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沈砚冰的决定,也暗自希望着由对方来承担这份决定的后果。
黎明月唾弃这样优柔寡断、心思不纯的自己。
下午,她独自在书画室练着字,章老发来长长的语音,同她讲着落笔的感觉。
这样的效果确实不好。
黎明月心中有数,这不是章老的问题,是书法同这类教学方式的天然抵触。
她觉得有些愧对章老,老人家努力地用着智能设备,但收到的成效却欠佳。
黎明月心不静,干脆起身下楼去校园里散步。
滨城已经很久没下雨,yá-ng光下,C_ào坪上的自来水转动碰洒着雨丝,溅起细密的水珠。
她走在了图书馆旁的小荫路里,忽然听到一阵“哒哒”的高跟鞋声,来人抱着一摞文件夹,穿着薄薄的及膝大衣,即便穿着高跟也走得生风,气势十足。
两人相错而过,女人的眼神只浅淡地瞥过她,很快移开往前走去。
黎明月认出了她。
她平时太过三点一线,这还是第一次在校内遇见徐诺。
徐诺从图书馆借了资料回教研楼,她很快反应过来,回头只看见窈窕的身姿和带起的衣摆。
黎明月慢慢走着,亲眼见到徐诺比照片和影响的冲击都大,对方的神态姿容在她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这是沈砚冰喜欢过的人。
她无意识地想着,她和徐诺一点也不像。
但徐诺的自信气质还是让她感到了压力。
那是一个有着自己事业和坚定内心的人才有的风采,这让黎明月感到一阵无地自容。
放在景朝,她从来不会在前程和感情间纠缠迟疑。
沈砚冰是特别的,她想。
大概是下课,从她身边走过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年轻学子或笑或哭丧着脸,学着大学知识,拥有着无限常识。
她和他们有着一层难以打破的壁。
而破壁的第一层奥秘,已经向她敞开。
黎明月步伐骤然变得轻快,蓝天绿C_ào,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清晰真切,生动得令她热泪盈眶。
她心中的答案昭然若揭。
晚上,沈砚冰接到黎明月时,察觉到对方的变化。
没等她问,黎明月先开口:“我想好了。”
沈砚冰微怔,一笑而过:“那很好。”
她没问黎明月想好的结果是什么,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答案。
回到家,黎明月和柳郁和章庆分别打了电话,沈砚冰坐在客厅静静听着,手中的书页许久没有翻动。
挂断时,黎明月冲她一笑:“你会想我吗?”
沈砚冰把玩起她的手,黎明月常年握笔的指间生着一层薄茧,摸起来并不如看见的那样光滑细腻。
但沈砚冰很珍重这些痕迹。
她抬头,四目相对间,回答:“我会想你的。”
这样直白的话在沈砚冰这儿可以归入r_ou_麻了。
黎明月却爱这样的直白和r_ou_麻,这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跨坐在了沈砚冰大腿上,撇嘴:“我还想听。”
“照顾好自己,京城温度低,不要着凉,要按时吃三餐,注意往来的车辆,有事情立刻和我打电话。”
沈砚冰凝视着她,万般深邃,出口的话却琐碎而零散。
室内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黎明月杏眸微暗,忽地敛目垂头,“你才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熬夜,不要起床太晚就不吃早餐,也不要老吃外卖。”
沈砚冰露出无声的笑,靠着对方的肩膀阖上了眼。
她说:“我会改的。”
黎明月状若满意地抚摸着她的背,轻声:“我也会做到的。”
此刻的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身旁人的眷恋与不舍。
留恋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沈砚冰的不言语下,藏着不让她分毫的深重情意。
这让黎明月感到心口充实,灵魂的破洞缺陷也在不声不响地被补足。
沈砚冰回抱住她,两人的紧密贴得更紧,仿佛要把对方深深嵌进自己身体。
黎明月嘴唇贴在她的耳后,热气碰洒,很快被人翻转着压下。
沈砚冰看着她,低声:“可以吗。”
回答她的是带着一声笑意的轻咬。
第八十二章 离开
黎明月要独自去京城。
沈砚冰要送她,却被推脱着拒绝,“我自己可以的。”
黎明月试图证明自己的独立,亮出自己的机票订单,“你看,我已经买好了。”
挑的还是沈砚冰有课的时间段。
沈砚冰瞥她一眼,掩住心中的长叹,“好吧。”
虽是如此,当天沈砚冰还是请了假,开车送黎明月去了机场。
“说了不用的。”黎明月一个人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取票托运,同沈砚冰挥手。
机场人很多,两人中间不断有人穿行,沈砚冰也挥了挥手,见着那穿着浅蓝外套、背着包的纤瘦女孩一点点往里走,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
一去就不知道是多久。
沈砚冰眼底的波澜一动,久久没有离开。
一直到回校,坐在办公室,中午吃饭周迎没见着黎明月,大惊小怪:“你们吵架了?”
