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常抱怨布拉德利的到来让家里变得充实、利索,只可惜这两者之间却不是直接的因果关系。事情的开端往往是布拉德利在嚷嚷某个地方有多么不合理,而去补救采购、运送到家布置打扫的却往往是科林。布拉德利从没想过会和谁产生这样一种关系,就好像有一个人在宇宙兆亿颗星辰中选择了他,成为了他的卫星,而自己从此就是那个人运转的中心点,这其中没什么道理,却又似乎包含着一种命中注定的因果。而对科林来说,如果把两个月前的他领到现在这间屋子里,原来那个他一定会认为自己在某处拐错了弯。这里生机勃勃,而他的屋子里曾经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和静默;他收藏的那些影碟也充满了泪水和悲剧,其中剧情常常伴随着遗憾与分离。
《逗号》。
《不老林》。
《再见与再见》。
《阿瓦隆的海豚女孩》。
布拉德利不明白,科林明明只有十六岁,心理年龄却似乎远远不止,有时候他会看到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下方匆匆而过的车流,眉眼里带着全世界的无奈。布拉德利见过太多成长于战争中的人,可他隐约觉得这不是战争的手笔,一切就像隐藏在现代公寓小抽屉里的那个古老的水壶:科林背后有故事。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一个人捧着回忆生活。
而科林觉得他对电影的爱是不纯粹的,他不单单在欣赏艺术之美。他在逃避,在没完没了地躲进别人的生活。他像赶场一样,一部接着一部看,盼着威尔新进的影片如同一个濒死的瘾君子渴求着一片大麻烟叶。有时,当布拉德利不在他眼前时,他理x_ing的神经会召回那些往事堆到他鼻子下面逼他看:关于他是怎样一次次与他人结j_iao,看着那些人老去,抵达那个不可避免的终点,最后只剩他一人独活。孤独让他无比恐惧,因为老天给予他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让他在失去的时候痛彻心扉。以至于他真的认真想过扔下一切,离开这个生命力旺盛的布拉德利和他们这个拥挤温馨的小家走得远远的。但当他在布拉德利身边时,科林却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久违的快乐。他喜欢有人在隔壁笨手笨脚,摔得东西乒乓作响,喜欢有人和他一起争夺电视遥控器,喜欢有人把他的速食爆米花扔进微波炉里听它“嘭”一声炸开,他喜欢并且深深希望以上所有这些“有人”就是布拉德利,如果那个“有人”不是布拉德利,那么或许一切就没那么有趣。
巫师失落的史记里梅林是一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魔法启蒙者,麻瓜模糊的犯罪文案里梅林是系列灾难的始作俑者。而真正的梅林两者都不是。真正的梅林从来没有活在青史文案里。此时此刻,真正的梅林正活在一篇童话里。而童话的名字,一定会是《小王子与老巫师》。
想到这里,梅林笑起来。
圣诞节
Chapter Notes
搬运防和谐。
全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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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的某一天,布拉德利在早上六点醒来。窗帘紧闭,他爬起来看看床头的表,倒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隔壁客厅里隐约传来木头收音机里电磁波的杂音和男女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调,他只能分辨出少量字眼:安东尼国王,森德里德部长,一九一四,圣诞。布拉德利试着把这几个关键字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几秒钟之后得到了搜索结果:布拉德利的大脑不是谷歌。于是他爬起来,抓过套头毛衣来到客厅。
科林正跪坐在窗边一把椅子上,高领毛衣翻起来,包住的下巴搭上椅背。在他面前,窗玻璃上是一夜之间开满的蓝色冰花。那种蓝色非常纯粹,一片冰雪原野将林立的楼群、移动的人影和没完没了的纷争喧嚣尽数遮掩在这环环相握的水分子之下。
布拉德利走到窗边坐下,和科林一起看着这幅画,直到太yá-ng升高,冰花融化成一片水汽蒙在玻璃上,他才感到余光中科林动了动。布拉德利转身去把木头收音机的音量调高,听到他父亲的声音连同魔法部部长的声音一起从里面飘出来。
“……最后,我们希望这次短暂的圣诞休战会带给您一段美好的假期时光。无论您是否有魔法,圣诞快乐。”
安东尼国王和森德里德部长临时关闭了以巴尔黑德-贝尔希尔为首的诸多边防检查线,允许双方人员自由过境。巫师不用担心因自己与生俱来的天分而受到惩罚,纷纷走上lun敦城的街头,去看一看开战之前的英国首都;更多麻瓜则来到了原本被巫师控制的苏格兰高地,去听一听风笛,准备握着几个空空的威士忌酒瓶过完圣诞假期。士兵放下了武器,不再向初见的陌生人开枪,只因对方手里握着一根魔杖;傲罗指挥部部长从地堡里爬出,皇家空军总指挥埃罗尔上将走下飞机与他握手言和,一起拉响一个圣诞爆竹。媒体的镜头从烟火转向了焰火,还有混迹人群穿着斗篷或羽绒服的孩子,大小报纸纷纷把“羽绒服与斗篷外j_iao”(“斗篷与羽绒服外j_iao”)作为社论头版的加黑标题。大多数官媒信誓旦旦地称安东尼国王这次终于肯低头示好是为了人民福祉,只有一份销量很低的lun敦地区小报猜测这是国王一位关系特别的朋友受困于魔法社区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但终归没有依据,这种说法也就不了了之。
而在格拉斯哥,科林瞧着街上没什么危险,就把布拉德利放出了家门。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两人来到楼下后布拉德利问他。
“什么感觉?”
