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合没有春天-第17章
傻傻乌冬面
3 年前


葛画扶着她到一处遮阳伞下坐定,见松寒颤抖的拇指嗯着手机键,盯着什么看了好久。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松寒这样慌张难过的神态和那次喝醉很像。
坐了不知过了多少分钟,松寒的脸恢复了些血色。她的声音平复冷静,“我先送你回宾馆休息。”顺便和小九请个假。又像在安慰自己似的,“可能误会了什么,可能……”她再看了眼手机,泪水瞬间弥漫,“不好意思,葛画,我还要再等等。”松寒捂着脸不让葛画瞧见眼泪,她的身体压制着颤抖,“我……我没事,我……就是不明白。”顾不上葛画在一边,她拨打之岚的电话,果不其然那边没有接听。
松寒再等了会,四肢无力地摊垂,看着葛画担忧的神情,她苦笑,“老师失恋了。”


第24章
松寒的衣服和玉米第二天被快递到家,提前到家的陆梦非收了。她将玉米清拣好放到冰箱,看到松寒的衣物时思索了下,又重新手洗了一遍。阳台上晾满了她外出的衣物,家里的卫生又被整理了遍。最后打扫到厨房,她看到水槽里一只碗沾了些硬巴巴的麦片渣子,正巧松寒回家,陆梦非拈起那只碗,“几天了?”
松寒松开发丝揉着头皮,“两三天。妈,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整张脸淡得瞧不见精神头,靠在冰箱前拿柠檬水时发现了满满一抽屉的玉米。“你买了玉米?”
“后面两天的景点出了山洪,我们旅行团就中止了活动。哦,那些玉米是寄给你的,我还要问你,寄回来的那一套内外衣服怎么回事?”寄件地址被雨水浸糊了,陆梦非看了半天也没认出。
松寒听言看了会冰箱,她花了一天一夜终于慢慢从失恋的情绪泥沼里出来,而之岚寄来的物件又让她心口一酸。
陆梦非见女儿有点恍惚,“松寒,怎么了?”
“没什么,妈,我回房间先睡了。”松寒倒了杯水进房前看到阳台上晾晒的几排衣物密密麻麻、委屈扒拉地挤在有限的空间内,包括她的。滴落在地的水渍表明母亲又替她洗了一遍。
“哦,那套衣服是我在同学家借住了一晚换下的,今天因为忙着在外场工作没空去拿,她给我寄回来了。”松寒耐心地解释完,和母亲相似的大眼睛泛出抹讽意,“女生。”
“玉米——”陆梦非最让松寒害怕的地方就是她的提问欲。很多时候,她们的对话就像课堂上一个个刻意设置好的问题,抛出来后期待着学生理所应当意料之内的答案。而且,她们家除了母女俩,似乎还有时刻坐在旁边旁听的同行。
“玉米是我在S省赞助的那个学生带来的,她这次参加中学生运动会来着。”松寒察觉出自己心内的火气,她压制了下心跳,“妈,你刚回来别这么忙活,多休息下吧。晚饭不用喊我了,我今天很累。”
她从小就知道如何给出母亲满意的答复,不增添疑惑,不会带来麻烦或者担心。生活里任何大大小小的安排都会被松寒折叠好,陆梦非安心了,她就能安静。
松寒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再联系之岚。昨天晚上回家哭哭停停几小时,今天照样用两层眼圈下的遮瑕膏继续出门工作。只有葛画知道她失恋了,在篮球馆担心地看了松寒好几眼。松寒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别想些有的没的,专心打好比赛。”说别人行,到了自己的那些有的没的,松寒想不明白之岚“暂时分开”的理由。不过千言万语,用一个“委屈”是可以概括的。
之岚和自己的裂缝从两年前出国安排就埋下了,之后就为些芝麻粒大的事儿也能吵上。有时是之岚撒娇埋怨自己不肯去看她或者一起出游,有时由于松寒一句“我们都很忙”而不愿时时腻在虚无缥缈的网线上。总归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前天晚上和之岚久违的亲密也很酣畅,怎么之岚昨天中午就一条信息提了分手?
是因为早上自己对穿上那条新裙子的犹豫,还是工作太忙只能十一点回去陪之岚的承诺?或者是,这两年多来的裂缝无声而自然地继续开裂了。崩塌的承力点是什么?
松寒抱着膝盖呆呆望着窗外,天色渐渐黑得通体发亮。心脑在沉重的呼吸,松寒拿起手机再不知第多少回地看之岚的那条信息。她想回复,“为什么?”转念按下,“好。”
从小到大总是考第一的松寒胜负心挺重的。连回望恋爱时都下意识地想:为什么?凭什么?又怎么样?
为什么忽然分手?凭什么说黏在我身上?那就暂时分手,又怎么样?
