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只耳机,耳机线垂下,沈砚冰怕被扯掉,头靠得更近些。
电影是黎明月挑的,这几年上映的一部有名爱情片。
——也是有名的烂片,沈砚冰平时不会点开那种。
黎明月却看得很认真。
“要是我也得了治不好的病,可以不待在医院吗?”黎明月出声,“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
沈砚冰看着电影里病房内狂躁的主人公,“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黎明月低头,“我讨厌医院。”
“待会儿我们就走了。”沈砚冰握着她另一只手,“不许想这些。”
沈砚冰却比她想的更多。
在遇见黎明月之前,她从未信过玄学,但现在,她对一切未知力量都敬畏三分。
旁边床位的老婆婆多看了她们几眼,眼睛有些浑浊。
等到老伴来了,气若游丝地开口,“不要再费力气了,让我回家吧。”
老伴说什么也不肯,两人低叹一声,病房陷入一片悲寂。
沈砚冰看不进去电影,留神注意着这对老夫妻。
平板上的电影播完了,沈砚冰替黎明月取下耳机,吊瓶中途换了一只,现在也已经快输完。
一回生二回熟,这还没第二回 ,黎明月就放开了胆子,仔细盯着自己扎针的手背,看着吊瓶,觉得新奇而先进。
“这样就进了我的身体里吗?”
“对。”沈砚冰见对方起了兴致,无奈强调,“不要依赖这些,能吃药就不要打针。”
黎明月小声,“我也不想来医院。”
没一会儿,吊瓶见底,沈砚冰按了铃,护士过来拆针。
这次黎明月干脆盯着对方的动作,一点没了惧意。
沈砚冰简直要觉得对方之前的表现是在诓自己。
离开时,黎明月这才第一次真正走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护士和白大褂偶尔穿梭,更多的是病人和家属,消毒水味混着药味、病人的气息,白色灯光反s_h_è在锃亮的地板,有种说不上的冷清感。
等出了医院,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黎明月升起一股新生的感觉。
坐车回家,她头靠着车窗,看着这条陌生的路,暗自祈祷再不要来。
但当天晚上,沈砚冰给她测体温,竟然还是低烧。
“我没有感觉。”黎明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颊有些晕红,“睡一觉就好了。”
沈砚冰一点儿也不放心,黎明月入睡后,深夜里,她频频惊醒,多次起身试探对方的体温。
没有高烧的迹象,但还在发热。
现代的病毒古代人真的能抗住吗?沈砚冰靠在黑夜的床头处,第一次求起神佛,眼睛阖上,却毫无睡意。
中秋假期结束,周一上班,黎明月的体温可算恢复了正常。
两天里,沈砚冰状态比黎明月这个真病人还要差。
黎明月欲言又止:“我真的好了,在景朝时风寒一次也要捱很久。”
这次的时间对她已经不算太长。
沈砚冰开着车,脸色有些憔悴,平静道:“以后不许着凉。”
“我也不想啊。”黎明月回答,见到对方的面色,重新应声,“好的吧。”
原来沈砚冰也有不讲道理的时候,她想。
今天没有早课,沈砚冰没有直接去办公室,难得主动送黎明月去了画室,同美院的老师挨个打了招呼,很是不同寻常。
黎明月在一旁只笑着听,偶尔点头应答,平r.ì对她不咸不淡的几位老师也热情了许多。
中午用餐,周迎不在,黎明月托腮,筷子拨动着饭菜,开口:“今天好几位老师都选我的画当习作点评了。”
“这不是挺好,一起挑刺,进步多快。”沈砚冰半开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黎明月蹙眉,“没有批评,大家都在称赞我。”
沈砚冰不以为然,“这不是说明你画得很好吗,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觉得有问题呀,但没人指出。”黎明月有些不舒服,她对艺术的追求极其纯粹,现代的画派理念她也掌握得很快,融会贯通,进步速度让人称奇。
但她自己清楚,作为地基的基础功底她并不扎实,有很多毛病一犯再犯,她能隐隐感知到,却无法准备把握。
老师和程果粒却都说“很完美”,这让她无法接受。
沈砚冰放下了筷子,认真看她,“所以你觉得滨大美院的老师水平不够了?”
