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着哭着就要磕头,乐小义看见这一幕颇为心酸,立即便想起来,她初见姬玉泫时,也是如此狼狈,为了求给养母下葬的银钱,在街头跪了好几天。
一副棺材说贵不贵,却少有人愿意出那笔钱,就算有,也多半有别的图谋。
乐小义叹了一口气。
她穿过人群,朝那姑娘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两块碎银:“拿去将老人葬了吧。”
女子抬头看她,两眼泪盈盈的,似是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当即泪眼婆娑,俯下身去又要磕头,乐小义扶了她一把:“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如此。”
言罢,乐小义转身走了。
女子看着乐小义走远,围观之人随之散了。
乐小义捏碎了手里的蜡丸,将蜡丸中包裹的字条散开来看,纸条上字迹清隽:
南阳镖局。
简单的几个小字,透着股熟悉的温暖的味道。
第116章
乐小义看着那纸条上熟悉的字迹, 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居然这么快就暴露了行踪了?该说姬玉泫手眼通天,还是她不够小心呢?
这都不重要,乐小义心想, 即便姬玉泫知道她在岳州, 应该也不会亲自来见她, 最多像这样, 设一个小小的局, 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她传消息。
只要身在这江湖中,就无时无刻不身处各家眼线的注视中,哪怕她自认自己并不显眼, 可对于像姬玉泫这样对她足够了解的人来说, 她仍是过于稚嫩了。
乐小义掌心一震,那纸条碎成米粒大小的纸屑, 她摊开手掌,纸屑便随风散了。
自从因书信之故被尉迟氏盯上, 乐小义便未再保留任何姬玉泫给她的文字传信,哪怕她心里有再多不舍, 亲手毁去这些字迹,总比落于旁人之眼好。
小半个时辰后, 乐小义来到南阳镖局, 说明来意后, 镖局伙计引着她进屋,给她倒了杯茶水:“请易姑娘稍候,我们已经着人去通知管事了。”
乐小义在厅里静坐片刻, 视线落在前院几个舞枪弄棒的镖局弟子身上,嘴角有淡淡的微笑。
水阳城中的帮派势力,哪怕最强的擒龙帮,其规模也远不能和剑神宗那样的大宗大派相提并论,剑神宗上下长老弟子合计应在两万多至三万人,倚山而居,超脱于尘世之外,是一头寻常力量无法撼动的巨兽。
而水阳城武者虽多,人口也密集,可这里毕竟是凡人生活的地方。
有个灵元境修为的前辈庇护便能算大帮派,势力高层大都在髓元境、骨元境的境界,而且此类还在少数,帮众中修为达到脉元境的,便是绝对的中坚力量。
先天高手已经步入了感悟武道的层次,此为修心,一旦伤及无辜凡人,对他们自身的修炼有害无益,故而先天高手不到必要是不会在凡人聚居的城池动手的。
这就是为什么先前姬玉泫未突破先天时,以髓元境修为在大禹兴风作浪,却无人拿她如何的缘由。
髓元境乃后天之极,凡间所谓的绝世高手,大都说的是此类人物,而真正的先天高手,举手投足之间移山填海,则被凡间百姓唤作仙人。
所以,十一年前,毁灭姬府,带走姬玉泫的那两位仙人,其实就是两个先天高手。
以乐小义如今的修为,虽与凡间所说的绝世高手还有一定的差距,但有鸿蒙剑心和琉璃鸟的助力,她与骨元境高手交手,当是有全身而退之能。
“易姑娘,幸会!”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厅门口,其人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一身黑色短打,周身气息浑厚,约莫有骨元境修为。
乐小义起身朝来人抱拳:“林管事!”
“请。”林言寿朝乐小义颔首,自己也没上主位,而是在乐小义对面的客座落座,笑道,“听说易姑娘要来我们镖局谋个职位,林某观易姑娘年纪轻轻,却不知,有甚本事啊?”
乐小义也跟着笑起来:“这样吧,不若林管事挑个人出来,与易某比划比划,易某有甚本事,不就一眼可见了吗?”
此言之直爽出乎林言寿的意料,他面露惊讶之色,片刻后抚掌而笑:“易姑娘是个爽快人!既如此!石三!你来与易姑娘切磋切磋!”
石三正是前院里指导镖局弟子们练武的镖师,他生得壮实,身上只着一件无袖的短褂,裸露在外的两条胳膊呈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盘虬,想必颇有些力气。
他听闻传唤,快步走来,当得知林言寿让他与乐小义交手,脸上立时露出不满来:“与一小姑娘动手?”
