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第8章
愤怒有耳机
1 年前

  “以前见爹弹过。”耿曙答道,“来,你看谱子,这是哪一根?”

  姜恒与耿曙弹了一会儿,琴声已不似弹棉花般难听,按久了却也手指头发疼。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外头又下起小雨,耿曙去热了晚饭,两人吃了。

  “明天她们总该回来了吧,”姜恒说,“要不咱们就没吃的了。”

  “嗯。”耿曙用湿布擦好琴,搬到卧室柜后,拿块布盖着,说,“睡罢,多半晚上就回来了。”

  姜恒躺上床去,耿曙过来摸摸床铺里头,天湿冷湿冷的,棉被还收在杂物房中,搁了一整年没晒过也没法用。

  “冷不?”耿曙有点犹豫。

  姜恒拉了拉耿曙的袖子,欲言又止,耿曙便关了门,躺上床去,与他睡在一起。过完夏天,耿曙已经十一岁了,姜恒也快满九岁了。耿曙已像个小大人般,抬起手臂,让姜恒枕着,抱着他,用身体温暖了这湿冷的被窝。

  “明天她们会回来的吧。”姜恒喃喃道。

  “嗯,”耿曙答道,“会。”

  姜恒起初有点怕,但枕在耿曙的怀里,便安心了许多。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他朝耿曙那边缩了缩,耿曙便转过身来,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惶恐与无助,抱紧了他,姜恒闭上双眼,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昭夫人与卫婆没有回家。

  姜恒找遍了每个房间,最后站在堂屋里,说:“怎么办?”

  耿曙刚练过剑,坐在门槛上擦剑,一脸不以为意,说:“等。”

  姜恒说:“咱们吃什么?”

  耿曙起身,穿过回廊,姜恒一身单衣,紧跟在后头,跟着耿曙进了厨房。耿曙先是翻找片刻,拖出米桶,找了米,再去仓库里,找到一块腊肉,拿了个海碗,从腌菜缸里捡出点小菜。

  “多穿点,”耿曙朝外看,再看姜恒,“天冷,快下雪了,回房加衣服,听话。”

  耿曙推着姜恒回房,翻出一件貂裘袄子,让姜恒换上,又找了鹿皮长裤给他穿,又发现一件毛氅,乃是入秋时便做好,留着冬天穿的。

  “你呢?”姜恒说,“你穿这件罢,你也听话。”

  “我不冷。”耿曙向来不太怕冷,平日衣服都自己洗,一件蓝袍、一件黑袍,外加两套里衣里裤,穿了一年多,如今已显小了。

  姜恒说:“我给你找找,应当还有别的衣服。”

  家里大人不在,姜恒意识到,他俩得学会照顾自己,否则既要挨饿,又要受冻,于是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吃饭了。”耿曙煮了稀稀拉拉的米汤,筷子一撩,里头没几粒米,说,“水放多了。”

  “这件是你的,”姜恒找到一套新的、叠在柜子底的衣裤,说,“你看?”

  “是你的。”耿曙说。

  “你的。”姜恒给自己比画,明显大了不止一截,给耿曙应当正合适。那身鹿皮袄、长裤贴身穿,外套羔皮裘,还有一双狼皮靴子。

  “是你的。”耿曙转过身要走,姜恒说:“你试试?真是你的。”

  耿曙说:“别争了,你娘给你做衣服,总得做大点儿。”

  姜恒提着那羔皮裘,给耿曙看,说:“这领子你记得么?”

  耿曙不说话了,摸了摸那领子,那领子曾是一袭毛围,被涤洗干净,理顺绒毛,内里重新硝了一次,缝在羔裘上所制就。这毛围姜恒记得,耿曙也记得,正是他来到姜家第一天,穿得污脏的脖围。

  “所以一定是你的。”姜恒说,“这又是什么?”

  压在柜子最底下的,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上面带着紫黑色的痕迹,像是狐皮。

  “别乱动,”耿曙说,“当心又挨骂。”

  耿曙试了试新衣服,正合身,姜恒在旁探头探脑地看,耿曙看着镜子里的他,说:“笑什么?”

  “真好看。”姜恒说。

  姜恒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个人,但他真心觉得,耿曙就像《诗》里所说的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白皙瘦削的面容,鼻梁如山,双目像是星辰,两道浓眉长开了,简直美玉一般。

  耿曙回头看姜恒,顺手摸了摸他的脸,牵起他的手,握得紧紧的,说:“走罢,吃早饭。”

  两兄弟穿暖和了,顿时驱逐掉了些许姜恒心里的不安。饭后又开始下雨,耿曙抱来孙子兵法,生了小炉在姜恒卧室里读,姜恒吃了顿清汤般的粥,肚子已开始咕噜噜地叫。

  “我再做个饭去,”耿曙说,“想吃什么?”

