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慕容家的五个少爷都在箭场上玩着弓箭,一开始还只是瞄着移动靶,到最后,竟然骑上了马,一边驾着马一边射箭。
小小的慕容轩脸更臭了。
没办法,谁叫他小呢,弓箭都拿不稳,更不用说跟哥哥们一样骑马了。
“曾宁,你趴下!”慕容轩道。
曾宁愣了愣,随即明白怎么回事,于是乖乖的趴伏在地上。
只觉得身上突然一沉,慕容轩稳稳当当的坐在了曾宁的背上。
“哈哈哈,谁说我没有马儿,驾驾!”慕容轩甩着手上的弹弓,用弹弓上的牛皮筋抽着曾宁的屁股和大腿。
那弹弓是下人们为了讨好慕容轩这个小少爷特意做的,弹弓是用的最坚硬的南海铁木,牛皮筋也是特地选的西北草原精心养殖的耗牛皮鞣制成的,柔韧的狠,抽在身上跟马鞭打在身上没什么区别。
曾宁心中叫苦连天,却只能硬着头皮,驮着慕容轩一点一点的往前爬。
箭场休息区不跟箭场里一样,铺着草皮,反而是一层细碎的石子,尖锐的狠也只是一会儿,曾宁就感觉手掌里被戳进了好几颗石子。
心中想着,晚上可能连筷子都拿不动了,要是明日这小少爷又调皮,又要他替小少爷被先生打手板,那他这双手,估计就要废了。
又往前爬了两步,曾宁就见眼前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二哥......”背上的小少爷声音突然有些发抖,似乎是被哥哥吓得嘴巴哆嗦。
曾宁还驮着小少爷,没法抬头,他只能看见面前一双精致的黑面鹿皮靴,靴子上还镶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圆润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了七彩的光线。
想来这就是慕容家的鲛珠。
作为一个下人,曾宁本是接触不到这个东西的,往日也只是在其他下人嘴里听说过,今日一见,还真觉得这鲛珠漂亮。
怪不得都说,慕容家的鲛珠价值千金。
正感叹着鲛珠的美丽,曾宁就觉得背上一轻,想来小少爷是被二少爷给提了下来。
“谁让你骑在别人身上的?”
靴子的主人此刻心情似乎并不好,说话也是冷冷的。
“我......我想骑马......”
“那你就可以骑在下人身上?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二哥......我错了......”
“向他道歉。”二少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苟的威严。
“我不嘛,他就是个下人......”
“下人也是人,平时书里的东西,你都读哪儿去了!”二少爷沉声道“快向他道歉。”
“二少爷,曾宁惶恐,哄少爷开心本就是下人的职责,还望二少爷不要怪罪小少爷。”说着,曾宁朝慕容城磕了个头。
慕容城脸上的神情越发冷漠。
“我不管你这个下人是怎么想的,这件事本就是轩儿错了,不管是谁必须要道歉!”
“好了,二弟,五弟也就是个七岁的小孩子,你当年也不是这样顽皮,再说,咱们家的下人早就签了死契,生死都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能掌控的了。”大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道。
“大哥,这事与下人无关,二弟只想告诉五弟做人的道理。”二少爷道。
“慕容家的下人不算作人!”大少爷冷冷的道。
慕容城火气顿时就上来,“所以就可以草菅人命了么!”
“是!”慕容恒坚定决绝的道,眼里尽是对这个弟弟不成熟的想法的蔑视。
“大哥,真是......”慕容城咬牙切齿,却又想不出什么来反驳他。
“若是说不出来,那就是你没有理了。”说罢,慕容恒一脚踩在了曾宁的背上,巨大的力量迫使曾宁趴在了地上,却丝毫没有挣扎“这人不过是我慕容家的一条狗,我们慕容家的少爷,打狗还需要别人同意么!”
“大哥你把他放开。”慕容城道。
“若是不放呢,你想怎样?”慕容恒道。
“那就莫怪二弟不客气!”说罢,慕容城身上竟冒起了一阵白雾。
“哟,《南海心经》,二弟真是英年才俊,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将家传功法练到蜃气外露了,怎么,现在突然放出蜃气来,是想要在你大哥上试试你的身手么!”
“大哥,你放开他。”
“我不!”
“那就莫怪二弟不客气了!”说罢,慕容城便一拳朝慕容恒打了过去。
这一拳并没有多大的力道,即便慕容城现在有多生气,他也明白,面前这人是从小和他一起玩到大的大哥,即便现在立场不一样,他也不能伤害大哥!
