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皮放缓语气,“南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看他今日是落魄了,可怜了,你同情他是不是?哼,他在外面有多少关系,多少势力,你知道吗?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这一次!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放了他,明天,他把话传出去,十个我都不够死的。他甚至连一个手指头都不用动,我就得横尸街头啊!他只需要一句话,一句话,你要看到我有那样的下场吗?”
陈南俊身子一软,后退一步,顿了顿,他上前抓紧虎皮的胳膊,“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把他交给警察,交给警察,治他的罪,你会没事的,虎皮,你会……”
虎皮反手抓过他手臂,“你真天真。南俊,你以为他在牢里就没有弟兄了吗?那些人把话传出去,我一样得死。我的位子没坐稳,那些老家伙一看风头不对,是不会站在我这边的。到时候谁来帮我,谁来帮我啊!南俊,他今天必须死,做成一场事故,没人会怀疑我,我能明正言顺地靠着冰莹和那些人的推捧坐上那个位子。南俊,你不想我死的,是不是?”
陈南俊恍惚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他不知道该不该坚守心中的那个原则,两个声音同时响在脑海。
一边是正义,一边是兄弟,他谁都不想放弃。
虎皮见他动摇,加把劲劝服他,“你以为他是个好人吗?哼,南俊,别傻了,我只不过是用跟他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他而已。”
“同样的,手段?”
“你以为诚叔现在在哪里,与儿子在加拿大贻养天年?哈哈哈……道上传出来的话也能信,谁见过了,你说那些电脑合成的照片吗?哈哈哈……真是可笑,没错,诚叔的确和儿子在一起了,是在你想也没想到的地底下团聚着呢!”
一个惊天的消息砸在陈南俊脑中,他悲愤地望向脸色煞白的廖坤,质疑的话,刚想出口,硬是被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再说什么也是多余,一个濒死的人,指责他的残暴还有什么意义?
“南俊,他活着,我就得死,我甚至活不过今天,南俊,我们是兄弟啊!你真想亲眼看到我死在你面前吗?”
不知道,不知道,他不知道。
陈南俊拼命地摇着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保住那个人,就像虎皮说的,他一定活不完明天,可杀了他……
廖坤对他的情义,他的原则,他头顶的国徽,没有一个能饶了他的良心……
“南俊……南俊……”廖坤捂着伤口,眼见陈南俊心已明显动摇,他慌了,急切地叫着陈南俊的名字。
那一声声催命的符咒响在耳畔,他正欲回头……
虎皮拉过他的身子,手臂环上他肩膀,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一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一手抬高,枪口对准向前奄奄一息的男人。
“南俊……南俊……救我啊……南俊……救我……”
指缝间传来呼唤,陈南俊悲痛地咬紧牙,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划破深夜寂静的枪响冲上天际,惊起众鸟齐飞。
残月肃白,照下凄凉的光……
“明天也过来吧,反正你也没地方可去。”……
“南俊,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饺子,就把我家的福气都给抢走了,唉,太不够意思了。”……
“南俊,我想过,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没人一生下来就想当个坏人。的确,都是被逼上这条路的。我只是习惯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杀戮,习惯了对人性的质疑……人活着,贪念就是无止限。当你拥有一小块,你就奢望一大块,当你得到了这一大块,你就会想要全部。南俊,如果我不还手,就只能被动的挨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莫名其妙地解决掉。南俊,其实谁想一开始就踏足这个世界呢……南俊,我挺感激你来帮我。起码,你能帮我找回点什么。即使找不回,也能让我的良心有些安慰。我想,这也是我继续留你在身边的原因。我也希望,你不会被这个世界磨光你的初衷,你的本性。”……
“来,南俊,你多吃点,自己一个人过年很寂寞吧,以后每年都来这里过,嫂子给你做好吃的,保准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南俊,看看人家虎皮,马上儿子都有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吧,怎么一点也不急啊,明儿我让你嫂子帮你留意点,赶紧找个丫头,给我把你的事一起办了得了。”……
熟悉的话语,被谁念着,一遍遍,一句句,清晰入耳……
“南俊……到今天……我所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
对不起,坤哥,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待他如亲弟弟一样的男人,那个他一直在用谎言来换取信任的男人。
如今,他连保住他的命也做不到。
两年,真正的对与错,还能否找得到。
人真是可笑的动物,嘴里一遍遍申张着所谓的正义,行动上却是用尽卑劣,换取的那颗心,最终却要亲手将它解决掉。
这就是他的职业,世上最无耻最艰辛的戏子。
八年,入了一场注定只能悲哀落幕的戏。
虎皮松手拉开与他的距离,抚摸他冰凉的脸庞,温温细语,“南俊,都结束了。”
从遥远的天边一般传来了声音,陈南俊迷蒙地凝视虎皮脸上处变不惊的表情,“没错,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拉开他的手,陈南俊移动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树林。
“南俊……”
知道唤不回他,虎皮重重叹了口气,召唤手下处理了廖坤的尸体,移步追上傲然的背影,默默跟在他身后,跟随那人的步伐,将银月远远甩在身后。
廖坤一家的葬礼在烈焰帮总部举办,社会各界名流到场致哀,廖冰莹伤心过度伤了身子,在医院调养,虎皮作为唯一的亲属一身丧服袖带黑纱,站立在遗像旁。
陈南俊恭恭敬敬的给廖坤及嫂子上了香,随后神色凝重地离开会场。
蔚蓝的海水呼啸着冲上岸边,层层浪花张牙舞爪地扑向沙滩,吸取一部分干燥,带走。海风在身后送上嚣张的气势,归来时更加凶猛。
陈南俊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栈桥,风的狼嚎和海的怒吼谱成壮烈的进行曲,远处的海浪像一个披着白袍的银发魔鬼,咆哮着将丈高的漩涡汹涌地推向屹立栈桥边的岩石。
强大的冲力,海水碎成根根银针射向下一波激流。
他抓紧护栏上的麻绳,打湿的裤脚和鞋面并不能减弱他的凛凛之气,直立大海的最近面,感受几乎被吞没的威胁。
虎皮慢步上前,身子靠向他旁边的栏杆,“南俊,你这两天去哪了?手机也不接。”
“虎皮!”强风吹乱他的短发,在墨镜边快速地撩拨。“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已经不适合待在烈焰帮了。明天,我会宣布正式离开。”
“你说什么!”虎皮身子转向他,因他的话很快挑起怒气,“离开、离开!你TMD满脑子就是离开,你别没完啊!我不会允许的!”
