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42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与乔郁此人在一块,除了误人子弟,还有什么其他作用?

  元簪缨则道:“若两厢取舍,性命重而道义轻,倒也不必说是所信奉的道义了。”

  乔郁小声道:“迂腐。”

  元簪缨朝他一笑,竟也不反驳。

  乔郁闷闷地趴在桌上。

  元簪缨脾气太好了,好得乔郁借着师长发怒想要回家都不行。

  哪怕老师脾气再好,也架不住乔郁的不服管教,可惜元簪缨与前者截然不同,他全然不在意自己是否有什么师道尊严,无论乔郁说什么,他都只点头微笑,说得太过火了,他也不过说两句岔开。

  他从前以为元簪缨不过善于高谈阔论,后见对方种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举动,也就勉强算心甘情愿地承认,元簪缨确实配得上他所说的虽千万人而吾往矣这句话。

  元簪笔闭上眼。

  元簪缨重病时消瘦得吓人,笑起来却依稀有几分当年如同月破层云般的谦谦君子的影子,“我死了之后,你会随父亲回去,对吧?”

  元簪笔坐在床边,明知道兄长对他放心不下,却还是缓缓地摇头。

  元簪缨咳嗽了一阵,作伪的程度多些,“我知道了,你果然不想要兄长死也瞑目。”

  元簪笔低低道:“我不回去,我去老师那。”

  “魏帅那也好。”元簪缨点头,“其实边疆要比中州好上许多,大漠风景奇绝,我一直想去,但是公务繁忙,一直没什么机会。”

  “待兄长病好了,我同兄长一起去。”元簪笔道。

  元簪缨笑了笑,又咳了起来。

  他当年风姿之盛,令中州多少未嫁女心折?今日却只剩一把病骨支离,用手一碰,仿佛就碎了。

  “人皆有私心,我也不例外。”元簪缨咳得面上泛红,竟也有了几分血色,“你若和魏帅去西境,无事,就不要回来。”他看着少年人的眼睛,又道:“也不要卷入中州事,有前车之鉴在此,我不愿意,你步我的后尘。”

  他说这话时一直在苦笑。

  故友皆去,一手铸就的事业轰然倒塌,他转瞬之间就从了人人艳羡的权臣成了苟延残喘只为活命的小人,元簪缨心中是何想法,元簪笔想都不愿意想。

  “我原以为我还能救下几个人,现在看来,是我天真。”元簪缨,或许正是活着的人,让元簪缨尚有一口气,“陛下的心思,实在难猜,我确实无能为力。”

  元簪笔是他一手带大,他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就知道少年人想得是什么,“你不必回来,不必为我鸣不平。簪笔,宁佑一案千人皆无辜,唯有我,死不足惜,”元簪缨道:“是我没有识人之明。”

  少年元簪笔哪里听得明白他那句平静之下,几乎刻骨的识人之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秋台等如此行事,诬宁佑党人谋反,我明白他的用意,亦清楚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可说,只是,只是,”他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元簪笔的手,“我绝不想看见你同他们一样。昔日我不满朝中风气,自命清高,朝中多有说我作伪,真心也好,作伪也罢。我不想看见你终年被往事折磨,也不想你学陈秋台谢居谨的手段,唯此。”他手凉得吓人。

  元簪笔回握了兄长的手,却什么都没说。

  他看那人的笑容缓缓消失,最后只道:“别做傻事。”

  元簪缨身上的伤日渐恶化,有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否清醒。

  他和元簪笔说了几句话,又睡了过去。

  梦中,犹在喃喃自语,“你小时候就不爱笑,整日板着脸,我原以为让乔郁同你在一起,你们二人一动一静,恰好互补,现在想想,竟害了两个人。”眼泪从元簪缨苍白的脸上滚落,“你还问过我什么是君子,我说,”

  “虽千万人而吾往矣。”他轻声接道。

  不知元簪缨梦中听到了没有。

  “有天你忿忿扑到我怀中,说做君子太累了,你不想做君子。乔小公子在一旁说那做个小人呗。你气得差点没叫他出去,乔小公子就说你这样的心胸,还能叫君子。”

  元簪缨又开始发烧,他似乎都有点烧糊涂了。

  “簪笔,别回来了。”他喃喃道。

  终其一生,元簪缨确实担得起光明磊落四个字。

  只是光明磊落有什么用?

  元簪笔拿书的手攥得发青。

  不还是,谁都保不住吗!

  不还是,连自己都保不住吗!

  元簪笔缓缓地吸了口气。

  他重重摔下书,书桌上一阵乱抖,听得外面的人奇道:“怎么?你生气了?”

  元簪笔一怔,道:“乔相?”