“自由。”布拉德利喜滋滋地告诉他。
科林翻着眼睛把帽子和围巾递给他,“系上,外面冷。”
“没那么冷。”
“你伤才好。”
“才好三个月。”
“……感冒了别来找我。”科林说完一个人往前走。
布拉德利想了下还是把围巾绕到脖子上、帽子扣到头顶,赶紧追上去。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过橱窗时布拉德利往里瞅了一眼,在厚皮帽子和羊毛围巾的重重封锁下,没有姑娘能看见他灿烂的金发和笑容了。
王子广场购物中心地处格拉斯哥心脏地带,虽然比起圣伊诺克和布坎南画廊购物中心规模小上许多,不过自十六年前战争爆发以来,临近中央站和市议会大厦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却为市民提供了其它购物中心无法提供的巡警人数和安全保障。相关财团为了锦上添花,更是在几年前对广场进行了数翻整改,楼层拔高扩建,最高处甚至可以和西北角那座著名灯塔比肩。如今圣诞将近,双方休战,警察们穿着黄绿色的警服,警棍挂在后腰,靠在路边摊上无忧无虑地大嚼着热狗。
四周林立的高楼拥戴着圣诞红与冬青绿,一串串银头小灯在低矮的灌木丛里向路人眨着眼。大人们穿得暖暖和和,手里大包小包地提着神秘的礼物。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着竞相和购物中心门前的大麋鹿合影,快门闪过后又嘻嘻哈哈地散开,去S_āo扰穿成圣诞老人的工作人员、去扒着明亮的橱窗,对牲口棚里的耶稣宝宝指指点点,把长围巾甩过肩头,伸手把一便士放到街头流浪汉的手心。
“真让人难以相信。”布拉德利说着把一个长包裹扔进了购物车,“你居然连圣诞树都没有,假的也没有。”
科林有点无奈地看着布拉德利把两盒彩球也扔进去,“我没有过圣诞的习惯……”
“没关系。”布拉德利很大度地原谅了他,“奥利总说圣诞这东西家里有一个人在乎就够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又拿了许多东西来装扮屋子,还有一大堆圣诞食品存货。科林看着那辆空d_àngd_àng的购物车被填满堆高,心里也一点点充实。他真的已经太多年没有过圣诞。耶稣诞辰r.ì对于他和情人节、新年、复活节一样无关紧要。这些r.ì子是为宗教,为一些处于特殊羁绊中的人设定的。而他没有宗教,他的另一半命运已经离开,他没有亲朋,也没有好友。他没有和那个人过过圣诞节,这个r.ì子对他毫无意义。即便他们一起过过这个节r.ì,平安夜也只会成为他那串长长的忌r.ì周年中的另一个禁区。但当他站在这里,这个到处挂着冬青花环、圣诞彩带、人造雪花和亮晶晶装饰球的超市里,听着背景音乐反复播放着圣诞歌曲,看着布拉德利兴致勃勃地把想要的东西堆进第二辆车,丝毫不记得待会儿他们要刷的是科林的卡时,科林突然觉得,非常幸福。
也许他还是有机会抛下那些绝望灰暗的过去的,他慢慢想,他还是有可能重新得到一些快乐的。久违的希望在梅林?艾莫瑞斯心里死灰复燃,而他决心要无限靠近这团火,哪怕只有一个冬天。
§
莱昂觉得自己步入了职业生涯的冬天。
距离格林威治事件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然而他现在不仅没找到监控录像中的人,唯一的收获竟然只是确定他们之中有一个j-ian细——他们之中一定有一个j-ian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有人能够在格林威治宫主厅的钟里安置炸弹。在王子生r.ì前三天,皇室出于安全考虑把格林威治宫方圆两英里内摄像头拍下的画面都传输到了宫殿内的中央控制室,这就好比把所有家当都装进了一只保险箱,可现在保险箱炸了,整个计划也变成了一个致命伤。他们现在连完整监控都没有,除了修复的少量带子,就只能从现场工作人员口中盘问出些可疑的细枝末节。莱昂从王子生r.ì前一周进出格林威治宫的人入手进行了两轮调查,他坚持一定可以查出什么,可直到现在都一无所获。
莱昂非常担心,如果再没有任何线索,皇室内隐藏的毒瘤或许会再次发作……
