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的爱与罚(第二部)-第14章
台北娜娜
1 年前

王匙和郑克文离开以后,317社日的其他主角们便陆续登场了。

第一个来的,是现读法学院大三、任校会副主席的苗正伟——就是他把汪静和舒克安插在女生部和外联部当了部长。若不是熟人相邀,以舒克的个性,是绝想不到去学生会当什么银样镴枪头的“部长”的。苗是香港人,今天上午才回到北京,因此错过了在26楼执委会办公室举行的“一中全会”。

舒克每次想起苗正伟的样子,都只能想起他胸骨以上的部位。苗正伟的头肩颈部出奇地宽大雄伟,与之相比,他的下肢小得可以直接当做小数点后的部分四舍五入到腹股沟里。苗正伟的另一个特色是两片嘴唇,又宽又厚,在他本已令人啧舌的面部占据了显著位置。不知道人类进化出来这样的凶器,是要对付怎样强悍的食物。

舒克久久不见到苗正伟,突然与他面面相觑,不禁想笑,赶紧摒紧了嘴唇,极力避免脸部出卖了自己的笑意。

苗正伟见到了陈宇翔,十分亲热——这也不足为奇,人人见到陈宇翔都是十分亲热的,但苗正伟的亲热之中还暗含着殷勤恳切。连舒克都知道,如果不是陈宇翔的筹划和明中暗里的辅佐,苗正伟是不可能走到校会副主席的位置上的。

在舒克认识的所有人当中,苗正伟算是名列前茅的傻子了。八中初中部里有个两眼之间隔着撒哈拉沙漠的傻孩子,勉强和他能算是一个级别的,但那傻孩子画得一手好画,后来听说在国际上还拿了大奖,这便是苗正伟所不能企及的了。苗正伟虽然智能比较中庸(这当然是往好里选词了),但政治抱负不小,从大一踏进校门起,就立志要成为港澳台学生的领袖,在北大的政治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进而铺平今后仕宦从商的大路。

苗正伟大一时上蹿下跳地搞了一年,除了成功说服王匙在院会内部增设一个徒有虚名的留学生部,并由他挂了个部长的空职之外,一无所成。由于法学院留学生的主力韩国人都不鸟他,苗正伟的留学生部于是沦落为港澳台部;由于台湾人也都不太买他的帐,于是又进一步沦落为港澳部——那一年北大法学院的港澳学生加在一块才三个人,苗正伟当部长,另外两个人当副部长,真正实现了港澳学生的“自治”,说白了,就是自己玩自己呗。

这么瞎搞了一阵子,升上大二,在那一年的秋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苗正伟在勺园6号楼317房间结识了他在北大的贵人——陈宇翔。

陈宇翔在了解到苗正伟的心胸抱负之后,一针见血地向他指出:“你要想做大事,首先就得想得够大。院会这个平台太小了,而且根本就是个学生服务社来的,你想玩政治?根本没有地方给你玩!要玩,去校会玩。我听说了,北大学生会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港澳台学生当主席的先例,为什么以后不能有呢?你也知道,现在大陆搞统战搞得那么凶,难道北大会不愿意让出来一个校学生会的副主席,换来‘香港学生融入北大社会’的好名声吗?一定愿意的啦!我跟你说,趁着别人还没想到要走这条路,你先走,我保证你会成功。”

之后的一年里,陈宇翔先把他介绍给了校会的老主席,后来又引见给了团委的人——都是些陈宇翔借着两岸协会的契机发展出的人脉,一步步地把苗正伟推进了校学生会,推进了候选人名单,推进了主席团。事后证明,陈宇翔当时的眼光之准,不亚于隆中对策时的诸葛亮。

因此,苗正伟和陈宇翔的关系与王匙和郑克文的关系相仿,不同的是——王匙起码还是个有主见有魄力的领导,而苗正伟几乎就是个万事仰仗陈宇翔指点,甚至为其所操纵的提线木偶。就拿苗正伟所分管的这几个部的人事安排来说,舒克和汪静以及另外两个部的部长人选都是陈宇翔在背后点的名。

