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兄长们也该做点什么。”
景岚匆匆对着柳溪点头一笑,便拉着景焕先去找三哥了。
沈将离看看柳溪,又看看远去的两人,“跟、么?”
柳溪摇头轻笑,“不必,这是他们东海景氏的元宵夜。”回头看看沈将离,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后脑,“我已经不是他们的嫂嫂了,今晚姐姐带妹子好好玩!”
沈将离提醒道:“放、心?”
“再不不放心,也要放手让她去做这些。”柳溪满是希冀地说着,“她不仅是东海景氏的家主,她也不仅是东浮州的都督,她往后还有许多事必须自己来。”
“想、去!”沈将离认真道。
柳溪迟疑片刻,“妹子那边还有好多好吃的……”
“就、去!”沈将离可没让柳溪迟疑,拉着柳溪的袖角,悄悄地跟着景岚与景焕去了。
元宵佳节,东临城热闹非常。
天上四散的烟花星屑,每一点都让整个空洞的天幕多了一点亮色。
景檀安静地提剑值守城头,望着街灯最明亮的地方,想到温暖处,不禁哑然笑了笑。
守城的将士忍不住问道:“二公子今晚应该去赏灯的,这里交给末将便好。”
景檀摇头道:“灯影就在那儿,我进去赏,与在这儿赏,其实没有差别。”
将士们惑然看他,不明白景檀话中的意思。
忽地,将士们鼻翼微动。
“什么东西,好香啊。”
“好像是……元宵。”
将士们左右顾看,终在城楼下发现了香味的源头。
只见红姨娘带着三个景家公子,提着食盒走到了城楼下,四人含笑仰头,对着城头上错愕的景檀一笑。
景檀只觉鼻中一酸,哑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四人没有回答,只将食盒提了上来。
景岚带着两个哥哥把食盒中的元宵分给了守城的将士们,红姨娘将自己食盒中的元宵拿了出来,递向了景檀,“元宵佳节,你在这儿守城,娘只有带着弟弟们来这儿一起吃元宵了。”
景檀受宠若惊,颤然接过了红姨娘递来的元宵。
他哽咽着舀起一颗,喂入口中,尚未咽下,已经难以自抑地潸然泪下。
红姨娘温柔问道:“可是烫到了?”
景檀慌乱摇头,“没……没有……”
“傻孩子,慢些吃,这碗都是你的。”红姨娘笑着看向走近身后的三个孩子,他们手中都端着一碗元宵。
不约而同地,三人舀起一颗喂向了红姨娘。
红姨娘忍笑道:“我可只有一张嘴,你们三个小崽子,让我先吃谁的?”
“娘亲。”景檀也舀了一颗喂了过去。
红姨娘想都没想,张口就把景檀的吃下了,却皱眉道:“这颗的馅那么少,一定阿渊包的!”
景渊急声道:“娘亲,我这不是怕煮破了么!”
红姨娘故意瞪了他一眼,“还敢狡辩?”
“不敢,不敢。”景渊笑然摇头,“以后我一定多包点馅。”
“可算了吧,瞧瞧四哥包的这个?”景岚故作嫌弃地看了一眼勺子里面快露陷的那颗元宵,“怪不得红姨不吃我的,都怪四哥!”
景焕不服气地瞪了回去,“你瞧瞧你包的这颗!与我的有什么区别?”
红姨娘佯作生气的道:“怎的?大过节的,还想吵架?”
“听见没?小五,你不要没大没小!”
“那这颗元宵怎么办?红姨肯定不吃的。”
景檀早就看出这两人在故意搭话,不过这样温情脉脉的陷阱,他倒是乐得一脚踩下去,“二哥吃了还不成么?”说完,他一口一个,将两人勺子中的元宵吃了下去。
景渊嘟囔道:“就我的没人吃……”
“也吃!”景檀快速咽下,张口又将景渊勺子中的元宵一口吃下。
忽觉红姨娘温柔的手落在脸上,景檀愕了一下,原是红姨娘给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傻孩子,哭什么呀?”
“没哭,我没哭。”景檀吸了吸鼻子,强忍下眼泪,抬眼便瞧见三个弟弟同样红了眼眶,“你们哭什么啊?”
“二哥!”景岚用久违的俏皮语气唤了一声。
景焕也学着景岚的语气,“二哥!”
景渊崇敬地唤道:“二哥!”
