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想来, 管彤还是有些羞愧的。她自己一心不想依赖卫南风, 但随着时间的过去, 她越发发现卫南风身上的可靠,依赖感不知不觉的加深。
“唉……”管彤长长的叹了口气,她不是不希望自己依赖卫南风,可是,她也希望能做一点什么的。
待到满怀心事的穿好衣裳, 一切准备就绪,打开房门时,外面已经站了几个姑娘。管彤一愣,在外面待了大半宿的林蕴转过头,看着管彤笑了笑:“醒了,这几个小丫头是从我府中调来的,让她们服侍你梳妆打扮吧。”
“诶?可是……”管彤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她何时被人服侍过,调到卫南风的身边,绝大多数的时间也是她来帮卫南风的。说起来,当初怎么穿衣打扮梳妆之类的,在管彤“上岗”前,还被专门的调教过,管彤现在还记得那些水深火热的日子。
“可是什么,你总是要习惯的。”林蕴朝管彤笑了笑。她走近房间,又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皱着眉头,朝一旁的小丫头道,“换个房间,另外开窗散气。对了,被子也一并带走,床褥都换了。”
管彤见林蕴朝她看来,先是迷茫的眨眼,而后就回过了神。卫南风身上的用度,无一例外都是好物,留下一丝痕迹都会被人察觉,自然是得让人都整理一遍的。她暗自感叹林蕴的细心,又看着林蕴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关怀道:“你昨夜一夜没睡?去哪了?”
林蕴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去了外坊。”
管彤挑了下眉,面带关心:“没怎么你吧?”
林蕴的脸涨得通红,最后咬牙扭头:“去寻开心,有什么怎么我的?”
管彤先是吓一跳,而后才恍然回过神来,这个时代的女子也是可以上青楼寻欢的。她忍不住发出了悠然的声音:“啊……寻开心么?什么时候也带我去一次吧。”
林蕴一下子跳出去好几步,离管彤远远的,朝管彤正色道:“我乃正人君子,管娘子莫要害我!”
管彤气呼呼的瞪了林蕴一眼,什么叫害她。不过见她那副模样,管彤也就放下了心来,她挥挥手:“行了行了,都什么时辰了,赶紧收拾,见完人,我这便回去了。”
林蕴想着总算是将管彤糊弄了过去,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吩咐了几声,这才退了出去。
待到管彤收拾好,饭厅里也早就备好了饭菜。管锐一家略显拘谨的站在那里,桌面上的饭菜可不是他们这家庭能负担得起的。管彤现在也不是当初穿过来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了,顿时看向了林蕴。林蕴则笑了笑:“我差人去买了些,大家莫要拘谨,随意吃啊。”
这句话一说,管家小子的眼睛都放亮了。倒是他爹管锐轻轻的拍了下他的脑袋,道:“小孩子莫要上桌。”
管彤笑笑:“有什么打紧,都是一家人,咱家人少,凑一块吃,这才热闹。”
管彤这么一说,旁人自然不敢发话。这一顿饭吃得颇有些难受,管锐十分拘束,管陈氏的眼神频频朝管彤扫来,似乎有什么话,有什么想法。只有跟林蕴一起时,还能插科打诨的说上几句话,冲淡一下心中的感受。
待到吃完,林蕴将嘴一抹,道:“那我就出去了,你也尽快出来,我们要回去了。”
管彤嗯了一声:“我与兄长和嫂嫂叮嘱几句就来。”
跟管锐没什么好说的。管锐就是个普通的直男,心肠是好的,但多少有些木讷不善言辞,有心跟管彤关怀几句,但又因男女有别不好细说,只能在饮食照顾上说几句。可就算这几句话,说过以后管锐也渐渐的没了言辞。管彤如今有多得宠,看林蕴对她的态度就知道。那些在寻常人看来的话语,对管彤又有什么作用,不过是徒惹人笑话罢了。
管彤笑着一一应了,她态度真诚,这才让管锐又重新笑了起来。
“我与嫂嫂还有几个私房话要讲。”
管彤说道,管锐自然也是希望自己妻子与管彤打好关系,于是满口答应,牵着孩子走了。待到房中再无一人,管彤这才看向了官陈氏,她轻轻的敲了敲桌面:“席间你一直看着我是为了何事。若是引来其他人的怀疑,坏了大事……”
官陈氏急忙垂头,如今的管彤早就不同往日了。而她原本只是主人诸多棋子中的其中一枚,未料到因为管彤的突然升迁,连带自己也引来了主人的注目。此前她要钱财的事更是传到主人耳中,被好生敲打了一番。此刻自然态度好上许多来,只是她是管彤的嫂嫂,管彤如此善待家人,对她好一点又有什么打紧?