  “咱们晚上一起吃了罢,”姜恒说,“好多人一天也只吃两顿,吃两顿就不用总是做饭了。”

  耿曙想了想,也有点饿了,说:“那,多喝点水罢。”

  黄昏时,耿曙把腊肉切片,与米煮在一起,锅底烧糊了,饭也有股淡淡的苦味,姜恒却饿得不行了,吃了两碗,耿曙则吃掉了大部分的饭焦。

  入睡时,耿曙照旧与姜恒一起睡,姜恒可怜巴巴地说:“我又有点饿了。”

  耿曙说:“我再给你做点?”

  姜恒说:“还有米吗?”

  耿曙:“还有一石多。”

  姜恒:“省着点吃吧。睡着就不饿了。”

  第三天,家里大人还是没回来。

  姜恒醒时,房中已打好了洗漱的热水,姜恒跑到院里头,见耿曙站在高墙上朝远处张望。

  “哥!你在看什么?”姜恒问。

  “没什么!”耿曙稳稳站着,眺望远方,城中一股烧火的焦气,四处尽是烟雾弥漫,城外烟尘滚滚,满是泥泞,巷外的水沟里,鲜血在水里漫开,风将哭声远远地送了过来。

  姜恒说:“我上去看看。”

  耿曙说:“别上来,先吃饭罢,你饿了么?我煮了鸡蛋。”

  “鸡蛋!”姜恒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耿曙跃下,去厨房把盆子端出来,里头是十个白水煮蛋。

  耿曙把厨房篮子里剩下的蛋一次全煮了,倒了点酱油,剥开蛋壳,递给姜恒,让他蘸着吃。洁白鲜嫩的水煮蛋蘸点佐料,简直是人间美味,姜恒连吃三个,耿曙道:“别噎着。”

  姜恒好不容易咽下去,耿曙让他喝茶,姜恒说:“中午……不,晚上吃什么?”

  耿曙又剥了几个,让姜恒先吃够,自己才留了两个,说:“我出门弄点吃的,家里有钱么?”

  姜恒突然想起长这么大,也不知道家中的钱放在何处,平时都是卫婆与母亲管着。

  两兄弟翻箱倒柜一番,在卫婆房间的箱子底发现了一袋郑钱,应当是卫婆平日里用来买菜的费用,金银都收在母亲房中。

  “这是多少?”姜恒数来数去,只不知币值,耿曙只看了一眼,便道:“够了,在家等我。”

  “我不!”姜恒坚持道,耿曙却不容他跟,怒道:“听话!”

  那语气中,已隐隐有了成熟的兄长威严。

  耿曙见姜恒眉目难过,转念想到这两天里,姜恒担惊受怕,只是不说,想必也不好过,耐着性子说:“哥一定会回来,你别担心,外头人多,我怕顾不上你。”

  姜恒也明白以墙头所见,浔东城里乱糟糟的,自己跟着出门,也是拖耿曙的后腿,只得勉强点头。

  耿曙揣了那兜钱,翻身过墙,径自寻食去。

  是日午时,姜恒独自在家等着,有点害怕。

  从前卫婆与母亲也没少出门将他独自扔在家,可自打耿曙来了之后,他的人生就变得不一样了。一年多来,他们每天形影不离,今日尚是第一次,耿曙没有陪伴在他的身旁。

  姜恒坐立不安,由此想到有些人既然来过,再走了,便无法当作从未出现过。

  一如母亲所言,故人一别无会日,繁花凋零终有时,是不是总有一天,连耿曙也会离开自己,抑或说,这个哥哥,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名匆匆过客?

  小孩读的书多了,总会胡思乱想出许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担的念头。这念头随着耿曙的归来迟一分,便加重少许,直到最后沉重无比,压在姜恒心头。

  姜恒取来琴,勉强弹了少倾,日渐西斜,此刻他尚不知这情愫正是先圣常言“人之所累”的东西。

  眼看夕照如血,而耿曙出门一下午,始终未归,姜恒终于再等不下去,将琴一扔,找来梯子架在墙上,爬墙出去。

  “耿曙!”姜恒已慌张得快哭出来了,在一片混乱的街道上四处奔走,到处都是飞灰,到处都是浓烟,城外飞来接二连三的火罐,砸在民宅上,点燃了浔东城。

  浓烟中骡马嘶鸣,兵荒马乱,四处都是收拾细软逃亡的百姓,各自大喊道:“郢军打进来了!”

  “城破了——!”

  姜恒一脸不知所措,继而被顺风飘来的烟熏得两眼通红,泪流不止,满脸黑灰,跌跌撞撞地跑在街上,带着哭腔喊道:“哥——!哥!”

  又一声巨响,浔东城内,官府被烧毁,三层高的望楼坍塌下来,到处都是被火烧的百姓,冲出火海,姜恒睁大双眼,在咳嗽里扑上去救,那着火的百姓却将他撞了个趔趄,冲到水沟内,发出惨叫声。

  姜恒茫然四顾,下意识地转身,此刻他明亮的双眼里,倒映出一匹拖着起火马车、受惊冲来的高头大马。

  姜恒仓皇大喊道:“哥——!”