“她去京城修习了。”沈砚冰回,筷子一顿,黎明月不在,连周迎的话也变少了。
周迎怪她:“还不是你不接我的话。”
黎明月虽然话少,但有问必回,时常还能接住话头,不让桌上冷场。
沈砚冰垂眸看着餐碟,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京城。
黎明月落地后顺利地找到了接她的何叶,机场内温度适宜,一出大门黎明月立马就瑟缩起来——在滨城待惯了,京城的气温真的难以适应。
“这都快十二月份了,能不冷么哈哈。”何叶很快带她打了车,“我那已经给你收拾出房间了,你别嫌弃就好!”
黎明月哪里会嫌弃,笑:“你不嫌弃我就好。”
京城大学宿舍吃紧,她过来接到的原意是可以入住本科生四人宿舍,但沈砚冰担心她的集体宿舍生活,问了柳郁后知道何叶正好在外租了房子。
何叶对此很是欢迎,“你过来正好啊,我前室友正好上个月搬走了,我一个人住着有些害怕呢。”
黎明月来前就已经同她在微信上沟通过,闻言也庆幸,补充:“房租你一定要收。”
何叶推脱,眼睛亮晶晶看她:“你给我写几副字就够啦!我要见证一位大书法家的诞生!”
“字会有,租金也不能少。”黎明月微微笑,“我还要蹭你的饭吃呢。”
何叶闻言也不再推脱,乐得笑:“包你满意!”
租的房子就在京城大学附近,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位置,哪怕何叶家底丰厚,也只租到了一个小房子。
屋内暖气很足,客厅厨房都很小,次卧比滨城公寓的上下床还要逼仄,黎明月没有抱怨地放了行李,和沈砚冰再次汇报了一声进度。
至此,她的出行就算圆满完成了。
滨城。
沈砚冰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傍晚,她松下口气,这么久来第一次开着空d_àng的车回家。
今天的副驾驶座没有黎明月,未来一段时间也不会有。
她有些不习惯,开了车载蓝牙放起音乐,残yá-ng下却更显寂寥。
一路红灯,飞机已经将黎明月送往遥远的京城寻梦,她还困在车水马龙的钢筋城市里,不知前方。
前方。
车流驶动了,沈砚冰瞥了眼后视镜,摸着方向盘的手指蓦地紧了紧,到公寓时,倒车入库后没有立马解开安全带,一个人沉思了许久。
周迎问她为什么不回京城,郑曼女士也不看好她现在的决定。
她一直逃避着压力,逃避着那座夹裹着人被迫向上的城市气氛。
沈砚冰并非抗压能力不行的人,相反,大部分人对她的评价都是抗压能力极强。
极强的背后是极致的压抑,平静有时只是麻木。
她长长地吐出口浊气,打开车门上了楼。
开门入目就是新添置的书柜课桌,四面挂着黎明月的书画,沙发后放着一只戴红围巾的白羊,衣架上挂着防晒帽,处处是黎明月的痕迹。
沈砚冰放下提包坐到沙发,没有立马进书房。
她甚至去外面看了眼种的葱蒜,确认一切正常后又坐了回来。
黎明月不在的第一天,家里冷清得没有人气。
沈砚冰不得不回忆起以前她一个人时是怎样度过的。
看看书,写写文章,没劲时看电视电影,偶尔去清吧喝酒坐坐。
乏善可陈。
她很难算一个有着有趣灵魂的人,她有爱好,但更喜欢一个人享受着爱好,她人缘不错,但也没什么能走进她心里的至j_iao。
成年人彬彬有礼,你来我往再怎么样也不会撕破脸皮,体面和分寸后是缺少的真心。
年纪越大,对这点的体悟更深刻,沈砚冰从小就在这样的礼貌和克制下长大,超出同龄人的成熟让她更早一步地丧失了去爱的勇气。
当初和徐诺的j_iao往,何尝不是被那样的浪漫和热烈所吸引,所以明知没有未来,她还是愿意一试。
而现在,她第一次希望,希望和黎明月有一个未来。
未来不是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但她相信,现在的一切都是走向理想未来的基石。
睡前,沈砚冰主动给黎明月发了视频通话,黎明月却只接通了语音。
沈砚冰问:“第一天怎么样?”
