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天去水房洗脸刷牙,听到对面两个男生在抱怨本系学生会的头头,原来排胸脯应承下来的晨跑票突然泡了汤,让他们不得不每天跑上好几趟。我低头使劲刷牙,怕脸上冒出来什么迹象让对面的怀疑到我就是盗窃了他们晨跑票的罪魁祸首。
不管怎么样,都算是欠了林溪海一个人情,后来又有一次他过来叫我出去玩的时候我就不太好意思推辞了。那时候快圣诞了,他说有两个朋友请他出去吃烤鸭,学校南门外面的那个全聚德,反正是三个人四个人没什么分别,就把我也叫上。去之前林溪海告诉我那两个朋友是一对儿,其中一个刚刚工作,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就决定搓一顿。刚工作的叫孙文闵,林溪海让我管他叫“孙二娘”,我奇怪为什么要叫这样的名字,林溪海笑着说他老公叫张擎,跟水浒传里面菜园子张青谐音,正好他又姓孙,就顺口管他叫孙二娘。
见了面我才更清楚地明白为什么要给他起这样一个绰号,他的动作举止乃至语音语调都极其女性化,说话时兰花指随着他的口型不断地上下扭动,讲起话来虽然不是细声细气,还挺粗的,可仍然感觉像是个女的在说话,只不过是个粗女人而已。他的朋友张擎很白净,个子也挺高,看上去挺清秀的样子。聊天过程中知道他是理工的,大四了,比林溪海高一级。
孙二娘在饭桌上看着我,说:“看看看看,现在出来的孩子真年轻,哪像我们当年,大一的时候屁都不懂。”
我没说话,只是稍微笑笑,看着他轻巧地用筷子把烤鸭夹在薄饼里,涂上酱,兰花指小心翼翼地翘着,把烤鸭放到嘴里,根本没让手指沾到一点烤鸭。说实话,看着他的动作,我整个身子都感到不舒服,不由自主开始有些厌恶的感觉。林溪海笑嘻嘻地跟他说,说人家可没出来跟你似的到处乱混,还是老实巴交的学生呢。张擎在旁边插话,说溪海你怎么也不会用些好词儿?人家这叫清纯,现在老实巴交不吃香了,清纯才是头牌呢。大家一起笑,可我还是觉得不舒服,整个吃饭过程没讲几句话,基本上都是听他们在那里胡吹神侃。孙二娘嘴巴特别快,从开始吃饭就没有停过,要么是嘴里在嚼着烤鸭,嘴皮子上下翻飞;要么就是嘴里在讲着八卦,嘴皮子上下翻飞;从中央电视台说到他们公司,从节目主持人说到他们组里面的帅哥。我原来觉得林溪海已经够能瞎侃的了,和孙二娘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吃完饭张擎要回学校,孙二娘打车送他回去。全聚德离我们学校非常近,林溪海就和我一起走回学校。路上,我忍不住,问林溪海:“你什么时候认识他们的?”林溪海说:“我大二上的时候,在网上先认识张擎的,后来通过他又认识了孙二娘,经常在一起玩,就成了好朋友……”
“噢……”我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
林溪海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笑笑,说:“没什么,想到了孙二娘的神情举止……”
林溪海问:“你是不是想说孙二娘特别C?”
C这个词是王永波解释给我听的,早就忘掉了。刚刚看到孙二娘的样子,怎么样也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现在林溪海这么一提醒,我一个劲儿的点头,而且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突然想起王永波当时给我解释的时候故作扭捏女人状的样子,和孙二娘的举止表现的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溪海也笑,说:“你觉得不习惯?”
我点头,说:“觉得挺别扭的,好好的干嘛那样?”
林溪海听了,接着我的话反问我:“那你好好的干嘛喜欢男人?”
我们刚刚走过南门,正走在学校最宽的大道上,林溪海这么响亮的一句话像个炸弹一样在我耳边爆炸,我四下张望,怕周围有人听见。还好是晚上,周围没人,我吓出一身冷汗,对林溪海说:“喜欢就喜欢,你也不用到处招摇吧?”