  乔郁散漫道:“正是本相,哎,本相送你的桃子好吃吗?”

  元簪笔看了一眼一口未动的桃子,还未吃咽了下去,只说出一句,“好吃。乔相来我这,有什么事吗?”

  “我看我的夫君难道也需要有事?”乔郁理直气壮地问。

  元簪笔顿了顿,道;“是。”

  “本相来是想告诉你,明日你大概见不到本相,”乔郁一笑,笑容艳丽而带着毒,“明日本相有大事要做。”

  元簪笔心道我知道。

  他却道:“什么事?”

  乔郁道:“你若是提前知道了,那多无趣啊。”

  元簪笔看不上他这些手段,他早就知道,因此能晚让元簪笔知道,还是晚些时候让他知道。

  皇帝已经授意搜查陈府。

  他简直,迫不及待。

  只是一切太过顺利了,连证据都不必仔细搜集,仿佛有人送上门来。

  像是个圈套。

  圈套又如何?

  要是陈秋台被逼得狗急跳墙,真要谋反才是大好事,连三司会审都不必了,人赃并获,可杀得有理有据。

  乔郁隔着门道:“元大人,不论本相做什么,你都会娶本相,是吧。”

  元簪笔走到门口,道:“也不全是。”

  乔郁推开门,笑道:“那什么事会让元大人后悔呢?”

  元簪笔似乎还没缓过神,道:“我,我也不知道。”

  元簪笔难得有这个反应,乔郁忍不住叫他弯腰,凑过去,轻轻地亲了他一下,果不其然看见元簪笔的眼睛都睁大了。

  乔郁顺手摸了一下元簪笔的嘴唇,意犹未尽道:“若是元大人实在不开怀,本相倒是有个法子,能令元大人忘忧。”

  元簪笔有些恍惚地望着他。

  今日的元簪笔实在不对,他性格冷冽,目光倒是清澈透亮,这样茫然极其少见。

  乔郁看得很想让他干脆哭出来,道:“巫山云雨,最是忘忧。”

  元簪笔按了按太阳穴,居高临下道:“你身体不好。”

  乔郁脸上的笑容一僵。

  好极了,元簪笔还是那个元簪笔。

  元簪笔扶着门框,见乔郁转身,想开口又闭嘴,只垂眸看着地面。

  乔郁没等来元簪笔的挽留,十分不满地问:“你在想什么?”

  元簪笔道:“没什么。”

  乔郁转过头,道:“你知道本相不喜欢你哪点吗?”

  元簪笔认真摇头。

  “本相十分不喜欢你面上失魂落魄却只字不提,”乔郁原本只想窥探元簪笔软弱的模样,若能抓住把柄,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他今夜情绪太不对,不对得乔郁说了两句软话,“本相很想看元大人的笑话,你却不给本相机会。”

  元簪笔望着他的背影,无言了片刻。

  乔郁等得不耐烦,道:“过来。”

  元簪笔依言过去。

  乔郁不满道:“低些。”

  他第一次觉得做轮椅是这么烦人的事情。

  元簪笔便半跪在他面前,还未跪稳,便被压在了乔郁怀中。

  “本相月俸三千两,你记得给钱。”乔郁冷冷道。

  元簪笔低声说:“我好像做错了事。”

  乔郁第一次听元簪笔这样说话,惊得仿佛被雷劈了。

  他本想说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却伸手撩起元簪笔的长发,“做错或者没做错,没有好像。”

  元簪笔受元簪缨影响太深了。

  从元簪缨的角度看,这件事他做的罪大恶极,罪不容诛,要是元簪缨泉下有知,一定对他失望至极。

  元簪笔道:“那便,没错。”

  乔郁抱了他半天也没感觉到有眼泪掉下来,失望道:“既然如此,你发什么疯?”

  元簪笔闷闷道:“多谢。”

  乔郁在他耳垂边落下一吻,“客气了,夫君。”

  元簪笔一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乔郁笑着看他。

  “你是希望,本相留宿呢,还是要本相回去?”

  元簪笔深觉今夜自己心绪起伏,将乔郁留在这发生什么并非他本愿,对乔郁更是不公平,于是摇摇头道:“我送乔相回去。”

  乔郁无趣至极。

  他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定然是元簪笔死缠烂打又借着青梅竹马的情意迷惑了他。

  若有机会,一定要锯开看看元簪笔胸口中里面究竟是人心,还是木头。

  元簪笔将乔郁送回去。

  翌日上朝,乔郁果然不在。

  大殿巍峨。

  元簪笔站在殿上,侧面没有乔郁坐着,倒有些不习惯。

  皇帝先表功,果然如元簪笔所说,梅应弦功过相抵,以观后效。

  乔郁已经封无可封,加上他不在,亦是轻轻带过。

  听到自己名字时,元簪笔跪下,仍有几分漫不经心。

  皇帝嘉奖他没听进去几句,却还是叩拜道:“臣为陛下之臣,为君分忧乃是理所应当。”

  皇帝点头,却没有笑。

  皇帝示意元簪笔起来,道:“陈秋台呢?”

