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允文
告别黄海是有一些失落,但当时紧张的气氛,让人无法沉溺其中。我们回到二七六团,立即进行了重组,原来的十一个班,重组后只剩下了三个。我们的心里只有恨。
新的战斗随即打响,但主要的仗都是志愿军在打。像我们班只负责搜查初云山,提防敌人搞破坏。闲暇的时候,我们就拿树枝把汽车和坦克开过时,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掩盖起来。我们心里很不平衡,都盼望着可以亲自上阵杀敌。而我居然不出一个星期,就真的等来了机会。
那天我接到通知,叫去团部一趟时,天上正下着大雨。我冒雨跑到后,全身上下已经完全湿透。我们团长责怪我怎么不搞件雨衣穿着再来,我回答说我很着急。我确实着急,我有预感,是作战的机会来了,而结果也果真如此!
原来在第二天,有一支志愿军的侦察队要乔装成伪军,深入敌后,而我和另外三名人民军战士的任务就是和他们一起行动,并在必要的时候掩护他们。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二天下午六点,我们和那五名志愿军战士会合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火红的夕阳把整个操场变得瑰丽而神秘。我和他们中间一个懂英语的战士沟通,很快就把事先传达给我们的行动方案核对完毕。我们需要突破敌人的十多道关卡,并且在三天之内,炸毁敌军南逃必经的武陵大桥。
我在多伦多这边租到过一张影碟,是你们中国拍摄的电影《奇袭》,那部电影就是以我们的这次行动为原型创作的。所不同的是,那部电影带给观众的是惊险刺激的故事,而我们在亲历其事以后,留在记忆中更多的是痛苦和叹息。我们在很多伪军的关卡,都没有受到刁难,我们毕竟是一个民族的兄弟。他们请我们围坐在火堆前烤火、抽烟,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老兵,他大概已经七十多岁,独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我透过火光看过去,他的脸如同即将脱落的老树皮,他一边点烟一边说着些什么,喃喃般如同梦呓。
我们在第三天深夜抵达武陵大桥,那里由美军的一个加强连守护着。我们靠近他们的时候,全都脱掉了鞋子,因为我们穿的大头皮鞋走在雪地上有吱吱的响声。于是我们都赤脚,披着白色的被单,在雪地上急速行进。那晚的月光非常好,把远远近近的景物,层次分明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在一个银装素裹的晶莹世界里,一群雪人在愉快地滑行。可事实上,因为那次行动,有三名战士冻掉了脚趾。
那天早上没有太阳,晦涩的天空是由一声剧响惊醒,我们成功地炸断了武陵大桥。可是,这只是战斗的开始,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我就被调到了一个由人民军和志愿军共同组成的前卫团,任务是攻占戛日岭。
当天中午我昏昏沉沉地跟着队伍出了发,一路上晃晃悠悠地行军。我边走边睡觉,突然被人一把扶住了。我打起精神一看,怎么会是黄海!他正对着我笑呢,这是真的吗?我太疲倦了,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我只对他笑了笑,眼睛就不听话地又合上了。
我好像是靠着他的肩在走,一路上我不时能感受到他哈出的热气,后来又听见他在和谁说话。因为我们已经到了敌人后方,所以黄海建议我们去掉伪装,干脆大摇大摆地行军,反而更容易迷惑敌人,又可以加快行进速度。这些我听周围的人民军战士议论,都明白了,可我懒得睁开眼睛,我就这么靠着他走啊走,半梦半醒,疑幻疑真。
等我被黄海推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也已经来到戛日岭的脚下。戛日岭其实是一个不算高的小山丘,远远地我们已经能看见山头上的篝火和围坐在那里的美军。
我们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冷不防前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地雷!气氛立即紧张得让人窒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又将是谁,要粉身碎骨在这里。更紧急的是,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我们险入了敌人的火力圈。我们全部就地埋伏,用白色被单盖着自己。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雪地。我懊悔自己刚才没有留意黄海的方位,他现在在哪里,他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敌人胡乱扫射一通后,开始投射汽油弹,隔着被单,我看见外面腾起一阵又一阵的火光。紧接着我闻到了一股臭味,那是再熟悉不过的,血肉被焚烧时发出的臭味!一定有战士被烧到了,可我始终不曾听到一声呻吟!
一时间,痛苦、焦急、仇恨,包围了我,让我想哭却又厌恶眼泪。我突然听到一声怒吼,是黄海的声音!我不自主地爬了起来,我喊道:“冲啊,为我们的父老乡亲报仇!”几乎是同时地,在我身前身后,呼声四起!我们前卫团的战士就这样冒着枪林弹雨,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山头,上面的美军似乎被我们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他们胡乱地扫射了几梭子,就乱成了一团。我拼命地追赶着,远远地我看见黄海把第一枚手榴弹投到了敌人的篝火里……
因为我们的成功,后面的大部队顺利完成了堵截南撤伪军的任务,这天下午一场激战在戛日岭下展开,我们一举歼灭了美军三个装备精良的师,缴获了三百多部坦克。也同样是因为这次成功,改写了我、黄海和钟书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