二〇三三年十二月二十三号这天清早,当莱昂提着几盘盘问录像心烦意乱地走下白金汉那些永无尽头的旋转楼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几个小时后他会得到一张没翻开的牌。
距离杰米从重症病房出来仅仅过了十八天,距离出院也只有两天,虽然他的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到足以支撑r.ì常生活,然而回归皇家安保队的r.ì子恐怕还是遥遥无期。幸而伊连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物,一直为他保留着位置而没有招收新人。杰米为此感激涕零,所以出院第三天,他主动提出接受常规盘查。当时他的下巴还没有完全好,只能将将张开一点嘴巴。尽管如此,时隔太久,杰米虽然有心却也无力,伊连没抱太大希望,短短十分钟就走完了整套流程,之后杰米被送回家,继续他劫后余生的难得病假。
所以当礼拜五早上他天旋地转地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床头柜上尖叫的手机却不小心打掉了昨晚吞了半盒的阿司匹林时,怎么也没有想到亮起的屏幕上会显示伊连的名字。电话接起后那位矮小健壮的上司首先道了歉:“技术部的人弄丢了盘查录像,可现在档案组的人要归档……”
“要重新盘查?”
“上头要求至少打个电话。”
“我明白。”杰米用肩膀夹住听筒,弯下身去捡地上的药,他清楚这位上司虽然能够私下在酒吧和他们喝得烂醉,却在公事上分明得很,恪尽职守是伊连的座右铭——也是他的。
“有没有让你觉得不寻常……”
“或者印象深刻的人,是啊我知道。”杰米坐起来一些,努力让自己听上去j.īng_神些,“那个演员,奥兰多?布鲁姆,他迟到了两分钟,我们已经关门了,但他的人说他们在路上遭遇了一群疯狂粉丝的围堵。我们请示了汤米,然后允许他进来了;教育部长的请帖掉了一个角,他说是因为放到公文包里的缘故,我们给邀请函做了一份扫描鉴定;莫甘娜公主早到了八个小时——我就记得这么多。”
“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了?”
“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了。”杰米想想,补了一句玩笑:“除非你把埃尔多侯爵的颧骨算上。”
话筒中传来几声低笑。
“好好休息。”杰米听到伊连这么说。随着话筒内轻不可闻的一声响,杰米知道他可以倒回床上了。
§
买完东西后,布拉德利想随便走走。于是他们把大大小小的购物纸袋塞进地下停车场科林那辆黑色Mini里,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逛。乔治广场东面的市议会大厦在节r.ì期间冷清了下来,一群周身上下涂成青铜色的街头艺术家在广场上诸多名人雕像间摆着造型。广场中央竖起了一棵巨型圣诞树,一群麻瓜在树下用管乐演奏着圣诞歌曲。广场南面瓦特铜像下一个巫师正在施魔法:那根细细的木棍尖端喷出温暖的红色火花,几个穿斗篷的小巫师在一旁蹦蹦跳跳伸手去抓。
远处一个麻瓜男孩看到了,兴奋地叫起来,他挣脱开母亲的手,飞奔向正在变火花的巫师。他只觉得那些火花非常漂亮,他还不知道那背后的魔法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休战,也不知道战事,如果他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明白为什么这些漂亮火花会点燃一场长达十六年的全球x_ing灾难。
巫师显然没有想到他的小戏法会引来一个穿羽绒服的麻瓜孩子,他愣了片刻,魔杖在手中晃了一晃,吐出最后一株火花。孩子们不笑了,拉着巫师的斗篷求他变出更多。他们之间还没有不成规的歧视,也没有成规的分歧,他们不知道在久远的过去一方曾将另一方奴役,或是不远的将来要用枪和杖指着彼此念出死咒或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