陈宇翔在此事上处理得十分艺术,既给舒克和汪静了一个晋身校会的机会(他知道这两个人平时清高骄傲得不行,因此说辞特别委婉,只是请他们“出山受累,帮一帮在校会里势单力薄的师兄”),又给苗正伟找了两个可以信得过的部长,最后人人都记得他的好,可谓一举两得。至于苗正伟能不能当个让舒克和汪静喜欢的好领导,舒克和汪静能不能做个让苗正伟满意的好部下,这他管不着也不在乎。这其实也是陈宇翔最高明的地方——除非必要,永远藏在幕后,把虚荣浮华的聚光灯让出去,实际上是把冲突和憎恶留给了别人,把实惠和爱戴留给了自己。

第二个来人,是校学生会实践部部长,林多多。

林多多个子瘦高,模样清秀,是个可人的男孩。之前曾介绍过林多多的家世——和张晓雷一样,是太子党出身。这两人的父亲都是年纪轻轻就入主总督、巡抚衙门,今后的仕途不可限量,因此他们在学校里也是处处被人高看一眼,追在他们*后头溜须拍马、抢着给他们买单的校内校外人士数不胜数。

虽然大家都没有说破,但林多多和张晓雷其实有一层竞争关系。他俩都是在大二这年当上的校会部长,一个管文艺部,一个管实践部,都是有实际职能、能够出成绩的部门——北大观察家们普遍认为,这两个人都是冲着后年换届的全国学联/青联的主席位置去的。舒克曾经问过张晓雷这个问题,张晓雷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说得很坚决,只说自己还需要时间考虑,而且内心深处对那个位子也没有很向往。

据陈宇翔私下里对舒克说,以他判断,如果这两个人竞争,目前的局势是林多多胜算更大,因为尽管张父官压林父一级,但多方消息均证实林多多和北大团委书记沈万川过从甚密——而团委可是能够直接左右学生会主席人选的主管机构。陈宇翔虽然搞不清楚民法总论的课是周一上还是周二上,但在这些小道消息上,是不会有错的。

尽管坊间有这些传言,张晓雷和林多多的关系其实不错。也不知道两人是特别着意想破除谣言,还是真心互相欣赏,舒克时常听说张晓雷和林多多有一同吃饭、喝酒的举动,他心情好的时候还共襄盛举过几次。

林多多和陈宇翔的关系则更好。或许是陈宇翔与他交往时自然流露的“真诚”温暖了他的心灵,也或许是林多多需要陈宇翔帮他筹划自己在的前途,两人经常深聊到半夜,聊得晚了,林多多就在317住下,和陈宇翔在一张单人床上挤着睡——这事在不久以后还引起了不大不小的一场波澜,暂且按下不表。

第三个人,叫严焱,和郑克文、陈宇翔一样,都来自台北。

舒克很喜欢严焱,严焱也很喜欢他。

舒克和严焱的第一次见面是在BBS上——他们都混迹于在未名BBS的BOY版[1]上。这个版,张晓雷是从来不去的,他对自己的身份还有些敏感,怕这事情知道的人多了,对他的前途会产生负面影响。但舒克没有这个顾虑,他可不是个会为了自己的“前途”而耽误一时高兴的人。舒克和严焱的第一次虚拟“见面”便相谈甚欢,两个人用站内信你一封我一封地讨论阮籍和嵇康以及汉武帝和霍去病之间有没有“龙阳之好”的问题。严焱在中国历史和中国哲学上的造诣颇高——在这个年代,舒克觉得,只要还能就这些话题聊上几句的人,都可以算是“造诣颇高”了。严焱是个难得的可以跟舒克在这两个领域应和几句的人,彼此又不存在因为性取向不同而造成的天然隔阂,很自然地就互相引为好友。

在跨过站内信的门槛之后,两个人随即转战MSN.交换过照片,确定了对方不是徒有一肚子墨水的丑八怪之后,舒克和严焱都决定推进和彼此的友情。如果说陈宇翔是台湾青春电影里标准的男三号,那严焱就是那朵被陈宇翔衬托的男主角,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活力,瞳孔中阳光散射,是个既有性吸引力,又充满亲和力的偶像样邻家男孩。

上个学期,严焱和版上的一个人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但很快就分手了。舒克有好几次疑惑自己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上他,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时间长了,似乎两个人都觉得,做朋友是最好的选择,免得恋情玩完之后,友情也跟着玩完。舒克是不相信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会有“买卖不成情义在”这件事的,不管友情还是爱情,都建立在一个“情”字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各人陆陆续续围着餐桌在餐椅、折叠椅和从陈宇翔和吴杰生卧室里拿出来的办公椅上就坐。陈宇翔同往常一样,忙前跑后地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他刚刚从台湾带回来的冻顶乌龙。舒克啜了一口茶,说:“这次喝起来比以前喝得还要甜。”