林溪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感叹一般地继续说道:“大家都是看不惯的随嘴就骂,所以同志才活得这么辛苦。”
我没接下去,因为不知道说什么,隐隐间觉得好像自己对于孙二娘的鄙视被林溪海挂上了反动派的大牌子,一时抬不起头来,只能随时等待着他的批判。
“孙二娘人很好的,”林溪海叹了口气继续说,“当初我和我前男朋友分手的时候要不是他,我不知道还要过多长时间才能……”林溪海停住,伸手从身边的树上摘下一片快掉下来的枯叶,随口说:“真奇怪,都十二月了,这叶子还在树上。”
“你……你的男朋友?”
“那是上学期期末的事情了,七月,他跟我说觉得我们不合适,我怎么说他都不听……当时绝望死了,多亏孙二娘,那段时间张擎他们到上海去实习,他陪我陪了好几个星期,那样的日子,要是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那一段。”
“你以前的男朋友……是你的第一个吗?”林溪海第一次跟我说起他的男朋友,我突然感到非常的好奇。
“是,第一个,挺……”林溪海好像在寻思用个什么词儿来形容,过了半晌,说:“挺涩的。”
我没回过神来,搞不清楚他说的“涩”是什么涩,问:“挺……涩的?”
“我也不知道,也不是涩,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很好的,整个世界都是天蓝草绿的,”林溪海用着很小孩子气的腔调来叙述着他的初恋,“感觉好像小时候过家家的那种特别满足的感觉……”
“他叫什么?”
“何若存,当初他们管他叫何仙姑,呵……”林溪海苦笑了一下,“他比我大两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学生,现在已经工作了。”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却收住了话题,一本正经的对我说:“孙二娘只不过人稍稍C了点,心地很好的。”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没说下去。
半晌,他眉毛微微一抬,笑着说:“其实……其实有些时候你也有点C,只不过直人看不出来,你自己觉察不到而已;”我刚要张口,他得意洋洋地说:“只有我这样有同志探测器的人才能检验出来。”
上了大学以后时间快得像是在百米冲刺,转眼世纪末最后一年就在眼前,北京又开始下雪了。周五下午没课,北京的陈剑白已经回家了,其他几个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其他学校找高中同学,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整理着书包,准备过会儿就回家。这时候宿舍的喇叭响了,楼长的声音:“岳枫同学的电话……”
上大学前以为燕园的学习生活条件应该是全国最好的了,进了学校以后才发现很多条件和其他很多学校比差远了。原来在家乡的中学同学考到上海去,告诉我他们每个宿舍一部电话,一台电视,可我们这里一栋宿舍楼只有一部电话,放在楼长办公室里面,谁家来了电话由楼长通过话筒来叫,宿舍里面的小喇叭就只有这一个功用。
我跑下楼去,推门进了楼长室,跟楼长打了声招呼,坐下拿起电话,刚说了声:“喂?”话筒的另一头就传来了林溪海心急火燎的声音:“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在,没法找到你呢,快快快,你先记一下号码,我怎么打都打不通了,他可别出什么岔子……”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随手从楼长的桌子上拿了张纸和杆笔,记下了他说的电话号码,问他:“怎么了,这是谁的电话号码?你在哪儿啊你?”“孙二娘的,我在天津,明儿个考托福,回不来,TMD张擎那个孙子,也不知怎么搞的,快快,你再记一下孙二娘家的地址……”这个林溪海一着起急来就前言不搭后语,我没来得及开口继续问他就又把一长串的址让我记了下来,我把地址写下来,正要问,他的机关枪嘴巴就又立刻开始说起来:“你快,快,先打电话,不过估计你也打不通,我今儿个给他打了我操统共能有二十多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可他妈千万别出事儿,你打不通就赶紧去他家,敲门,撞门,反正要快,这小娘儿们不知道会做什么呢……”
听林溪海的口气好像孙二娘和张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算什么?和他们只见了一次面,去了岂不是跟个傻瓜似的?我说:“到底怎么啦?我去管什么用啊?你不能找找其他和他们更熟一点的人么?”
