统。”话说到这儿本应该可以了,但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忽然又冒出一句:“更何况我并没有你那样高贵的血统,我们甚至不是一个种族,你以血统来要求保罗尊敬我,不是太可笑了吗?”在他面前,我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就像一个处于叛逆期的问题少年,在一时兴起,说出这些话之后,便立即后悔了。
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双手抓紧了沙发扶手,一个个突出的指关节呈青白色。他浑身颤抖着,嘴唇也颤抖着,眼睛盯着我。
我知道他很生气,很激动,但是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哀伤,那样无助。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种目光,我有些慌神。
“我知道那是你的心病,不论我多么爱你,多么想保护你,我都没有办法掩盖这个事实。打你懂事起,它就一直困扰着你,我想这也是我们俩人隔阂的根本原因。要不是因为这个,你就不会那么怕我,疏远我,也不会走得那么坚决,义无反顾。”父亲停了停,嘴角微微上翘,勉强带上点自嘲的笑容。“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吗?过后我想了好久才搞明白:我让约瑟夫打电报叫你回来。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但其中多少是因为我,又有多少仅仅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呢?我很怀疑,我害怕知道结果。”他摇摇头,闭上眼睛。“我看着你站在那儿,太像他了,那般熟悉,又那么遥远。我突然怀疑起自己这么多年来对你怀有的感情,是真正地爱你,还是盼望着有一天再见到他,从你身上见到他的影子,寻找当初的感觉。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对我的怨恨就是理所当然的。”父亲停了停,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我。“可你不是他,你站在那儿,很像,又不像,是那眼神。你们长着一样的眼睛,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眼神。我感到失望,很失望,我在梦中寻求了二十五年的那种眼神,这辈子终究是再也看不到了。不仅如此,你眼中的愤怒与蔑视更让我痛心。我相信他已经原谅了我,那么你呢,他的儿子,我当做亲生骨肉一般爱了二十五年的儿子,你能原谅我吗?如果我伤害了你,海因茨,我的孩子,如果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已经是注定无法挽回,那么你还能原谅我吗?请你原谅我。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是对他和你埋藏在心底的深深的爱。我死后是注定要下地狱的,不管怎样的折磨我都不在乎,但我在乎他,我在乎你,我不能容忍你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用蔑视与怨恨的目光为我送行,我受不了,受不了。”他颤巍巍地翻过右手,张开手掌。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也会如此。他在自责,在乞求。我犹豫了片刻,才握住那只手。
父亲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我感觉他的掌心很热,于是站起身,转到他身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在发烧。”
他歪了歪头,想要避开我,却没成功,无奈地笑笑:“你现在是医生了,比我强。”
父亲是1938年柏林大学医学院的临床医学博士,如果不是战争,他会是个好医生。我选择学医,不能说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你应该休息。”
父亲摇摇头,攥着我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恳切地看着我。“我早应该告诉你一切的,请原谅我的怯懦,我实在是没有勇气……我一直在找借口,一直拖。我总是对自己说,你还太小,你承受不了的。但是现在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我没有做完我该做的事,那我真的会死不瞑目的。”
我点着头重新坐下,心中惴惴不安。终于要知道了,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像父亲说的,我这次回来,是想找回曾经拥有的家庭温暖;是思念抚养我长大,让我既恨又爱的父亲;还是仅仅想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哪一点更多些,我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