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秀看多了酒桌上人的媚态酣态丑态凶态滑稽态,一张老旧的四脚桌旁,一把塑料小圆凳上坐着的白卯生却吃出了她少见的可爱态。也许是今晚春意初来,风暖人心。也许这几天工作中没遇到强行揩油的人。也许还因为印秀新年工资涨了一百块。她的笑是从心里淌出来的,看着唇红齿白的卯生吃急了,她说,“你慢点。”
“你去年去我家小区外找我,还记得吗?两碗馄饨里放了八勺辣椒油。”白卯生吃惊于印秀的忍辣能力,印秀也淡淡笑了,“从小家里吃得素,嘴巴没味道时就要配辣椒酱。”
“和咱们戏里功夫一样,都要日积月累的练。”卯生点头,“那你白天该上班还是上班,今天周五,我住到周日就去找俞任,然后回省城。”一想到自己要离开柏州和俞任,卯生心情沉重起来,“印姐,我是不想去省戏校的,可我妈说她都搭上了一条腿了。”
“你孝顺。”印秀想到印小嫦,别说搭上一条腿,搭两百块都值得她骂骂咧咧半天。眼前的小书生竟然要走了,她们间好不容易靠自己厚脸皮碰运气续来的缘份就这么断了?这缘份在别人看来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根线,在印秀心中确实一方厚重剔透的压舱石。每每她沉浮不定感到孤苦时,就觉得她有卯生这样的朋友就足够了。在卯生看来她们之间是什么?
卯生面前两只碗都见底了,她打了个嗝,“走,咱们去逛逛银泰城。”银泰城是柏州近年最高端的商场。
不同于卯生进商场的自如,其实印秀对这种地方有些下意识地抵触。她从小穿亲戚们送的旧衣服,老被同学嘲笑土包子。进了二十三中后可能眼光提升了,她懂得将旧衣服搭配得尽量合身,也自学用外婆的老缝纫机给自己改衣服。但商场中动辄上千的衣物就像一面面光亮的镜子,将印秀照得像只不见天日的土老鼠。
她的贫穷、自卑、阴暗还有她见不得人的渴望都全映照在这些镜子中。印秀不想面对那时的自己。
可卯生说,“我想给你挑身好看的衣服。”
印秀最好看的衣服大概是高一时印小嫦穿了两次不要的连衣裙。套在她身上刚刚好,碎竹叶花,蕾丝褶皱腰带,让女孩的肩膀腰身被勾勒得纤细清亮。那是十五岁女孩别致的青春,印秀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这样的味道。不过那条裙子她穿了一次被印小嫦的男朋友惊艳地盯着看,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穿了。
“我衣服够穿,酒楼还发了工作服。”印秀停步,卯生可不愿意,拉过印秀的胳膊,“漂亮女孩儿就得穿漂亮衣裳。再说,我来投奔你,咱们有缘共处一室几日,这叫一个山水有相逢呐。”卯生的戏腔再次冒出,印秀听得笑弯了眼,“咱们相逢就在那一室?”
卯生果然肩膀像被冰块冻了下,她耸肩、放下,戚戚地看了眼印秀,“我……我知道你当时没那个意思,就是想逗逗我。”就像印秀去深圳前按住她在胡同口一样,她无奈地吊眉,“你这人呐……”
“你心意我领了,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逛逛吧?”印秀劝卯生。
“哎呀印姐……印姐,咱们就去银泰好不好?我也想买点东西呢。”白卯生对着她摇胳膊撒起娇来,印秀怔了怔,“哦。”
她踏入银泰时浑身就不自在,心跳忽然加剧时,卯生拉她手掌,“来,我想挑支口红。”
“送俞任的?”印秀问。
“她就是个小土妞,成天穿校服用不上口红。”卯生觉得俞任最大的进步就是知道留个齐刘海了,连续几年都没换过发型。
“你用?”印秀心想卯生演习要化妆,点点头,“去挑吧。”
卯生挑了口红,眉笔还有一款保湿护肤品。手里提着小袋子和印秀逛了好几层,直到她看到印秀的眼睛停在一家品牌店的白色羊绒宽松大衣。卯生就马上走进去,她拿起大衣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看价格还负担得起就直接说要M号。印秀等在店外靠在栏杆旁,看看兴高采烈的卯生,再转头望着这一溜如镜面般的店。
“就那件红的为什么不行?不就一千块出头?”故作娇滴滴的一声传来。
听到这句话的印秀猛然扭头,看到陪在男朋友身边的母亲印小嫦正走过去。男人是生脸,印小嫦又换了男朋友。
如果不问年纪,别人很容易将她猜测为三十出头。印小嫦会打扮穿衣,脸上的化妆品等级也是根据身边男人的层次而变化。她现在挎着的男人五十上下,半秃圆肚,穿着质地高级的西装,脸上泛着油光,气质像包工头。他扭脸叱印小嫦,“成天就知道买衣服,这个月买了十几件了吧?”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不买衣服干吗?”印小嫦嗔怪地看着男人,没留意身后是女儿古怪的脸色。
“嫁什么汉?老子黄脸婆还在家里呢。”男人伸手捏了下印小嫦的腰,“怕了你,就买一件。”
提着包装袋的白卯生这会儿也走出店,不期和印小嫦撞了下,她忙说,“对不起阿姨。”
“什么阿姨?你都这么大了。”印小嫦笑面前一米七的大孩子,身边的男人轻佻地说,“要不你们都把身份证拿出来,看看是叫姐姐还是阿姨?”