黎明月那边似乎网络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有点忙,明天去见章老师,他给我安排了新课程——”
沈砚冰:“那就好,不要太忙了,慢慢来。”
黎明月笑了声,“我想早点学完,早点回家。”
艺术没有尽头,学习没有终点,但授课有进度。
沈砚冰莞尔:“累倒了就不划算了,书法讲究张弛有度。”
“知道知道。”黎明月轻快,转而解释,“我之后不一定有空看手机,你的消息我没回复也不用担心。晚上看见了会给你打电话的。”
说完,她又补充:“你每天能给我发语音吗,不要文字。”
她想听见沈砚冰的声音。
沈砚冰说:“好。”
时间不声不响地流逝,两人闲聊几句就挂断了通话,沈砚冰辗转着,摸到一旁空d_àngd_àng的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熄了昏黄的壁灯。
这是两人相遇这么久来,相隔最远的一个夜晚。
黎明月不在的第二天,沈砚冰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餐去学校,状态与往常无异。
任务一个个打勾,截稿r.ì前把邮件一封封发出,备课和项目都在进行中,一切都井井有条。
上午行政处上班后,如周迎上次所说,真的有领导过来旁敲侧击问她对现状的想法。
“上次评副高,你没能提上去实在太遗憾了,院里对你还是非常看重的,现在院长那边助理的职位还空着……”
意思明了,可惜沈砚冰对行政工作一点兴趣也没有,现在这个坐班的班主任职务就已经够枯燥了。
她婉拒了来人的橄榄枝,对方败兴而归。
周迎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只她一人,沈砚冰翻着新上架的刊物,悠然自得地阅读着。
没多久,这清闲又被敲门声打破。
来人竟是盛卓。
沈砚冰抬眸:“有什么事?”
盛卓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明来意:“挑战杯这段时间开始了,我们组打算申报现代文学方面的项目,想请沈老师您做知道老师。”
这类竞赛沈砚冰读书时参加得不少,课题方向更是熟门熟路,盛卓不是第一个主动找她的学生。
她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我现在指导的项目已经满了。”
盛卓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很快提出补救方案,“您能告诉我负责人有谁吗,我可以联系他们,看看能不能把我加进去——我对这个方向还挺熟悉的。”
沈砚冰面色不变,报了一个名字,正好是她指导的学年论文的学生。
也就是盛卓特意找她换论文方向后,她新带的学生。
盛卓显然很清楚,面色讪讪:“沈老师对项目成员有什么要求?”
沈砚冰可管不了那么宽,她带项目通常只看负责人,其他成员全由负责人安排。
她把笔放下,看向盛卓:“没什么要求,不用找我。”
没什么要求才是最大的门槛,录不上连申诉都没处说,盛卓从对方的语气中已经得到了答案,收敛着笑意,打算告退离开。
沈砚冰却喊住了他。
盛卓一张笑脸看她:“老师还有什么事?”
沈砚冰微微一笑:“不要动歪脑筋。”
她上下打量着他,启唇:“我的耐x_ing其实不太好。”
盛卓脸色微僵,下意识点头,微微躬身,“谢谢沈老师,老师再见。”
沈砚冰不喜欢惯于钻营、油嘴滑舌的人,看在对方是学生的份上,她没有说得太过。
盛卓再满腹心计,在她眼里也还是太年轻了,一眼就能看穿。
她翻着资料,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不需要她刻意做什么,这样的人迟早要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