景檀被喊得有些难为情,“你们这是闹哪出?”声音一出,竟有些难以自抑的颤然。
红姨娘伸手握住他的手,景渊伸手覆上,景焕与景岚也随后覆上。
“我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的一家人。”红姨娘也有些激动,“有什么坎我们过不去?有什么话,我们不能打开天窗地说清楚?”
家人的目光灼灼地落在景檀脸上,景檀只觉胸臆间热血澎湃,“我……我……其实……并不是……”
“红姨今晚什么都跟我们说了!”景岚没让他把话说完,笑意温暖,眉眼像极了亡故的长兄,“反正你就是我的二哥,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我的二哥!”
景檀错愕地看看景岚,又看看红姨娘,“娘亲你……”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能让你这孩子闭门不出的理由,应该只会是这个。”红姨娘说得坦荡,“既然你说不出口,那便由我这个当娘的来说。”她笑然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孩子,“我养的孩子,大是大非一定能分清楚!人心皆是肉长,那么多年的兄弟情深,我就不信自己会养只白眼狼出来!”
景檀恍然,原来方才三个弟弟的“二哥”就是在认定他这个二哥。
“万一……只是万一……我的……”景檀的声音越说越小,“亲生爹娘……不是好人……”
“他们不是好人,但是我家阿檀是好人。”红姨娘说得坚定,“我养的孩子,各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景岚笑道:“对!”
景渊小声问道:“若是……好人……二哥会……会走么?”
景檀猛烈摇头,“娘亲在此,弟弟在此,我哪里也不去。”
景焕高兴地勾住了景檀的颈子,得意道:“三哥,我赌赢了!嘶……啊!疼!”他这话才落,便被红姨娘逮住了耳朵,狠狠地拧了一把。
“这事也能拿来赌么?”
“娘亲,我知错了,知错了!”
景焕连连向红姨娘认错。
“啊!疼,娘亲饶命!”这边景渊的耳朵也被拧了。
红姨娘故意瞥了一眼景岚,“瞧瞧,现下家里最懂事的还是小五,知道分寸,你们两个小崽子,可千万别丢老娘的脸!”
“不敢!不敢!”两人疯狂求饶。
景岚忍笑道:“红姨,手下留情啊,揪坏了三哥,有人要心疼的。”
景焕瞪大了眼睛,心头一凉,完了,小五这样说能救三哥,可他怎么办呢?
红姨娘会心轻笑,松开了景渊,对上景焕无助又委屈的小模样,看得人又气又心软,“再敢胡闹,下回定不轻饶。”
景檀终是笑了出来,“娘亲,你看四弟都快哭出来了。”
红姨娘松开了景焕的耳朵,“听听,今日看在阿檀的份上,饶你这小子一回。”
景焕哪里还敢争执,“我知错了。”
“乖。”红姨娘夸了一句,看看眼前这些孩子,欣慰地点头一笑,“一家人都要好好的,知道么?”
“知道!”四位公子异口同声。
听见城头上再次响起笑语,暗中注视的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走吧。”柳溪压低了声音,满意地对着沈将离一笑。
沈将离眨了眨眼,“走、了?”
