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也没有出去。Alex说,“你在屋里呆着吧。外面太阳大。我去打饭。”
我说:“不要麻烦了。宿舍有方便面吗?我们泡面好了。”
Alex:“行。”
他又弄了些开水回来,到处找饭盒。结果找来找去,只有他原来那只饭盒还算干净。
他皱眉说:“操!!我们屋这帮都是叫化转世。我到隔壁借只饭盆来。”
我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喜欢用别人的饭盒。”
Alex自自然然说:“没说让你用别人的。你用我的,我去借只自己用。”
我心里跳了一下。他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对于我而言,他其实也是别人。什么时候他和别人开始有不同了?
我摇头,说:“别借了。”我总觉得别人的饭盒不干净。可是却不反感用他的。
我说:“你先吃吧,吃完了我再泡一包。”
我们就用那一只饭盒在垃圾成灾的书桌上泡面。这宿舍脏得就跟贫民窟似的,坐在宿舍里倒是很有路边三无小吃摊的气氛。
我看到Alex用一本黑色硬皮封面的书盖饭盒,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图书馆的书。我又惊又怒地说:“你们好没公德。居然用图书馆的书泡面!!”
Alex不以为然地说:“不知道谁借了没还。这种硬皮书很好盖面碗的,大小也合适。”
我气虎虎地说:“图书馆费那么大力气重新做装帧,就是为了保护书。你们怎么能用这样呢?”
他看我那么生气,盯着我看了会儿,说:“好了好了。我不用就是了。”
我说:“以后也不能用。”我看着他。
他说:“好吧,以后都不用。”
我的脸色缓和些。Alex补充说:“反正我快毕业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摸这种硬皮书了。”
我没理他,拿筷子搅和面,说:“好像好了。”
Alex把饭盒推过来,说:“你先好了。”我摇头说:“我不饿。下一包再说。”
他到架子上又翻,翻出一把叉和一个饭盒盖,过来说:“一起吃好了。总不能一个人吃一个人看着。”
我们俩凑在一块用那一只饭盒吃面。感觉蛮亲切的。我想当时如果有人正好进来,看见两个大男孩用一只小饭盒吃面,一定很诡异。可是当时我们俩好像谁也没觉得。我说:“我记得初中时候语文课本上有一篇《一碗阳春面》。我特别喜欢那篇课文。”
Alex埋头吃面,说:“我没学过。”
我说:“咦?那可能你们的教材跟我们省的不一样。”
Alex一边吃,一边问:“它讲的是什么?”
我说,就是一个苦难家庭是如何度过艰难岁月的。然后格外描述了一下阳春面在文章里的地位。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是很讨厌吃面条的,连过生日时候的长生面都要我奶奶千哄万哄才肯吃一点。就是后来学了那篇课文,突然就觉得面条特别好吃。
Alex没有做评论。吃完以后,他把汤都喝了,然后说:“没吃饱。”
我说:“那再泡一包。”
他又忙乎着泡了一包。吃着吃着我们就抢起来了。我们两都吃得很狼狈,脸上都溅了不少汤汁。结果吃完了都忙着找纸巾擦脸。
然后他瞪着我说:“还吃么?”
我说:“吃!!”
他又泡。我们再吃。
如此往复,我怀疑他都快把隔壁宿舍的开水借光了。吃到最后,我都不记得我们吃了多少,只见桌子上一堆方便面袋。
他的衬衫上全是面汤,我身上也是。
我往床上一躺,觉得胃里直泛恶心。
Alex也不比我好多少,他哼哼着把我推到床里头去,自己也一躺。嘟囔说:“丫这么瘦,比牲口还能吃。真他妈糟蹋粮食”
我没应声。我吃得实在太恶心了,觉得稍微动一下就要吐出来。
他也没再吭声。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躺着。中午的阳光从窗棂上一块破碎的玻璃射进来。一束阳光被碎片分割成无数条粗线,扑在身上。灰尘在光束里旋转飞舞,又轻巧又混乱。
我脑中一片茫然。好像有许多细小的思维像微尘纷扬,但是无法组合成片。
Alex突然问:“你GRE准备得怎样了?”
我说刚背了两遍单词。报了寒假的新东方。
他翻过身,问:“那你过年不回家了?”
我摇头。
他说:“你家里人舍得啊?”
我低声说:“我家又没有什么人。”
Alex说:“怎么啦?难道也出国去了。”
我含糊说我父母都在外做生意。他看我不是很想说,就没问下去。过了会儿,他又挺高兴说:“那过年你来我家过把,年三十和初一反正也不开班。”
我心里挺高兴。不过嘴上说:“再说吧。”
Alex说:“明年你也开始申请吧,就算你们专业不容易,我可以在那边帮你看看。”
我没吭声。当时我并不是很想出国。我不是一个喜欢陌生环境的人。单单生活工作的话,我会首选上海,我挺怀念南方的生活。再说,这样离我奶奶还近些,逢到清明春节什么的还能去给扫扫墓。
我们就又聊了一会儿,Alex的GPA高到我觉得恐怖(将近4.0,要知道,当年我绞尽脑汁地排来排去找最优组合,我的才算到3.4不到,当然,我属于K大里比较逊的一类人……),而且他那年的运气也真的很好。从W大那边上学期正来了一个客座教授,早先Alex已经找了一个lab做实习,正巧的是这个实验室的老板和那位客座是大学时的老同学,非常喜爱Alex的老板就把他推荐给了那位客座。虽然他当年手头已经没有名额,不过这个交情是一个很大的优势。推荐信不说,他应允了回W大后帮他留心一下。W大的名气如雷贯耳,虽然专业不同,我也只有羡慕的份。
后来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么呆呆地并排躺着。我拿手枕着脑袋,望着上铺暗黄斑驳的床板,上面一左一右两张贴画,一张乔丹,一张滨崎步。不知道谁在滨崎步的脸上画了两道胡子,看起来很可笑。
过了一会儿,我身边响起来轻微的鼾声。Alex睡着了。
我依然一动不动躺着。中间很想起来上厕所,但是发现我一只胳膊被他堵住了。那天我居然硬忍着,一直等到他醒来,我捂着肚子跳起来就直奔厕所。
无论如何,和Alex的那次斗面是我们最开始融洽的起步。那天开始,我们好像离对方近了很多。
我开始觉得他很亲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让我想起家人和温暖这样的一些词。我也不明白自己。其实sarah对我也很好。但是,她和我在一起,总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像我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都有自己的主见和安排。sarah吃饭向来有限量,稍微多打一份菜她就不肯吃,因为怕长胖。
有时候我觉得女生真是奇怪的动物。她们会在吃饭时间吃猫粮那么少的食物,然后在自习室抱着薯片和饼干啃。我去sarah宿舍的时候,从走廊上过的女生们百分之八十只聊两件事:减肥和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