她话说得直白,语气并不尖刻,无比正经的提出这个问题。
“不是。”黎明月不敢承认,尊师重道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传统,这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就是觉得她们都在捧高你?”沈砚冰继续问。
黎明月低了头,沈砚冰便懂了对方的意思。
她忽然轻笑,“我下次不去了。”
黎明月立马抬头,眸色微动,“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要相信自己,她们提不出批评,真的就是看不出问题。”沈砚冰略过自己前一句,认真同她沟通,“这与我毫无关系。”
“我知道了。”黎明月埋头吃起饭,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没。
沈砚冰不是唠叨的人,说了这一遍也没再提。
这周六,滨大的书画展正式开幕,去看的人却不多,大多是美院的学生和路人。
行家寥寥,但也不是没有。
柳郁就过来了。
黎明月接到对方消息时有些惊喜,同沈砚冰在门口等对方,解释:“柳老师昨天才从京城回来。”
“她一直很关注滨城的书画水平。”沈砚冰接话,见到穿着一身长衫款款走来的柳郁女士,寒暄几句,同人一起进了馆内。
滨大财大气粗,这栋展览馆是前两年才刚建好的新建筑,设施一流,现代气息极浓。
“小黎拿的是金奖吧?”柳郁并不清楚,只凭着朴素的信任发问。
黎明月点头,一边看着其他作品一边往里走,到展厅中央时,见到了自己那幅悬挂明显的作品。
柳郁细细品鉴着,赞叹,“一点没退步。”
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运笔,一气呵成肆意昂扬的笔锋,出笔不凡。
这是哪怕外行,也能欣赏到的美感。
停驻在这幅作品前的人也是最多的。
柳郁看了许久,终于问,“兰亭展放开报名的事知道了吧?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练习了。”连着画一起,黎明月最近对自己的字也没那么满意,拖到现在也没把成品准备好。
她知道有问题,却摸不清问题,更难谈解决问题。
按现代社会的说法,她陷入了“瓶颈期”。
她想起柳郁先才点评的那句“没有退步”,心中滋味难言。
不进则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柳郁走后,周迎跑来凑了热闹,念了这么久,终于见到黎明月的字,一下子夸得只有天上有,惹得黎明月好不尴尬。
程果粒来得晚,见到她悄声八卦,“那边一直在笑的那个男生,看到没?”
黎明月皱眉点头,程果粒压低声音,“他就是那个向你挑战的人!”
男生转头看了过来,露出得意一笑。
黎明月:“哦。”
程果粒气馁,“你这,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为什么会有意思。”黎明月转身往沈砚冰那边走,手指忍不住捏出握笔的姿势,虚空中小幅度地摆动。
她闭眼,甚至能感受到不同笔刷在生宣上的触感和舒展。
沈砚冰按住了她的肩膀。
“再走就要撞上玻璃柜了。”
黎明月睁眼,撞进沈砚冰含笑的眼眸里。
她牵住沈砚冰的手,s_h_è灯下一幅行书骤然闯入她眼前,原本的低气压瞬间被打破,黎明月心头大动,凑近,看清了印章和展柜下的标注。
——特邀评审,章庆留念作。
章庆,和郑德行齐名的当代大书法家,一人擅C_ào书,一人擅行书,素有“南郑北章”的说法。
沈砚冰也看到了,略感意外,“没想到滨大还请到了章先生。”
光是这幅留念之作,价值就难以估量——章老这些年,已经很少拍卖字画了。
专业的人往往对自身领域的顶尖作品更具敬畏,沈砚冰虽然功底不差,但在这幅作品面前,还是难以领会黎明月心中的惊涛骇浪。
“很喜欢?”沈砚冰问。
黎明月点头,“是我目前达不到的水平。”
这算是顶高顶高的评价了,沈砚冰有些意外,也感到了一丝不妙的脱轨。
她斟酌着开口,“章老和郑老,你更偏向谁呢?”