松寒想了会躺下了,闭眼后听到厨房里传出的炒菜声。她闭上眼,强迫昨夜失眠的自己早点睡着,可以让绝对要来喊自己吃饭的母亲打消念头。
模糊的睡意中,松寒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敲门声。她努力沉在睡眠中。门“嘎吱”被推开,油焖虾的味道飘到了卧室。
“松寒,别空着肚子睡觉,起来吃饭吧。”陆梦非喊她。
松寒马上睁开眼,盯了会儿天花板,“好。”
母女俩的晚餐很简单,油焖虾加一盘杭白菜,还有常见的西红柿蛋汤。松寒木然地吃了几口菜,陆梦非果然有话要说。“这次旅游和我们学校的老程,她老公是东南报业公司的,说可以帮你落实去新闻社实习的事。”她说过几次,小九的那家小公司没必要再去,压榨时间精力不说,对以后就业也没什么帮助,写在简历上除了白占一行空间就没有用。
“那是时政方面的,我的论文不是那个方向,而是体育传媒类。”松寒实在吃不下菜,就盛了碗汤喝。
“你是不是傻?那仅仅是实习吗?那是一个窗口。”陆梦非无奈地放下碗,“我知道现在的研究生不比十几年前,虽然一直鼓励你自立,但有时该家长出力的。难不成……你让我去找孔维统?”孔维统是松寒的生父,孔子子孙八十代的辈分,又是长子。就得了这样个方方正正浩气汤汤的名字。
“您找我爸也是白找,给女儿花点钱勉强行,人家那关系是稀缺品,得留给儿子。”松寒放下碗,“实习的工作我已经上了轨道,现在我对这个行业也很感兴趣。再说,我答应了公司要做两年就不想反悔了。”
“你有主意了,不用听我的建议。”陆梦非将筷子扣在碗舷,“耽误读研一年去支教,我就不说自己还拿工资就要资助学生的事,那也是好事。可你脑子发热帮未成年逃婚,半路被打回来你脸上好看了?差点影响到你升学你知道吗?去豹影实习几个月又留不下,被人家拒了。”陆梦非的字典里,脸面约等于体面。她二十多年的教师生涯中获奖无数,三十几岁时就被评上了特级教师,H市同行里的备受人尊重的人物。“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去走歪门邪道,年轻时找准了路子和平台,深耕下去才能出成果。”
往常听到母亲这样长篇大论,松寒会脸上平和,心里腹诽。可能在半睡半醒间被喊起来吃饭的她脑子还有些飘,往常的控制力还没回到体内的松寒觉得太阳穴跳得很猛,按着那里,“妈,那个平台和方向不是我喜欢的。”
“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有什么选择空间?你姥爷当年喜欢古建筑修复,最后还不是教了半辈子桥梁设计?”陆梦非一直对松寒讲“干一行爱一行”,别迷信“爱一行干一行”。她看着松寒越来越冷峻的脸,“总是这样,和孔维统一个脾气,说几句就拉下个脸。”
“你不要只考虑你自己,也想想我,你姥姥姥爷多担心你。”陆梦非也没了胃口。
松寒睡裤口袋震动了下,她掏出手机发现是之岚,迫切地打开后却是刺痛她的话,“松寒,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不是你只考虑自己?”
“你在哪儿,我想和你当面说。”松寒快速回。
见松寒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手机上,陆梦非习惯性地最后定性总结,“老程那里我也应了,最快下周通知你。”
之岚的的回答很坚决,“我想先静一静,过段时间吧。”今天复检后的医生建议是尽快安排手术,控制情绪。
松寒正心烦,告诉母亲,“妈,我说了我不想去。我手里的事情最近特别忙。您帮我谢谢程阿姨吧。”她站起来要回房。
“陆松寒——”母亲的声音在六十几平的房内回荡了下,“我再不管,你不知道要作出什么乱子!人家妈妈直接找上我的门你知不知道?”
陆梦非气得嘴角发抖,看着吃惊的女儿似笑非笑,“我给你留了体面,这么……这么不光彩的事我都忍了。总觉得你是一时糊涂,和付之岚不会长久。毕竟人家去了英国,以后也会在国外定居。我只想你安安稳稳地读书、找份好工作,找个说得过去的人结婚生子。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陆维统一家对你偏心眼,我毫不犹豫地离婚,一个人顶着多少流言蜚语和白眼也要抚养好你……”,还放弃了和老李的姻缘。
“什么?找上门?”松寒不敢相信。
“付之岚的妈妈去年就来找过我,说她女儿自从和你分离,去了英国后情绪非常差,三天两头地喝得酩酊大醉。原来的专业学不下去,只好转申了个烂学校学设计。所以让我想想办法劝劝你。”陆梦非抽出张纸擦了眼泪,“人家母亲那阵势,就像我的女儿当狐狸精勾引她家孩子走邪路,说付之岚为了你拒绝清北,也不去国外的前十名校,而是留在这儿陪你读大学。还说付之岚因为你,三魂六魄被抽走了,要闹腾家里给你办留学,要父母答应和你的事。我陆梦非的女儿,竟然让别人家孩子掏心掏到这个份上。”陆梦非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仿佛第一次认识松寒。
而松寒也慢慢明晰了之岚那条短信背后的意思,她看着悲愤的母亲,不解地拢起眉头,“我考虑自己?呵。”擦了不知何时滚涌的眼泪,“呵。”她想笑,泪水成串地滑下,“妈,您当年该考虑的是流了我。”
话音落下,陆梦非的巴掌重重砸在松寒的脸颊。


第25章
今天为止小组赛到尾声,葛画她们队三胜两负排在小组前三,出线形势非常好。练完上篮和中投后,葛画到场边继续拉伸,一个陌生的声音喊她,“你就是S省的葛画吧?”