卯生侧身赶紧离开,她拉呆呆的印秀,“印姐,买好了。”
印小嫦回头,和女儿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她涂抹得白绵绵的脸在那个瞬间冷住,嘴巴微微张开后随机抿住,扭头将男人搀更紧,当不认识印秀。
“怎么了?”卯生问印秀。
“没事。”印秀脸色白得比她母亲还难看,她咬着牙关,冲卯生勉笑,“回去吧。”才走几步路,印秀的泪就滴滴答答落在胸前。
卯生听她无声,转头看印秀哭了也一惊。她忙找纸巾,印秀用手擦了,“没事。”这声之后,泪腺又积蓄满,泪珠快速挂到了下颚。
卯生不敢说话,只低头拉着她走出银泰城,“你不开心?不喜欢逛街?”
印秀红着眼睛,“我开心的。”
又走了段路,印秀开口,“刚才和你撞上的女人,是……我妈。”她的牙关哆嗦着,“我妈她没工作,人家问起就说早自主择业了。其实择的就是一个个男人,择汉择汉,穿衣吃饭。”她难过于印小嫦旁若无人的恬不知耻,难过于自己这身模样让她不愿意相认。
“看来这回她碰见了个不错的男人,愿意带她逛银泰城。”印秀平静下来,深吸了口气,她的眼睛哭过后在黑夜里格外亮,也格外忧伤。
卯生顿了顿,“我……我也陪你逛银泰了啊。”她将礼物都塞到印秀手上,“这些都是给你买的。”她不好意思地咧嘴,“以前来你住处就发现你衣服少,可能还没来得及从家里全部搬出来吧。”
印秀愣在原地,眼泪又开始落。
卯生急了,“你不喜欢?不喜欢我们去换——”印秀一手提着礼物袋,另一只拉她,“不是……你别对我太好。”
“你那么忙还去省城看了我妈,帮我吵赢了我舅舅,我应该的。”卯生拿下印秀的手,“口红是桃红色,可能太艳了。我们唱生的眼影都不怕用这种红,何况是你?你的唇线很流畅干净,勾勒下就行。”
“我不要。”印秀将东西还给她,再胡乱擦了泪,“除非你帮我化妆。”她咬唇不服输地抬头,“白卯生……”
“嗯?”卯生说,“行,我给你露一手。”
“白卯生。”印秀喊她姓名,她叹了口气,再轻轻的,“我能叫你卯生吗?””那当然。”卯生看着印秀素净的脸和诚挚的眼睛,心里不知道哪里被戳疼了下。
第33章
梁山伯祝英台离开学校还能十八相送,罗密欧朱丽叶嚯嚯自己前还能爬阳台约会,而白卯生在八中门口徘徊了数次,长亭没有古道也没有,大门更翻不进去。
门卫大叔卤蛋一样的光头探出窗外,“诶那位同学你干什么的?等人站一边儿去,一会儿正门要走车。”
白卯生露齿一笑,跑到门岗找大爷聊天,“大爷,平时不都是十一点五十放学吗?怎么今天都十二点了还没出来?”
大爷凑近瞧小姑娘水嫩精神语气不自觉地缓下来,“还不是因为春节放假延迟了月考吗?早上说是考到十二点半,下午一点四十还要接着考。”
卯生傻了眼,“啊?一周都不放假了?”她和如同坐监的俞任失去了通畅的消息渠道,对俞任的事情渐渐一知半解,连考试时间都不晓得。
“不放了,学生家的放那么多假干什么?去年‘非典’时老八中还封校一个月都没放呢。这就是该吃苦的时候。”光头大爷脸上浸润着名门八中的肃雍,眼珠子扫到白卯生破了洞的牛仔裤,他嘴角一撇,“哪个学校的?”
“戏校的。”卯生自知自己的学校在学风纯正的柏州市有点儿不上台面,她抿唇自觉地切断话题,却见大爷表情为之一振,“哟?学什么的?认识王梨不?”
“唱生的,王梨就是我老师。”卯生以为遇到了戏迷。
大爷的脑袋自得地摆了圈,“啊,那咱们算有缘。八二年那会儿我还在市越剧团拉中胡,王梨和赵兰那年的《西厢记》加演十六场,我就在下面伴奏。”他摸了把光头,再伸出粗糙短小的五根手指,“这都丢了二十多年。”他端详卯生的脸蛋身材气质后点点头,“像王梨的徒弟,不过你这裤子……”他“啧啧”着,拿出越剧老前辈的派头来,“唱戏的可不能这么穿,嗨,不过现在的小孩儿不同了,你就当我多嘴。”
卯生也来了兴趣,“大爷您怎么不继续拉中胡了,来八中工作?”