毫无威胁的一拳被慕容恒稳稳的握住。
“二弟就这点本事么?”慕容恒冷笑了声。
一旁的三少爷见势不妙,早就带着两个弟弟躲到了一边去。
大哥跟二哥两人私底下不太和睦他清楚,今天竟然为了一个下人起冲突也是意料之中,可他也没法拦着,论武功,论才略,他差了两个哥哥太多太多,要是贸然过去,两个哥哥也只可能不屑一顾,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甩到一边去。
“三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慕容轩抬头,泪眼花花的看着三少爷。
“没有,五弟没有做错,大哥说得对,二哥也说得对,以后你要懂事,千万不要再使小性子让两个哥哥打架了,知道么?”三少爷温柔的对慕容轩说道。
慕容轩点点头。
身在两个少爷脚下的曾宁此时内心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
好好的他又没做错什么,而且他还是五少爷的人,怎么就成了两个少爷打起架的源头来了,现在还被大少爷踩在脚底下碾来碾去。估计今天这事被老爷知道了,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了。
到最后,慕容恒河慕容城两个人也没分出个胜负来,因为不知道是谁跑出去通风报信,说是两个少爷在箭场打起来了,气的慕容家主摔了茶杯就急冲冲跑了过来。
只见他两个“好”儿子踩着一个下人,你一拳我一脚的打来打去,脚底的下人此时抱着脑袋,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大儿子拳风凌厉,招招都是朝着命门去,二儿子身上蜃气弥漫,招招化解着大儿子打来的拳头。
“都给我住手!”慕容家主怒吼道。
听到父亲的怒吼声,两个少爷顿时收了手。
“怎么回事儿啊,好好的就给我在这儿打架,你们两兄弟是有仇么,非得你死我活?”慕容家主睚眦欲裂。
“父亲,此时都怪儿子不好,见五弟骑在下人身上便上前教训,大哥是怕五弟受委屈,所以出口教训了儿子,儿子心中不服,便和大哥打了起来。”
“是这样么,恒儿?”
“是,父亲,我看二弟竟为了一个下人要教训五弟,心中不免有些心疼,所以就去制止了。”
慕容家主一声冷哼“就因为这么件小事光天化日之下打起来,还有没有点少爷样子,你们两个,都给我去祖宗祠堂里面跪着去,明天太阳下山了再给我出来。”
“是。”慕容恒与慕容城拱身俯首。
“至于这个下人......”慕容家主目光冷冷的看着曾宁“拖下去,杖责五十。”
果然......
曾宁在心中叹了口气。
闹剧起的十分突然,结束的十分快,但遭殃的,却是最无辜的曾宁。
他做错了什么。
第13章 南海泉客(三)
打板子的那个下人丝毫没有放过他,一顿打下来,曾宁只感觉自己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连走路都走不了。
到最后,还是师傅给他背回去的。
“我说你小子,好好的去触什么霉头,不知道两个少爷不对付么,挨打也是活该。”师傅一般给他抹着药水,一边恨铁不成钢的道。
“我知道错了。”曾宁闷闷的道。
他委屈。
“你也就会这句话了。”师傅没好气的道,把最后一点药给曾宁抹上,“药水抹好了,你今天一整天就不要下地了,等明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谢谢师傅。”
“你以后可注意点,别再弄成这样,下次再遇上,你就死在刑房里好了!”
“嗯。”
......
因为要养伤,所以曾宁的晚饭都是师傅送过来的。
今天的晚饭很丰富,有两个香喷喷的大馒头,两碟小菜,师傅还特地在小菜里放了两块红烧肉,想来是偷偷在某个夫人的晚饭里夹出来的。
咬了一口馒头,曾宁夹起红烧肉,放在嘴里吮了会儿,又重新拿出来。
这是他许久都吃不到一次的好东西,不舍得马上就吃完,他想多尝两口,等以后又饿肚子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想想。
慕容家祠堂。
慕容恒和慕容城兄弟两个此时正面对面跪着,面前放着一盘丰盛的晚饭。
即使跪祠堂,作为少爷的千金之躯,还是不能饿着,等夜深了,还会有下人过来送棉被给兄弟俩盖。
但就算吃睡舒服,兄弟俩的双膝也不能离地,该罚跪的还是要罚跪。
红烧肉、白灼虾蛄、咸菜炒墨鱼、青菜蘑菇,简单的四盘菜,都是兄弟俩最喜欢吃的东西。
白日里就算再不和,现在也不过跪在一处,和和睦睦的共享一盘菜。
“大哥。”慕容城突然开口。
“何事?”慕容恒说。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慕容城道“以前你从不会跟我吵架的,今天还不止吵了,还动手了。”
“有么?”慕容恒丝毫不在乎的道,手上的筷子一直没有停过。
慕容城停下手中的筷子,面色复杂的看着满不在乎的慕容恒。
“大哥......你是不是信了下人传的谣言了,你是不是真的就以为,我要跟你抢家主之位,其实在我心里......”