尽管心中不满,但管陈氏却没有表现出来,她好声好气的说道:“主人传来了消息。”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视线落到自己的身上,目光灼灼,带着审视的味道。管陈氏有种下意识的紧张,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心中颇为不服气。大家都是奴仆,都是下贱之人,不过她卖身的人不如管彤罢了,凭什么管彤就能这样看自己呢?
“原来如此。”管彤的声音响起来,那种审视的感觉收了回去,管彤温和的说道,“需要我做什么?”
管陈氏抿了抿唇,这才道:“主人问,此前国师造的那批东西有什么作用,又是如何做出来的,运往军中,路线几何?”
管彤闻言,忍不住挑了下眉。
背后这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胃口啊!
管彤感觉自己都要气笑:“配方,运输,这种军事机密,我又怎可能知道?”
管陈氏面无表情:“那就是你的事了。”
管彤沉默不语。
倒是管陈氏抬起头,似笑非笑的:“主人还说了,莫要以为你如今受到圣人恩宠,就可以任性妄为。且不说你的家人都在我们手中,单说若是你想要对圣人投诚,圣人又怎会放任一个替身是其他人的人。”
“毕竟在你之前,也不是只有一人尝试过。”
管彤沉默,沉默过后,她就笑了,这次是真的气笑的。她就说刚相遇时卫南风的表现实在是太糟糕了,她虽然从卫南风口中知晓了事情,但一想到这些糟心的经历全拜背后那人所赐,她就气得想把那人拉出来打一顿。
“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的。”
管彤道,她顿了顿,又带着几分试探的问:“那我如何联系主人?”
“你与我说便好。”管陈氏倨傲的扬了扬下巴。
管彤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两人这便匆匆告别。只是见了林蕴,一直在回去的路上,管彤也是脸色阴沉沉的。
林蕴见状,自觉离得远了些。她时不时的看一眼管彤,倒是管彤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见了林蕴的表情,问:“一直看我做甚?”
“管娘子,你们那处可有什么说法,说想要忘记一个人的法子……?”
林蕴支支吾吾的。
管彤顿了顿,她下意识的摇头,后来又想起了什么来:“忘记一个人,那就最好是开启一段新感情了呀。”
说到这个,管彤此前的烦闷也都烟消云散了,她摩拳擦掌:“关于这个,我与圣人商量商量,给你介绍好的呀?你喜欢什么?燕飞环瘦,包君满意,任君挑选!”
说这个,管彤可就不困了呀!
林蕴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她很快就想到了陆琼,那瞬间,她心头浮起熟悉的疼。这种痛她已经形成了习惯,密密麻麻的让她甚至感觉麻木。
可是,她已经不想让自己再感觉到痛了。为什么呢?凭什么呢?就凭着自己喜欢她,所以她就可以对自己任性妄为吗?
林蕴吸了吸鼻子,垂下眼,低声道:“好啊,那就麻烦管娘子和圣人了。”
“哎呀,不麻烦。”管彤笑道,她看到林蕴失落的表情,又忍不住道,“我们那里有一句话,叫做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皆空啊,爱人之前应该先爱自己。”
虽然林蕴从未听过舔狗这个词,但她莫名的就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她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对。”
她曾以为自己本就是一无所有,师傅早去,圣人虽为朋友可也是君主,总是隔了一层。只有一分真情,赤诚热切,毫无保留。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以为的真情,旁人只会借此而放肆,她以为隔了一层的友人,却会告诉她,你身边还有我。
她以为那一晚后,陆琼对她是不同的……或许是不同的吧,可她却感觉不到对人的尊重。
这个世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自己也不明白了。
第106章 翻车了
边西四镇是位于大周最边缘的军事要塞。
但与之同样重要的, 是一条贯穿大周和西域甚至更远国度的大道。每天,都有无数的商人,牵着骏马或者骆驼, 装满货物从这条道路上来往。
大周在这条道路上,每年花费的财力足有整个财政的三分之一。
最为精装且专业的军队,每日都在这条道路上巡回, 确保大路上所有商人的安全。再往里延伸, 是犬戎, 还有各个国家。他们有的时候是商人, 带着马匹可以从大周换回茶叶、丝绸、瓷器,许多牧民一辈子都无法想象也无法获得的奇珍异宝。可与此同时,他们也是强盗, 在天时不好的时候, 他们不介意跨上马背, 抢夺过路商人的货物,抢夺大周子民们辛苦一年的粮食。
在之前,有陆家二郎坐镇此地,每一次他们都被打得落荒而逃。他们不得不将大周皇帝称作天可汗, 让遥远的一个乳臭未乾的女人骑在他们头上。
但平衡的打破始于两年前。
那一场大周的大败,击溃了大周的信心,也让强盗们的信心大增。他们一次次的来,只需在城下叫唤几声, 就会有人息事宁人那般交来粮食和食物。
久而久之,这样的模式也形成了定式。
但渐渐的,强盗们开始不满足起来。而司徒兰登的到来,强硬的拒绝了强盗们的要求。数次短兵相接之下,战事规模也在逐步扩大。镇中随时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势。
司徒兰登颠了颠手里的震天雷。她垂着眼, 询问左右:“都验过了?”