她抬头,发现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看气质也像是退役运动员。“我是H市体育学院的篮球老师,姓徐。”对方看着葛画的眼神像是看见了长势喜人的苞谷棒子,“听说过我们学校吧。”
听说过,而且葛画不少队友立志考上这所国内前两名的专业体育学院。用队友的话说,葛画闭着眼睛可以考这所大学。
她点点头,“徐老师好。”对方开门见山,“我打听了你明年就要参加高考,要不要考虑下我们学校的篮球专项?”徐老师见葛画似乎没回神,不禁笑,“以后无论是做职业球员,还是成为职业教练或者裁判,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在全国都有优势哦。”
其实葛画没想过打一辈子篮球,将之视为唯一事业。篮球对她而言是避开繁琐生活的兴趣,也是来到H市的路径。葛画训练和比赛都玩命,还真没想过一定要成为职业球员。被人这么一提醒,葛画觉得自己想得偏简单了些,“老师,其实我……就是觉得再拿个一级运动员证书,能帮我来H市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就行了。”
徐老师从广告牌后方直接翻身过来,“H市体育学院就是好大学啊。”
的确是所好大学,可是那里没有陆老师。手里被塞了名片,徐老师说,“回家和你父母商量商量,有想法可以联系我。”
徐老师走了后,葛画的两个队友一脸羡慕,“果然球打得好,人家学校就找上门来了。”葛画走向替补席,将名片塞进背包口袋时看到了松寒拖着箱子走到了她身旁不远的工作区。低头看着电脑的小九瞥了眼,“哟,这是准备今天下班去短途旅游呢?”
松寒将咖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等待开机的间歇,她看到了前方的葛画,“今天可别再摔后脑勺了。”
葛画摸了摸昨天上篮被撞摔到的脑袋,笑着摇手,“不会了。”
“也不是短途旅游,学校开学以前我得在外面住,早知道申请留校住宿就好了。”松寒盯着电脑输入解锁密码,侧脸澄静。小九也忙着敲了会键盘做好群里的工作协调,“那就是离家出走了。”她说。
松寒扭头,张开嘴想说什么,又憋住,“也没什么大不了。”昨天说出那句挨巴掌的话不是一时冲动,松寒早就这样想过。孔门之后的爷爷在松寒小时候发过牢骚,“B超结果都显示确切是个女娃,陆梦非不愿意流掉,非得生。”
初中时有次母亲回忆往事情绪激动时也说,“孔维统当年还听他父母的话劝我做人流,可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松寒想起还没成人型的自己在鬼门关那盘桓了好几回就脊梁发凉。但有句话她一直没问,“您当年为什么去做B超呢?”
因为没去流产,还因为孩子离了婚。松寒就像天生欠了母亲一条命,谁愿意一生下来就是债务人?那巴掌让只有母女俩的小家沉寂了很久,午夜两点多母亲还没睡觉,松寒则收拾好了箱子和去客厅和母亲谈话,“我想和您商量件事,我想出去住一段时间。”
母亲离家旅游时松寒才会难得轻松,否则她随时处在一种心神戒备的状态:小心回答一个个精心构思的问题,担心自己在沉浸于爱好时被敲门声忽然打断。六十几平的房子其实足够两人生活,可松寒觉得透不过气。
“妈,我二十四岁了,不是十四。我想试试独立生活。”松寒向母亲恳切地说,“但我会常回来陪您。”
刚刚五十岁的陆梦非眉毛修得纤细,那双嵌在眉下的眼睛平日活力十足又散发出温润的书卷气,凌晨时她的眉眼像老了十来岁,她的神情松寒第一次见,难以捉摸的震惊随即被冷漠掩盖,“随你吧。也不用常回来,我还没到那一步。”
明明是个中学语文特级教师,课堂上说的话春风拂面气象万千,回家就要射出一发发的箭。如果说母亲最让松寒难忘的一句软言温语还是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到了自己的实习或者工作安排,她就变得“只问前程,但行己思”。松寒清晨出门前,母亲喊住她,又挥了挥手,“走吧。”
出门后她特别想哭,后悔害怕一并袭来,她在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甚至想着母亲会不会打开门?再想想这一团浆糊一样的事,松寒最终离开了家。
将今天的平台宣传稿提交后,松寒打开她的球员数据库继续追踪他们昨天的表现,同时还留意伤情更新。
“租房住吗?”小九和她闲聊,“你在我这儿实习工资才五千块,租完房子吃饭都不知道够不够。”
“我有点积蓄。”松寒快速算了笔账,“离家出走成本真高。”
“人的活动是生物性,也是社会性的,更是经济性的嘛。”小九指了指前方已经热身完毕在听教练布置的葛画,“体育学院的老徐盯上这孩子了,肯定忽悠人家考他们那儿。松寒,你得帮老姐姐一个忙,把葛画劝到理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