“你有完没完!”慕容恒突然抬起头,面色不善的道“说了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的事,你前些天不还这么问过么!”
“之前不一样,至少我们还没动过手,今天之后,我心里就有点动摇了。大哥你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点情谊就真的比不过家主之位吗?”慕容城道。
慕容恒没理他,只是低着头不停的扒拉着米饭。
慕容城看着一起长大的哥哥此刻沉默不语的态度,眼里顿时噙了泪花,他害怕,害怕他根本就不在乎的家主之位会影响他和大哥的兄弟情谊,害怕到最后会变得兄弟相争,把原本安宁的慕容家搅得天翻地覆。
近些年慕容家的鲛珠产量已经大不如前了,去年上供的鲛珠里,还有不少颗是用了普通珍珠混进去的。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跟大哥还要闹上一闹,怕是以后南海宁府,再没有慕容家的位置了......
埋头吃饭的慕容恒也偷偷的抬起头,看了眼偷偷回头擦着眼泪的慕容城。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还是这么重情义,仿佛一切都比不上几个兄弟和睦重要。
也对,他从小就是以慕容家的下一任家主来培养的,与闲散自由的慕容城不一样,从小他就学会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名利权衡,其实他跟慕容城看上去合得来,但事实上分明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其实他也珍惜与慕容恒的兄弟情谊,他也不想去做什么家主,若是可以,放由他做个普通人多好。可自从母亲以命相要挟,家中鲛珠产业满满衰弱,二弟的天赋突然崛起,一切就都不由他掌控了。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他生下来就是为了振兴慕容家存在的。
那会儿他也不过和五弟轩儿那么大,又懂什么,这样的思想贯彻到现在,平日里的行为作风,早就已经把自己当作家主一样了,可前些日子突然传出消息,说父亲要另立二弟做家主,这叫他怎么受得了!
“二弟,若你真成了大哥的绊脚石,就不要怪大哥手下无情了。”
低着头的慕容恒眼前闪过一丝精光,表情狰狞又可怕,像是要吃人一样。
晚饭过后,兄弟二人又跪了端正,继续在慕容家列祖列宗前“忏悔”。
第14章 南海泉客(四)
再好的红烧肉也是有吃完的那一刻,放在嘴里一直嚼到没了味道,曾宁才恋恋不舍的咽到了肚子里,又吃了两口馒头,伴着嘴里还剩着点的肉味,当作没吃完的红烧肉咽了下去。
这大概是曾宁今年吃的最美味的一顿晚饭了。
若是以后能一直有红烧肉吃就好了,曾宁心想。
此时窗外夜色渐暗,远处厨房里已经点起了蜡烛,人影绰绰,想来下人们都已经准备吃起了晚饭。
无所事事,曾宁就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发呆,等过会儿就睡觉。
没一会儿,睡意就渐渐涌了上来,曾宁打了个哈欠,随后就沉沉睡去。
在梦中,曾宁梦见了一个鲛人,其实他也不确定,只是面前这个鲛人与平时聊天的下人们讲的鲛人差不了多少。
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是鱼尾,拥有一张绝色倾城的脸,漆黑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水中,脸上带着吟吟的笑意,在阳光的照耀下,鲛人鱼尾上的鳞片发着彩色的光芒。
鲛人温柔的朝着曾宁招手。
这是曾宁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脸。
慕容府的丫鬟,因为十几年前的一件事,所有容貌尚佳的丫鬟都被辞退了,就连签了死契的,都被卖了出去,现在留在府上的,不是黑就是丑。
男人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因为要干活晒得黝黑,也就只有年幼的书童还能看的过去。
而少爷夫人们,因为身份尊贵,曾宁从未在这些人面前抬起头过,又何谈容貌美丑。
只是一眼,曾宁就感觉自己喜欢上了这个鲛人。
“你好。”曾宁鼓足了勇气,向鲛人打招呼。
鲛人没有应它,但是脸上却挂着笑容。
“我叫曾宁,你叫什么名字?”曾宁不死心,继续道。
鲛人还是笑笑。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说完,曾宁就羞红了脸。
终于,鲛人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曾宁笑了,学着鲛人的模样咧开嘴笑了出来,傻呵呵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