“怎么,看不起小姑娘吗?”林言寿哈哈一笑,“你可敢将这话当着小师妹说?”他口中的小师妹便是镖局掌柜周云衫的小女儿周泠枫。
石三露出赧然之态,摸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啐了一口:“这小姑娘与小师妹怎能一样?”
周泠枫自幼长在镖局,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修炼,天资聪颖,个性要强,虽然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但自身修为却比局内许多镖师都高出不少。
石三向来将周泠枫当自家妹妹看,可不觉得乐小义的实力能与周泠枫相提并论。
“怎么就不一样了?”林言寿斥他,“易姑娘来咱们南阳镖局是要做一名镖师的,你可切莫小看了她,待会儿小师妹回来了笑话你!”
石三不服气地哼了声,复转头看向乐小义:“既然如此,那易姑娘便让石某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乐小义起身,提剑笑道:“石大哥,请!”
石三没应,转身去前院,几个练武的镖局弟子听说有好戏看,纷纷散了开来,好奇地看着跟在石三后走出来的乐小义。
乐小义先前从他们面前过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凡间武者中的男女比例与宗门世家很不一样,像剑神宗,男弟子与女弟子人数大概六|四分,而凡间男性武者人数则是女性武者四倍有余。
更多的女性没有背景支撑,沦为男权社会的附庸,就会延伸出许许多多对女性不公的待遇,这在乐小义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深有体悟。
贫穷人家,日子过不走了,就将女儿拿去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哪怕家里条件还不错的,也只会让男孩儿去读书练武,女子生来就被教育,不能争男人的风头,到了年纪就嫁人,为男人孕育子嗣,绵延香火。
所以在凡人社会中,能与男性有同等机会读书、修炼的女子极少,南阳镖局内也只有周泠枫一个女镖师,还是因为她的父亲乃先天高手周云衫。
乐小义的气质很柔,与周泠枫那种男人堆里长大,锋芒毕露的感觉很不一样。所以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镖局弟子的目光。
“石大哥可要小心了。”乐小义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石三用鼻子哼气:“放马过来!”
乐小义手腕一旋,横剑于胸:“得罪!”
乐小义先动,以破空剑气为起手。
石三拳碎剑气,反手欲擒乐小义的肩,来势汹汹。
乐小义身法迅捷,晃身避过石三擒拿之爪,剑鞘趁势猛击石三肋下。
石三嘴里溢出一声痛哼,脸上表情扭曲起来。
场外人群中立时响起一阵闷笑,石三羞得涨红了脸,越发恼怒,以手肘击向乐小义面门。
一声闷响,石三的手肘碰上乐小义的掌击,以力见长的石三居然被乐小义推得踉跄好几步,在与乐小义硬碰硬的较量中落了下乘。
等他站稳,乐小义未出鞘的剑已经抵住他的胸口:“石大哥承让了。”
交手不过三招,石三便落败了。
观战的镖局弟子一个个惊得圆睁双眼,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脉元境五层的石三在乐小义手上三招都没走过。
“这位姐姐好身手!”院门处突然传来一女子赞叹之声。
周泠枫自镖局外走来,将坐骑缰绳扔给迎来的小厮,大步跨进院子里。
她的年纪与乐小义相仿,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脖子上一枚兽牙挂坠,黑衣红领,眸若星辰,闯进来的瞬间,仿佛带来满室朝气和春晖。
“小师妹!”一个年轻男子刚凑过去就被她一把推开。
最后,她在乐小义跟前停下脚步,笑容爽朗干净:“在下周泠枫,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姓易。”乐小义微笑,与之点头示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言寿,“不知林管事以为,易某这身手如何?”
林言寿也笑起来:“易姑娘愿意来南阳镖局是我们的荣幸,日后,便请易姑娘多关照了!”
“啥?什么情况?”周泠枫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遂看向林言寿,“林叔,易姐姐要留在咱们镖局?”
“对啊,易姑娘以后就是咱们南阳镖局的镖师了。”林言寿笑道,“小枫啊,你性子跳,可不能欺负人啊!”
“林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周泠枫不依,皱着鼻子哼了声,“我怎么会欺负人呢?”
随即她看向身旁一众男弟子,向他们求证道:“你们说句公道话,我平时会欺负人吗?会吗?”
男弟子们哈哈地笑着,一个个心虚地撇开眼,然后推出一个代表发话,那男弟子在周泠枫几欲杀人的目光注视下,尴尬地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当、当然不会!”
周泠枫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笑吟吟地转头看向乐小义,保证道:“易姐姐你放心,有我在,这镖局没人敢欺负你!”