严焱点了点头,道:“冻顶乌龙本来就是有花果香的茶,这次的茶的确香味特别浓——你虽然不喝茶,但是舌头还挺灵的。”

“舌头还挺灵的……”舒克小声重复了一遍,抿着嘴朝严焱投去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笑。他看见严焱红了脸,把头低了下去。

陈宇翔微笑道:“是啊,这次我妈给我带来一些特等的,这次就泡一点给你们喝。先告诉你们,不要把品味养得太高哦!下次可不保证还有哦!”

众人一边喝茶,一边聊起暑假里的见闻。

陈宇翔今年夏天和他台北的一个发小一起回了马来西亚。舒克常听陈宇翔提起这个名叫“林国甫”的中学同学,“体育好”、“脸帅”、“脑袋也聪明”——好像在夸自己儿子似的。这名字在陈宇翔嘴里念叨得太多,甚至让舒克有点怀疑他俩是不是有一腿。如果是直男,面对长得比自己帅、跑得比自己快、智商还比自己高的男孩,光嫉妒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出这么好的友情来,还天天挂在嘴上?

但舒克知道陈宇翔不是gay——他女朋友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连他的前室友们都经常抱怨每周末从陈宇翔屋里传来的骚声阵阵,搅得人春心荡漾。也是因为此,舒克从没向陈宇翔表明过自己的身份。他其实并不十分介意别人知道,但这世界上的的确确还是有很多患有“恐同症”的直男,只是因为别人的性取向不同就对他们另眼相看,鉴于人类趋利避害的功利主义本能,舒克不想平白制造不必要的冲突和不快。

而对于严焱在暑假里做过的事情,舒克是知道得很清楚的。那时候张晓雷跟着他妈去南方看望外放做官的父亲,陈宇翔回了台湾,刘壮壮、黄淑汮都回了本省,汪静又要去美国上语言学校,舒克和严焱在北大没有其他玩得开又知根知底的朋友,便互相约着旅游去了

他们从北京出发,先去了西安,然后一路南下,经过丽江、大理、昆明,最后从成都飞回北京。如果舒克残存的记忆是准确的话,他们从蝴蝶泉回到大理的那晚,在旅店的小餐厅里喝了足有二斤米酒。那米酒的后劲十足,等他们回了房间,酒劲发作,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脱光了衣服,扑倒在床上,赤裸裸地交缠着拥抱在一起,发疯似地接吻。严焱似乎喜欢舒克的腰,在舔他**的时候,还有给他口交的时候,双手一直都卡在舒克的腹股沟略略偏上一点的地方。

那是舒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性经历。他喜欢严焱给他口交的时候悄悄抬眼看他的那副顺从中带点俏皮的模样,几乎让要让他高潮。严焱爬到他身上,舒克的双手放在他的*上,他的*圆滚滚的,富有年轻男孩的弹性,曲线好像专为舒克的大手设计,舒克曾透过紧身蓝色牛仔裤幻想它们的样子,但他承认,没有一种幻想,能够与实物媲美。严焱轻声说,想让他进去,他还没有被进去过,但他今天想要试试。舒克利用房内能找到的仅有的几样工具——安全套、润肤露、唾液,做了几次不成功的尝试,但那时严焱已经疼得冷汗直冒了。他们最终没能完成,舒克的第一次**就此失败了。不知道这会不会像他第一次恋爱那样给他留下长久的阴影。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午。严焱从舒克身边光溜溜地起身,穿上内裤,一言不发地去了浴室。他们俩谁也没再提这件事,就像它从没发生过一样。昆明、成都之行还是一如既往的愉快,两个人在面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舒克的心里偶尔会感到类似沮丧的情绪:为什么严焱从不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呢?他不想想起那件事吗?我不是一个他想要有进一步发展的人吗?