“我留在这里做什么,看你继续这样为所欲为!”
“我就知道你还在想这些事!你来什么劲啊,廖坤TMD是个宝啊!你至于吗!”
“他不是个宝,可他对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记着!我是个人,我有良心!”
“你不就是想拐个弯骂我吗,对,我没良心,我不是人,行了吧!老子还跟你讲清楚了,我没觉得做错什么,我说过,我会夺一片江山,我就一定要得到。现在整个烈焰帮都是我们的了,我不明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根本就不希罕什么烈焰帮,我也不希罕你拿满是血腥的手换来的江山!虎皮,做这种事,你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每天面对冰莹,你不觉得愧疚吗?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没有?我没有!”虎皮激动地向蓝海挥舞着手指,“我没有心,我就不会做这些让你记恨我一辈子的事!陈南俊,你少给我装蒜,什么是良心,什么是愧疚,我压根不懂!我到今天也不觉得愧对过谁!从我进烈焰帮的那天起,我就发誓我一定会把廖坤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谁也别想阻止我!谁也别想跟我争!凡是想挡我道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陈南俊渐渐感觉眼前的虎皮越来越可怕,往日的那份单纯早已被淹没,又或许从来只是一种掩饰。
他突然想起杂毛昌曾经说过的话:“南俊……南俊……你别以为你把他当成好兄弟……他就不会……不会摆你一道……哈哈……这种毒蛇一样的男人……伪装得太好……将来有一天……他露出真面目……你的下场会比我更凄惨……有一天你爬到他头上……他一定不会放过你……哈哈……他比你聪明……比你聪明啊……”
曾经不以为意的一番话,如今得到了应验。自以为对他了解很深,如今才知道最傻的那个人,是自己。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再多的疼痛也缓解不了心中巨大的悲伤,他死死地蹙眉,咬牙切齿地问,“如果是我呢,如果那个要跟你抢江山的人是我呢,你要怎么办?也把我杀掉吗,是不是,是不是?”
突然爆发的怒吼掩过海啸的狂歌,字字砸在虎皮的心上。
见他犹疑地闪躲,陈南俊躁怒地上前一步,脸颊挨近他的,与他只存半分的距离,他要从那个人眼中看到最真实的答案,尽管那答案会将他的心伤透。
七年,七年的感情,到底算了什么?
海水早已冲淡了吗,还是不过又一场精心刻画的戏码。
他扮演小丑的角色多时,却不知他以为的兄弟从没有入戏的那一刻。
他看重的感情变成一个可怕的笑话,生生将他吞并。
虎皮坚决地抬起头,迎视他凛然的目光,“不会,南俊,如果你想要,我就送给你。我说过,那一片江山是我们兄弟两的,谁做老大都一样。你想要,我就给你。”
陈南俊在他瞳孔中看到愤然的自己无力地褪去尖锐的棱角,一点一点,幻化成苍白的哀怨。
他分辨不出男人的话有几分真假,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一次次出现在他为自己拼命的瞬间。
他太熟悉了。
“为什么!虎皮,那个位子,真的,那么重要吗?真的,非要不可吗?虎皮……”
“南俊,你没有过我这样的经历,你永远也不会懂。我这辈子宁可死也不要再过那种一无所有的日子!每天每天吃不饱饭,饿极了还要跑到垃圾堆,跑到野狗堆去找吃的;每天每天看人脸色、任人辱骂,还得赔着笑脸,这个爷,那个哥的,谁心里不痛快都可以打你一顿,骂你几句;每天每天住在漏雨的天棚下,蟑螂、蚂蚁、蚊子,你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虫子就在你身上爬来爬去。那扇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就是我的恶梦!我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住那种地方,再不过那种日子了,南俊,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