柳溪点头,“再不走,烟花可就没了,好吃的也没了……”
“走、走!”沈将离勾住了柳溪的手,看柳溪这样子是真的放心了,那她也是真的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就写一章久违的亲情吧。
第180章 商议
柳溪与沈将离回到平东将军府时, 已是半夜三更。
沈将离美滋滋地沿街吃了一夜,这会儿心满意足地回了房间休息。没想到离了鬼门关,山外竟然有这么多好玩的好吃的, 还遇上了一个真心相待的柳姐姐,她越想越欢喜, 不知不觉间, 憨笑着入了眠。
柳溪回到了自己的小楼, 她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坐到了书案边,打开了西沉州的地形图。
西沉州地形复杂,鱼龙混杂,盗匪横生。
这几日夜氏外要防备魏氏与景氏来袭,内要治理盗匪,想必这个冬日过得并不舒坦。过了元宵, 也该合计合计, 送夜天心回夜氏联盟了。
虽说柳溪有七成把握,夜氏会答应与景氏联手先平魏氏,可世事无绝对,剩下的可能也不是不会发生。
进入西沉州境内,能带的兵马不多, 哪怕局势有变,只要善用地形,便能使上《狼略》阵法篇的相应阵法。所以,这次送夜天心回去,行军路线必须先行规划好,以免世事生变,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 柳溪双手合十呵了口气,将掌心搓暖后,对着西沉州地形图推演着可能设伏的地方,每推演出一处,便提笔沾墨在白纸上写下那处的地名。
她并不是纸上谈兵,毕竟上辈子她曾跟着魏谏白强袭东浮州。要强袭东浮州,一定要穿过西沉州,对于沿途的山势,柳溪对照地形图也算是走过一遍,现下推演,算是得心应手。
忽然只见她眉心一蹙,又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一扬,笑道:“臭丫头,胆子不小啊。”说话间,她抬眼朝着窗户看去。
窗户很快被推开,从外面翻入一个白衣“少年”——她飞快地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左手反手将窗户关上,右手提着食盒,含笑走了过来。
“我本以为,你已经歇下了。”
烛光一寸一寸照亮她温暖的笑脸,景岚温声开口,把食盒往书案边一放,小心翼翼地端出了里面的一碗元宵。
柳溪斜眼瞥了一眼,满脸笑意,“原来还有我的。”
“元宵节,岂能不吃元宵?”景岚拿小勺舀起一颗,温柔地喂了过去,“这几颗我可是很用心包的,就算不好吃,你也不能嫌弃。”
柳溪忍笑道:“哪有人像你这样霸道的?不好吃,还不准嫌弃?”
景岚嗫嚅道:“偶尔也要夸夸我……”
“那我先尝尝。”柳溪张口吃下一颗,一边嚼一边苦了脸,故作嫌弃地咽了下去,“这味道嘛……”
“怎样?”景岚紧紧盯着她的双眸。
柳溪杵着下巴看她,“不怎样。”
“有那么难吃么?”景岚低头舀了一颗起来,正欲自己尝尝,却被柳溪拦住了。
柳溪挑眉,“这可是你专门送来给我的,现下已经是我的了,你可不能偷吃。”说着,先凑过脸去,把景岚勺子中的那颗吃下,又护食一般,把碗拢了过来。
景岚拿着小勺,笑道:“看来,还是能吃的。”
“味道寻常,可心意……难得。”柳溪嫣然轻笑,从景岚手中夺过小勺,低头吃了起来。
这元宵虽甜,却没有这丫头雪夜送元宵的心意甜。每每想到此处,柳溪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景岚往书案上瞄了一眼,看见了西沉州地形图,认真道:“明日白日再弄这些也成的,晚上你早点休息。”
“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做点正事。”柳溪吃下一颗元宵,赞许地看着景岚,“阿岚今晚的正事办得漂亮,该赏。”说着,她舀了一颗元宵喂了过去。
景岚才不与她客气,张口吃下,一边嚼一边道:“我今晚才知道,二哥原来不是红姨亲生的。”
“是他跟你说的?”柳溪愕声问道。
景岚摇头,“我今晚拉着三哥、四哥去找红姨,正好红姨在做元宵,我们几个便帮着红姨一起做,她那时候告诉我们的。”
柳溪静静听着。
“其实是不是亲哥哥,并不重要。”景岚认真说着,“我从记事开始,他已经是我二哥了,所以,这事也没有那么难接受。倒是……”说到担心处,她对上了柳溪的眸光,“今晚你与二哥,都说清楚了?”
柳溪点头,“他若还是景二哥,他就能想明白。”
景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希望如此。”
柳溪摇头笑笑,慨声道:“我比你还怕,万一一不小心做了红颜祸水,让你们兄弟反目……”
“那也不是溪儿的错。”景岚没让柳溪说完,伸手握住柳溪的手,“我想,我跟二哥不会那样的。”
柳溪握紧景岚的手,正色道:“阿岚,这次我想亲自送夜姑娘回西沉州。”
“不准。”景岚也正色回答。
柳溪蹙眉,“不要胡闹,我说的是正事。”
“我也没有胡闹,我说的也是正事。”景岚沉声回答,“第一,西沉州边上就是长庆州,西山柳氏就在长庆州,倘若他们知道你亲自送夜姑娘回去,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下手。第二,现在是魏氏暂时休战,少了异族助阵,夜氏根本就没办法守住西北州境,长庆州的魏氏兵马随时可以杀进西沉州。他们不会坐视我们与夜氏结盟,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此事。第三,世人传闻,修罗庭总舵就在西沉州境内,修罗卫杀人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所以……”她再次强调,“我不准你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