这事舒克永远都不会开口去问。严焱怕也永远都不会说。这两人在个性上有很多相似之处,这是他们互相吸引的地方,但也是他们互相理解的阻碍。

在从成都返回北京的飞机上,两个人都太累了,严焱把头靠在了舒克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在经济舱狭小的座位间,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大男孩把头靠在另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孩的肩上,很难想象能够有多舒服。但严焱全程保持着这个姿势。

翌日,严焱从北京回了台湾。此后的三天里,他没有更新校内状态,没有发微博,也没有给舒克短信、邮件或站内信——这是在舒克认识严焱之后的大半年里,他几乎每天都会做的事情。舒克焦虑地通过各种通讯工具找他,但一无所获。他甚至还上网检索飞机失事的新闻,生怕严焱在飞返台北的途中发生了意外。直到第四天早上,舒克才终于收到了严焱回复他的私信:“在台湾没法发短信呢!一回来就被人拉去垦丁了,完全没有上网。下次你要是来台湾,我也带你去啊,真的很美。”

就这样。原来他只是没有上网。

一碰到感情这事,不知道人们总是过于复杂,还是过于简单,又或许是简单了复杂,复杂了简单。

总之,在严焱突然从社交网络中消失了三天以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他们继续谈小说,谈电影,谈国共内战史,但没有谈过大理的那一晚。

汪静在说她在UCLA暑期学校的故事,可能相当有趣,引得众人时不时地大笑,但舒克走了神,没听清她讲的是什么。他看见严焱的眼睛一直若即若离地追随着说话者,脸上时不时地挂着笑意。这样的笑意他是熟悉的。在他们走进房间,开始做爱以前,他就一直那样温和地笑着对他。但是,脱掉衣服以后,他好像成了另一个人——狂野,热情,浑身散发着荷尔蒙,让舒克想要将他从头到脚地占有。

想着想着,舒克发觉自己博企了,他赶紧回过神来,把手挡在了裤裆上。他从陈宇翔卧室的窗户看出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又抬眼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六点了。

在陈宇翔提议晚饭之前,不知是谁把话题转到了同性恋身上。林多多警告吴杰生说,他一定要小心光华的某位男老师——风传他是很喜欢上学生的。常用的手法是,提出一个项目,选几个为长相姣好的男学生来做,然后以讨论进展为名,半夜把男生叫到家里来,加以暗示,以分数和各种资源相引诱,就这样得手了许多人。多数人是被要求给他口交,但据说老师和一些意志薄弱、愿意让步更多的学生也进行过更加“深入”的“交流”。

“好恶心哦!”陈宇翔拍桌骂道,“我觉得同性恋真的是要判刑啦!真是搞不懂怎么会有男的喜欢男的!”舒克、张晓雷和严焱都假装看手机或者看电视,回避了话题。桌上只有陈宇翔的大头木偶苗正伟与他一哼一哈地互相应和,但汪静却有些听不下去,挺身而出为桌上的若干只被人点中了麻穴的男子仗义执言。

“社长,你这么说就太不公平了。”汪静说:“有的人天生就是‘弯’的,就好像有的人天生头发就卷一样,怎么能因为这个而惩罚他们呢?你觉得同性恋恶心,没准有人还觉得卷毛很恶心呢。”

陈宇翔的头发带一点自然卷,汪静此言一出,把大家都逗笑了。她有着黑白分明的是非观,如果有人挑战她所信仰的基本价值——比如人类不分三六九等,或是否天生与众不同,都应当享有无差别的自然权利——她会立刻毫不客气地对他展开批判,一点都不会顾忌她的发言在当时的社交环境中是否合适。舒克、张晓雷和陈宇翔都曾经在众人面前被汪静训得闷不吭声像个孙子。他们不和她争论,一来是因为了解汪静黑白分明的为人,从来对事不对人,二来也是因为她每每都是正确的,若和她吵个脸红脖子粗,只会让自己显得仿佛来自未开化的蛮夷之邦。

同往常一样,陈宇翔赶紧低三下四地向汪静迅速承认了错误。汪静的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让她失去了很多朋友,但按她的逻辑,那些会因为她坚持了对的事情而失去的“朋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朋友,因此根本谈不上“失去”。而坚持留在她身边的舒克等人,都是愿意包容,甚至喜欢,汪静性格当中这种直爽的这部分的。舒克常说汪静有燕赵遗风,女人的身子,爷们的心,此言非虚。

这一段小插曲过去,317陷入了一片沉寂。舒克抬起眼,看见坐在他斜对面的严焱也正看着自己。但当舒克向严焱投去自己略带着关切和暧昧的眼光时,严焱避开了他的直视,又低下了头。——

[1]BOY版原来是一个单纯讨论男孩心事的版块,但近年来已经被燕园里日渐强大的基友势力和平演变成了未名BBS的GAY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