乐小义被镖局里大伙的笑容感染了,眼里的笑意多了两分真诚,点头道:“那就多谢周姑娘。”
“哎呀!”周泠枫打了个哆嗦,“易姐姐,别周姑娘周姑娘叫我,太别扭了,不然你跟林叔一样叫我小枫吧!”
乐小义眉眼弯弯:“好。”
这边笑声还没落下,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呼:“林管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院内笑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镖局大门,林言寿神态凝重,快步迎出去。
一个身穿镖局衣服的伙计浑身是血地跑回来,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踉跄着扑进来,眼看就要摔倒。
林言寿一步上前将他接住:“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其他人呢?”
那伙计刚要说话,还没出声,先忍不住嚎啕哭了起来,哽咽着回答:“咱们……咱们押去澹江的镖让擒龙帮的人截了!那帮畜生!把咱们镖局的弟兄都杀了!”
第117章
林文寿满脸震惊, 身后跟来的南阳镖局众人也都骇然色变:“怎么会这样?!”
周泠枫气得眼睛都红了,她记得这一趟镖一共跟去了五个镖局弟兄,现在就只回来一个, 而且, 这一个显然是擒龙帮故意放回来给他们报信的。
平日如手足的兄弟们转眼就命丧黄泉, 上回吵吵闹闹还说要找个机会出去玩, 几个弟兄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竟已成最后一面。
“这帮子杀千刀的畜生!”
周泠枫抄起家伙就要去擒龙帮找场子,被林文寿一声喝止住:“站住!你现在去干什么?!”
“我去报仇!”周泠枫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朝大门走, 理智全无地怒吼, “是下的手,我就杀谁!”
可她没跨步出门就被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你就去报仇?!你一个人能报得了什么仇?!”男人身宽体胖, 像门神似的往那儿一站,周泠枫便过不去了。
“王叔……”周泠枫咬着牙, 不甘心地反驳,“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死的都是咱们镖局的弟兄啊!”
“谁说过就这么算了?”林文寿将受伤的伙计交给石三, 让他把人扶到屋里去疗伤,这才走过去拉住周泠枫的衣领, 将她拽回来, “你别添乱, 先了解一下情况,就算要去找擒龙帮讨说法,也不是你去!”
周泠枫还要说什么, 林文寿打断了她:“就你这点修为,单枪匹马闯去擒龙帮,到底是去报仇还是去送菜?!给我回去!”
被林文寿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几句,周泠枫终于不说现在就要去报仇的话,她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眸,不服气地撇开头。
林文寿不再理会他,与迈步进门的王巡商议两句,往回走时先吩咐院内几个弟子继续操练,而后看向从刚才起就安分待在一旁,没发表意见的乐小义:“易姑娘也随我们一起来吧。”
镖局刚刚损失了几个好手,正缺人,乐小义又有实力,特殊时期特殊处理,立即就派上了用场。
乐小义于是跟随林文寿几人一起进屋,王巡注意到她,听林文寿介绍了彼此身份,与她对视,互相点头,报过姓名,就算是认识了。
受伤的伙计身上有好几道刀口,清洗伤口的水盆里猩红一片,上药的时候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家伙在一旁坐下,林文寿发话了:“你给我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去澹江那趟镖队里有三个脉元境,就算有骨元境的高手来,也应有脱身之力,怎么会全部被杀?”
那伙计松开牙关,立即倒抽一口冷气,喘了两下,才道:“林管事,是余坚那个王八蛋!他亲自出手劫的镖,骨元境十一层的高手!”
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脸上表情扭曲起来:“我们队伍在瓦岩沟的深山里遭了埋伏,余坚领着十来个擒龙帮的人,一来就下死手!他们就没打算让咱们活!”言罢,一拳砸在矮几上,啪一震声,桌上茶碗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竟是余坚那贼子?”林文寿蹙眉。
王巡脸露疑惑:“此人不是说前阵子得罪了人,被人重伤,元气大损,怎么这么快就好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竹椅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响。
林文寿问那伙计:“你有没有看错?”
“错不了!就是余坚!”伙计义愤填膺,因扯动伤口,疼得急急咳了几声,这才细道,“那帮人虽然乔装打扮,穿了黑衣,可余坚的面罩被孙镖头扯下来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
“李擒龙那厮不是有炎刀门的关系吗?”石三也沉着脸,尽力思考,“会不会是从炎刀门弄到了灵丹妙药给余坚那厮把伤治好了?”
他话音一落,周泠枫立即反驳:“不可能!李擒龙就是因为心性贪婪自私,修炼邪功,奸污同门师妹东窗事发,才被炎刀门逐出师门的,后来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突破先天,可炎刀门也没说要认他这个被逐的弃徒,又怎么会给他提供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