光头大爷饶有趣味地看了眼卯生,“年纪不大,挺会说话。什么叫来八中工作,就是来看大门。除了拉中胡我只会按电动门的按钮。就这,还比越剧团的工资高。你以为个个都是你师傅王梨那样的人尖儿?多的是我这样工资都管不了全家的。”
他忆往昔了会儿,说自己八二年因为顶撞了领导被迫当众检讨,所以一气之下辞职,“但我不后悔,知道不?越剧团要不是柏州市里给吊着口气,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还不如我这看大门的。”
他语重心长地劝卯生,“趁着你还是学生大爷劝你一句,戏可以当个兴趣唱。可现如今的光景小年轻都在听流行乐,老太太才听越剧,未来想赚钱还是找门别的手艺吧。哦,你来这找谁的?”
他的话还在卯生脑海里过意思,听这一问,卯生忙不迭的,“来找高一5班的俞任,我们是初中同学。我以为她今天下午放假,特意来门口等她来着。”
大爷笑了笑,“找小姐妹玩呐,现在能玩一块儿,以后难说咯。”他的嘴像泡过辣椒水,什么戳人捡什么说,但也算给小同行面子,“等着吧,她出不来,我喊她。”
卯生先前只担心会在八中门口碰到俞任的妈妈,后来又担心见不到俞任,听大爷这么一说简直喜从天降,“啊,麻烦您了。”
大爷摆手,等到交卷的铃声一响,他还捧着铁饭盒慢悠悠地吃午饭。卯生看出饭盒上的字已经掉了大半红漆,上面的痕迹能辨认出“柏州越剧团”几个字。十二点半了,大爷还没动静,卯生有些急,从门前伸出半个身子看学校里的动静。
大爷嘴里嚼着菜帮子,“再等十分钟,要将卷子都收好。”他指着门口的凳子,“你坐着等。”
俊俏孩子门神一样坐定,不仔细瞧她紧紧抓着膝盖的手还以为她多淡定。时间到了十二点四十二分,八中内的教学楼渐渐传来聒噪的人声,吃完饭的大爷放下筷子擦擦嘴,一边用舌头顶着右上牙缝扫残渣一边拨了电话,“喂?广播台的同学到了没?哦,那巧了,你给广播下,请高一5班的——”他转头问卯生,“你同学叫什么?你叫什么?”
“她叫俞任,我叫白卯生。”卯生脸上浮上笑意,手指都抠进牛仔裤的洞里。
“请高一5班的俞任速到校大门口传达室,她的家人白毛生等着她。”发不对“卯”音的大爷放下电话,再扫了遍左上牙,“说同学不方便。”
卯生站起来,“谢……谢谢您。”
大爷挥挥手示意别客气,“就在这儿说啊,我去涮碗。”说完他走到传达室外自顾洗碗,八中刚刚考完试的学生们从不同的门中涌出,他们身上的蓝底白条的校服构成了清爽的海洋,洋流自觉地像食堂方向延伸。他们的说话声、吵闹声、开心的解放声、追逐声还有脚步声汇成了轰隆隆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击着卯生的心——俞任在哪里?她从未如此想念过俞任,甚至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时一声前哨般的奏鸣曲打破了校园上空,轻灵的女声响起,“请高一5班的俞任同学速到校大门口传达室,你的家人白毛生等着你。”女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尤其读到“白毛生”第二遍时还漏出了笑声。
忙着奔向食堂的同学们也注意到了,伴着这个小插曲也哄笑出来,而刚帮老师将试卷送到办公室的俞任以为自己听岔了正愣住,路过的同学笑,“俞任,白毛生是你什么人啊?在门口等你呢。”
俞任说知道了,她和老师说了再见后稳步离开办公室,忽然拼了命的加速百米冲刺向大门口,卯生来了?卯生来了!
等着她一起吃饭的怀丰年瞧她这速度都愣神,“嘿这个俞任,早知道上次运动会让她报短跑啊。”她推了推绑了痛风贴的眼镜腿说。
俞任穿过蓝白相见的河流,奔过矮樟树,白色的运动鞋快成了风火轮,脸部也因为激烈运动染上红雾。她不顾别人的眼光,奔向她的家人白毛生。这时广播台的同学又敬业地重复了三遍,“请高一5班的俞任同学速到校大门口传达室,你的家人白毛生等着你。”俞任则在声音中加速跑,全校师生成了她的背景板。
等看到传达室门前那个立着的高挑身影,还有白毛生抑制不住的笑脸时,俞任停步先看了眼四周,随即上前和卯生紧紧抱在了一起。卯生的怀抱还是软中带硬,她的骨头变得更硌人,她的手掌依旧暖和温柔。卯生没忍住泪,将俞任搂紧怀里,“俞任……”她的脸贴着俞任的,泪水凝聚了两张年轻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