  四周火海升起,灰烬飞舞,发疯的战马朝他冲来,年仅九岁的姜恒退后半步,身周全是火,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我要死了——

  ——刹那一个身影从火海外冲来,蓦然抱紧了姜恒,带着他在火海中翻身,摔了出去。

  那高头大马横冲直撞,一眨眼碾过了姜恒先前所站之地,甩脱车辙,马车发出巨响,撞在一户人家院墙上。

  耿曙焦急地扑打姜恒身上的火焰,抱着他站起,伸手一摸他脸上黑灰,正想询问时,却蓦然愣住了。

  姜恒剧烈喘气,两兄弟眼睁睁看着对方。

  耿曙正在火海外飞檐走壁,着急回家,无意中听见一小孩喊叫兄长,让他想到了在家的姜恒,一念之差,飞身救了他性命。

  然则这一念之差,也救了耿曙自己的命。阴错阳差下,这孩子竟是姜恒!

  耿曙回过神,顿时就发怒了,不由分说打了姜恒一巴掌,吼道:“谁让你出来的?!”

  姜恒措手不及,挨了耿曙那一耳光,愣了好久,说道:“我见你没回来……我害怕……我……”

  这是耿曙第一次动手打他,姜恒已经吓坏了,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慢慢淌下。耿曙起先既急又怒,一时不择手,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一手在身上擦了擦。

  姜恒无法明白到耿曙这一巴掌的含义,只以为他不要自己了。

  事实上母亲虽凶巴巴的,总作势扬手要打,落到身上的机会却很稀罕,但每一次耳光迎面而来时,总伴随着凌厉的“给我滚!不要你了!”从此耳光作为惩罚,总与遗弃的恐吓牢牢绑在一处。

  耿曙这一巴掌虽不重,却是姜恒在险些失去他后,骤见面时迎来的答案——令他在响亮的耳光中下意识地吃到了被遗弃的苦涩感,当即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知站着发抖。

 

 

第10章 入室贼

  “我……”耿曙嘴唇动了动,朝姜恒走了一步。

  姜恒却发着抖,呆呆地不住退后,下意识地想躲他。

  “恒儿!”耿曙道,“又去哪儿?”

  姜恒终于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耿曙箭步追上,扯着他的衣袖,想将他朝自己怀里拉。姜恒却挣扎出去,现出畏惧的眼神,跌跌撞撞地逃开少许。

  耿曙:“恒儿……弟!”

  姜恒哭着哭着,听见这称呼,渐渐地止住。耿曙叹了口气,说:“我一时着急,是哥哥错了,让我看看?”

  姜恒还有点想躲,耿曙却不由分说将他拖过来,把他抱在怀里,买来的肉、蛋掉了一地,俩小孩都呆呆的,就这么在漫天的硝烟中抱着。

  “吃的……吃的掉了!”姜恒擦了下眼泪,赶紧提醒耿曙,耿曙却没管那满地的东西。

  最后,耿曙在姜恒额上吻了吻,姜恒好不容易挣开,大致理解了耿曙赔罪的意思,擦干泪水,蹲在地上捡起东西,耿曙呆呆看了会儿,说:“别捡了,都脏了。”

  蛋摔碎了,肉却还能吃,耿曙一手提着好不容易买来的少许腊肉,另一手紧紧牵着姜恒回家去。

  “娘什么时候才回来?”姜恒少倾恢复些许,忐忑问道,“外头死人了吗?”

  耿曙被姜恒问了好几遍才回过神,答道:“没有出城,我不知道。”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没有死人,只是房子烧了起来。”

  城内一遭战乱,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恶徒实多,耿曙沿途救下了几个人,却也管不得太多,又惦记家里姜恒,是以匆匆回来。

  但他什么也没有朝姜恒说,转开了话头,说:“待会儿咱们将腊肉与饭一同煮着吃……”

  话说到一半,到得家门前,两人突然同时静了。

  耿曙正想带姜恒爬墙回家里去,却见姜家大门开了,左门半敞着。

  “娘!”姜恒旋即大喊一声,“卫婆!”

  “别去!”耿曙一眼就瞥见了被砸开的那把铜锁,顿时将姜恒拉到自己身后。

  姜恒:“???”

  家中传来男人的笑声,耿曙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姜恒追上来看见时,刹那傻眼了。

  姜家大宅内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物事全被翻了出来,天井内铺着布帘,银器、钱、昭夫人的首饰,姜恒的墨砚、裘衣、丝绸、帛、铜镜、甚至连卫婆房中的烛台,都被叮叮当当地扔在布帘上。

  侧旁停着一具板车。

  三名男人,其中一人竭力提着耿渊的黑剑,四下扫了几下,被带得有点站不稳,另两人正设法卷起姜家细软,扔上板车去。

  “有贼!”

  姜恒再不谙世事,也知道家里是来贼了,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出去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