  太监低声道:“陛下,陈相之前告了假,说是染上风寒,头疼欲裂。”

  这倒是真的。

  陈秋台不在,皇帝倒有几分索然,示意太监将方鹤池的供词分发给诸臣。

  内容详实,不择手段之令人不愿细看。

  上面皆是众臣预料之中,意料之外的却是陈秋台。

  供词上,为青州输送甲胄,助叛军谋反的俨然是陈秋台!

  谋反与国舅而言,有什么好处?

  大殿上一时皆惊。

  一人道:“陛下,国舅一片赤诚,必是有人构陷!”

  又有人出来附和,恳请皇帝彻查。

  呼声一片。

  太子面无人色,跪地道:“陛下,其中必有隐情,还请陛下……”

  皇帝道:“太子。”

  他语气不重,却听得太子身上发冷。

  这种时候,确实轮不到太子来说话。

  元簪笔漠然地看着大殿上群臣各执一词据理力争。

  他注意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仍没有抬头。

  皇帝道:“乔郁已去陈府,细情如何,不日便会知道。”

  皇帝说完,殿中更是悚然。

  乔郁去陈府能做什么?总不能是请陈秋台喝茶。

  皇帝若非笃定陈秋台谋反,怎么会令乔郁去陈府?

  淮王弯腰捡起被太子扔到地上的供词,将上面输送甲胄的话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近乎于无声地,叹了口气。

  ……

  玉珠滚落。

  乔郁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其中陈秋台是身份最为显赫的一个。

  只是这世家抄起家来也是一片混乱,没什么可取之处。

  乔郁弯腰捡起,玉珠摔在地上,周身已裂开大半,他有些可惜,道:“当年我也这样玩过。”

  陈秋台出来时听到这话一震,他怔怔地看着乔郁,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他得到消息时震怒悲伤兼而有之,信还没来得及发出,乔郁便来了。

  青州一案是乔郁与元簪笔一手操办,元簪笔偏向世家,今日是谁想要构陷他,简直一目了然。

  是谁在乔郁背后,更是清楚。

  他以为自己见到乔郁会盛怒,却在看见乔郁时愣在了原地。

  年纪轻轻的丞相生得一副极精美的好皮囊,多少人说过他以色侍君是国之佞臣,陈秋台虽不以为然,但对乔郁这个人还是既提防又不屑一顾,他从未细看过乔郁的面容,今日细看却悚然。

  乔郁伸手道:“陈相,请。”

  陈秋台静静地了他半天,府邸混乱,不断有女眷与孩童哭泣,他却静得乔郁以为他要疯了,他突然道:“乔相,你见过太子吗?”

  乔郁没想到他死到临头要说的居然是你见过太子吗,一时觉得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于是微笑,“当今太子?本相自然是见过的。”

  陈秋台端详乔相的面容,只轻轻摇头,“故太子。”

  故太子刘宁,与当今皇帝是同母兄弟,比皇帝只大不足一个时辰,两人样貌肖似,性格却截然不同,当年,谁不称赞太子光风霁月为人雅正,谁人不觉国将有此君,乃是万民之幸天下之福?

  与心思深沉的皇帝相比,刘宁真是天人般的存在。

  既是天人,当有羽化登仙。

  这是当年陈秋台劝慰先帝的话。

  刘宁病逝后不久,先帝有思过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立皇后的另一个儿子做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

  陈秋台好像在看乔郁,又好像透过了乔郁在看什么人,他喃喃道:“当年太子来我府上,我管教无方,后院竟有婢女带着幼子在堂前玩闹,听到太子来了,一声不敢出地躲在屏风后面,幼子顽劣,手中的玉珠坠地,滚到了太子脚下。”

  乔郁有些讶然,微微皱眉看着陈秋台,不知道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着什么疯。

  “婢女抱着孩子出来请罪,太子说,”阳光照进这个男人眼中,他眼中似有眼泪,但终究没有落下来,“太子说,无妨,当年本宫也这样玩过。”

  乔郁无可奈何地笑了,“大人,是悲伤过度,神志不清了吗?当今的太子,乃是大人的外甥,不过,今天之后还是不是,或许未可知。”

  陈秋台猛地一震,这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