“是。”副将拱手答道,“看守的都是自己人,确保无误。这是第一批货物,之后还有三批抵达。”
司徒兰登想了想,过了会儿才道:“不,我们来个请君入瓮。”她眯着眼睛去看窗外,窗外铅云密布,这里要比神都冷上不少,雪下过三场,或许是受到这天气的影响,犬戎的攻击也一次比一次更强。司徒兰登的眼中划过一点厉色:“我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管彤沉着脸色将手中的消息交到了管陈氏的手中,管陈氏脸上顿时拉开了笑容,她打开一看,脸色又有点阴沉:“没有配方?而且行路为何有三条?”
管彤将身子往后一靠,沉沉的笑了一声:“我什么都不懂,贸然问配方,谁会信我没有问题?此事圣人全权交到了国师手中,你们若是要找,也应去找国师要配方才对。还是说,我暴露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管陈氏抿着唇,狠狠的瞪了管彤一眼。
管彤早就今非昔比,只当做被看见,拢了拢披着的大氅,带着一脸嫌弃:“可真是冷。”
“怠慢了。”管陈氏咬牙切齿的说道。
管彤呵呵笑了一声:“你只要顾好本分,好好的待我兄长与侄儿就好。”
这话音中全把她撇了出去,仿佛她就是一个奴仆。管陈氏恨得牙根紧咬,却偏生拿管彤没有办法。管彤见状,又是呵呵一笑道:“你也别总是待我这副模样。眼界放得远一些。你想想,如今圣人身边,能待上这么久,足够受到重用的,就只有我一人。而你又是我的嫂嫂,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我这样的关系,我又怎么会以恶意相对呢?”
管彤见管陈氏若有所思,心中暗叹一声卫南风教她的果然有效,于是趁热打铁:“你我一心,才是最好的。你的一身荣辱,是系在主人身上的么?不,是系在我的身上的。我好了,你才会好。”
管陈氏眼中惊疑不定,犹疑的看着管彤。
管彤站起身,朝管陈氏微微一礼:“言尽于此,嫂嫂你自行琢磨吧。先告辞了。”
管陈氏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管彤的背影缓缓的朝前,她打开房门,身边就立刻围上来数人,嘘寒问暖,怕天气凉了,给管彤暖手的小炉子,有人用尖细的声音道:“管娘子,圣人这是担心你,怕你着凉,可别任性的不再带着了。”
“真烦人。”管彤不轻不重的抱怨声传来。
周围人急忙笑着,说圣人的好话。管彤和圣人之间的亲昵,甚至不需要另一人出现,就足以表现出来。
圣人曾这般对待过其他人吗?管陈氏知道,这是从未有过的。她很羡慕,嫉妒像一把刀一样扎得她很痛,可是越痛,她就越是清醒。她如今的好生活,她被主人的重视,她被自己郎君的看重,究竟与谁有关。
管彤忍着一身的尴尬上了轿。
轿子不同寻常的小轿,而是由八个侍卫挑起的大轿,足以塞下多个人,包括一个圣人。
管彤进入轿中,卫南风的手就伸了过来,她环住管彤的腰肢,将她搂到自己的怀中坐着,又亲昵的蹭了蹭:“姐姐都已经交代完了?”
“是,都按照你说的,也不知道她是否领会了。”管彤已经被卫南风亲昵习惯了,这样的行为她都懒得反抗,只懒洋洋的窝在卫南风的怀中,鼻子轻轻的哼了一声,眼睛也有些懒洋洋的眯着,“我可真是耗费了毕生的演技……当一个大人物好累呀。”
“姐姐好辛苦,让妹妹给姐姐揉揉。”
管彤日后若是要做皇后,这种事情就少不了经历,卫南风虽然心疼,却也不能大包大揽。她只能强忍心疼,笑着说道,双手放在管彤的肩膀和脖子处轻轻的揉捏着。她轻重适宜,让管彤忍不住轻哼了几声。
卫南风的眸色加重几分,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管彤的耳朵,也跟着轻轻的哼:“姐姐……你不让我碰,那你碰一碰妹妹嘛,好不好嘛……”
管彤吓出一身冷汗来,她急忙转头,方才如猫儿一样的闲适全不见了踪影。卫南风冲她眨眼睛,故作天真:“而且我什么都不懂啊。以前我不懂,姐姐都会教我的。”
说道此处,她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看着管彤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就你这副大灰狼看小白兔的样子,你说不会,以为谁会信?谁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