以黎明月的资质,只要有途径同两位见面,拜入门下简直不成问题。
黎明月顿了片刻,轻声:“我更擅长行书。”
回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沈砚冰垂眸:“也好。”
一如她当年拒绝走郑曼的路,黎明月也拒绝了她准备的康庄大道。
心声是不会为他物所改变的,她们确实是同类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预收文换了另一本,看在远歌这么纠结痛苦的份上,点个收藏吧,爱你们~
PS:坑都会填的,不会跑路!
第六十六章 怡情
黎明月的这件事并没有立马提上r.ì程。
“兰亭展的参展作品完成了?”沈砚冰问起她,距离滨大书法展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她趁着时间把另一枚印章也刻好了,黎明月这几天状态也很好。
具体表现在,每天动不动就凑过来撩她一下——也不知道是在什么网站学的。
公主殿下有时大胆得过分,有时有莫名羞涩,让沈砚冰简直无处是好。
黎明月把毡子收了起来,印章已经盖上,宣纸被搁平晾干,她给了沈砚冰肯定的回答后,问,“是要把作品寄过去吗?”
“稍微装裱一下。”沈砚冰走近看清了她的内容,挑眉,“兰亭集序?”
黎明月点头,理所应当:“很符合参展的主题。”
沈砚冰斟酌着,话到嘴边,看着这幅韵味不减、风格迥异的行书作品,最后只说:“你很有勇气。”
公主殿下轻松地把它归到了赞美里。
十月中旬,滨城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但yá-ng光不减,yá-ng台新买的菜盆和泥土已经归整摆好,只等着播种。
种子是黎明月挑的,韭菜、蒜苗、小葱、生菜,零零碎碎买了许多种。
“韭菜就算了吧。”沈砚冰看着软件上的购物车,帮她移出,“看着不好。”
黎明月笑了出来,改成了一旁推送的满天星花种。
种子第二天就寄到了,黎明月按说明浸泡好些个小时后,蹲在菜槽前小心翼翼地播种。
“你这也伺候得太上心了。”沈砚冰躺在yá-ng台的藤椅上,看着一脸肃穆、手上却翻着泥土的公主殿下,“哪有这么麻烦,放轻松点。”
黎明月看着说明书,一步步走,一点也不肯懈怠。
“你又没养过。”黎明月还在计算着3*3厘米的距离点,0.5厘米的覆盖土层,要是家里有尺子,立马就得拿出来。
沈砚冰没再打击她的积极x_ing,难得毫无畏惧地享受着秋r.ìyá-ng光。
滨城的秋季依旧是一片青翠,不落叶不枯黄,萧条之感浅淡。
就算是冬天,也只是气温更低些,yá-ng光、绿树分毫不改——这也是沈砚冰喜欢滨城的原因之一。
然而,安宁总是不长久。
周迎发来消息,神秘兮兮,“刘显明出事了!”
刘显明是滨大文学院院长的弟子,也是沈砚冰这次评副高的竞争对手,院里明里暗里都隐晦地知道,这次评选的优胜者八成是要花落这位。
没等沈砚冰回复,周迎立马转发了一个链接过来,是一个匿名的作风问题检举。
沈砚冰有些意外,“他孩子都有了吧?”
“他老婆还是院长的亲戚呢!”周迎发来吃瓜的表情包,“他脑子真这么不清楚?”
风声没有压下,看来院长没有力保对方,胜率最高的这位评选显然是要黄了。
“嘿你说这时间怎么这么巧。”周迎对她向来口无遮拦,“李岩疯狂攻击完你,转身就背刺刘显明,这次是势在必得啊。”
沈砚冰轻笑,起身进了书房,她的竞争者们手段一个比一个不堪,拿不出瓷实的学术材料又有什么关系,多泼几盆脏水,管它真假,先把对方名声搞臭再说——媒体、学生自然会闻风而动。
这么多年,她已经见怪不怪。
晚饭时,两人简单煮了面条,黎明月看着她,问起:“最近的工作很麻烦吗?”
“我表现得很明显?”沈砚冰一边给自己这份加着辣酱,一边反问。
黎明月回答:“感觉得到,你一看到信息就会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