林溪海声音大了起来:“我求求你了,小祖宗,张擎那个鸟人脑子里面不知道进了什么水,和孙二娘分手了,我刚刚知道,TMD现在周五给谁打电话都找不着,你是离孙二娘家最近的了,快去吧,帮个忙,我明儿个回来以后给你做牛做马都成,那小娘儿们脑子要是一时想不开,我操,不知道他会想出什么歪歪点子来折磨自己呢。”
认识林溪海以来,还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脏话,这短短两分钟之内,他连说了十多个脏词儿,看来他是真的急了,我拿着手中记着电话号码和地址的纸条想了想,对他说:“好吧好吧,我这就去看看。”
电话那头林溪海高兴地叫了一声,然后突然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听起来好像吓着了身边走过的什么人,接着继续对我说:“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岳枫同学,赶紧赶紧,等我回来好好谢谢你……”
我把电话挂了,长叹了一口气。这真是赶鸭子上架的活儿。
孙二娘的家住在离我们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里面,我骑自行车没骑多久就到了他家楼下,低头看看那张纸条:三号六零二室,再抬头往上望去,六零二室的窗户都紧紧地闭着,在斜阳橙黄色的照耀下反射着忧郁的光线。我咬着牙,不知道待会儿上去说些什么,闭上眼睛,让自己尽量回忆那天和孙二娘见面时他的神态举止,想象自己过一会儿见到他娇滴滴而泪流满面的脸时,应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劝解他。
一点用也没有,从来都没有劝过别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孙二娘和张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原来的关系究竟怎么样,和他们还只见过一面,我该说什么呢?我一边把自行车靠在他们楼下的车棚里,一边想着。这时身边有另一辆自行车也停进来,是一对母子,那孩子有四五岁的样子,坐在母亲车座后面的小椅子上。这样的小椅子以前在家乡经常看到,父母把小椅子捆在车前的大杠或者车座后面,让孩子坐上去舒服些,也安全些。到了北京,这几年好像很少看到了。
我望着那孩子,瓜子脸,很可爱,手里还拿着个冰糖葫芦,母亲把车停好,用手把孩子抱下车,逗着孩子说道:“好喽,回家喽,爸爸马上就回来了……”她的口音是我们家乡的口音,“上”字没有后鼻音,直接读成“丧”,她整个语气语调和我妈特别象,从我身边走过,看我在盯着她们看,也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的眼前像平川泻水一样很流畅地划过我象这个孩子这么大的时候的场景出来,妈坐在床边,低垂着头,身旁坐着的是小姨。近傍晚的日头把我们家的平房抚慰地平静而安详,我背着旧军用书包,跨进家门,在门缝中看见里屋的妈泪流满面,微颤的手放在身边小姨的手里。
小姨轻声的劝慰跨越这十来年的距离,回响在我的耳边:“姐,不为别的,也要为阿枫想想吧?”
我快要跨进孙二娘家楼单元门的脚步和十年前我跨进家门的脚步同时放慢了,楼道里阴凉的空气划过我的身子,好像当年我家狭小的屋子里那江南冬季的寒气。妈缓缓抬起头,看到我,她眼神里的忧伤、悲痛在一瞬间被我的到来所打断,方才无助而失措的神情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伸出手,脸上露出笑容,那勉强的笑容里饱含的,是那时的我无法体会到的情感。
我踏上孙二娘他们楼梯的脚步停了下来,就像我当时踏进家门后停下来的脚步。虽然我是几天以后才知道爸爸过世的消息,可我的记忆好像永远都定格在了我踏进家门那一瞬间,妈那截然不同的两种神情好像电影画报上的剧照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被完完整整地记录在了我自己生活的电影剧本里。在这个剧本里,我的记忆总在一些无法预料的时刻跳跃出来,闪电式的穿插进我的现实生活中。
继续上楼,很快到了六楼。六零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