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站了起来,扶着围栏的木桩站着,注视我们,是注视着赤兔。他们的眼睛对视着。才松开缰绳,赤兔就径直跑过去审视昭。它不让昭摸它,只是嗅嗅昭的手,用它脸颊边的毛须轻拂昭的脸,然后像个傲慢的王子般猛地一扬头,甩动长尾巴撒腿奔跑,一身毛皮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光泽映射的紫檀木般闪烁。
“它真是太漂亮了!”
“你喜欢?”
“喜欢!”
“它也喜欢你。”
“是的。”昭微笑着轻轻点头,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那团奔跑、跳动的火焰。“只是太胖了点,得减肥。”
“你知道,经过一个冬天,它们长肥了很多。”我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种情况,以前约瑟夫在的时候是不可能发生的。“韦德克对它们照顾得很好,只是他不会驯马,近来庄园里人手少,都不能保证每天遛它们。”
“没关系,交给我吧。”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我抚摸着银剑的脖子,它一直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用嘴唇轻扯我的袖子。
昭的身体向前倾,重心压在围栏的横杆上。我把轮椅推到他身后,轻拍他的肩膀。
昭回头看看我,没有坐下,问道:“怎么?你不想去骑一圈?”
老实说,我想,不然我干嘛兴师动众地换上骑马服,但是……我笑了笑。
“去吧,让我们单独呆会儿。”
“知道吗,你这叫重色轻友。”
“是重马轻友才对。”
我们相视一笑。
昭知道我担心他,于是握了握我的手,宽慰道:“你去吧,没关系的。我真的想跟赤兔单独待会儿。”
“那好,我去备鞍。”
我牵着银剑的缰绳,沿围栏,向栅栏门走去。“来,宝贝,我们出去散散步。”
远处,围栏的尽头,刚才又蹦又跳的赤兔站住了。虽然离得远,我看不清它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它正盯着我们,盯着银剑。
我没在意,推开栅栏门,忽然觉着有什么不对劲,还没回头,眼睛的余光就瞥见赤兔一团火焰向我们飞来。
哦,是赤兔,它是想跟银剑一同去散步。
它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不仅青梅竹马,更是相依为命。它们才三岁,还没有开始训练,只有我回家时偶尔骑一下。银剑比赤兔大半岁,虽然是母马,但是骨骼、体型都发育得更好,所以我每次都骑银剑,但会带上赤兔,跟着出去玩一会儿。
赤兔以为这次又是一起出去玩,就赶紧跑了来,但是没想到,我及时关上栅栏门,把它挡在了里面。赤兔收势不及,差点撞上栅栏。它后腿站立,前蹄腾空而起,同时发出急迫地嘶鸣,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银剑也不高兴地甩着头,扯着缰绳要回去。它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
赤兔在围栏里烦躁地跺着蹄子,扬起沙尘,发出“啪、啪”的声音,头一次又一次地高高昂起,鼻孔“呼、呼”地喷着气。
我心软了,也许还不是时候。等昭的身体好了,两匹马一起骑,它们就不会不开心了。
我想重新打开栅栏门,放银剑回去,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马儿的呼气声、跺脚声,不是树叶的沙沙声,不是鸟鸣,不是风,是一种很轻微,很悦耳的、断断续续的哨声,有点像夜里的猫头鹰叫,不过没有那种尖锐、渗人的感觉,哨声在风中回荡,让人不由自主地追寻,不由自主的平静。赤兔的头转向那儿,我也转向那儿。
山毛榉的树荫下,昭站着,手指放在嘴里……他靠着围栏的横杆,站得笔直……靠着?他什么时候进了围栏?我一下慌了,本能地想甩了银剑的缰绳,冲过去。可是,昭的表情,很安详,很自信。
赤兔看看昭,又回头看看银剑,再转过头去看着昭……跺脚声少了,轻了,呼气声也不粗重了,赤兔的目光停留在昭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只偶尔地向银剑撇上一眼。
昭向赤兔伸出手,手心向上,稳稳地、耐心地等着,他在等待,在召唤,昭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赤兔,温柔的,坚定的,闪闪发光,还有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赤兔,好孩子,过来,到这儿来。”
赤兔没有立刻过去,仍就倔强地站在原地,还对不能跟银剑一起出去玩耿耿于怀。但是那声音,那手势,那眼神,赤兔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吸引了。赤兔调转身子,马头对着昭,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挺拔、闪耀的身影。
我明白了,昭对赤兔的训练已经开始了,我不能过去打搅他。我仍然担心……不,我对昭有信心,我只是……我暗暗好笑……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习惯于为他担心了?那根本不必要。他会好的,他会站起来,他永远有着你意想不到的能量和勇气,哪怕玉不回来,哪怕没有我,他也不会倒下。
我给银剑备好马鞍,有意绕着走。我想看看昭怎么样了,我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可又怕惊扰了赤兔,给昭带来麻烦。
我绕着庄园兜了一圈。今年葡萄长势不错,会有个好收成,葡萄酒的品质应该会上乘,只是人手不够。
我忽然感到很愧疚,我对家里的关心实在太少了。以前,约瑟夫几乎包揽了一切,包括我的那份责任……约瑟夫……我的心在抽痛……我已经多久没有见到他了,物是人非,然而,他的身影依然清晰,刚才在马厩里,我时不时会看见他的影子,现在在葡萄园,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对不起,约瑟夫……我并不是因为爱上昭而觉得愧对于他,那完全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在昭的事情上,我敢于做任何事,而对于约瑟夫,这么多年,我没有去看过他一次,没有给他写过一句话。虽然,我们都相信,我们深埋在彼此的心里,但是为什么,面对同样的事情,我的反应、做法会完全不同。不!那不一样,虽然同样是爱,却是完全不一样。我忽然又害怕起来,因为那不一样的情感。这里是约瑟夫的家,是我跟约瑟夫一起长大的地方,不论离开多久,他总有一天会回来,除了家,他还能去哪儿。但是昭呢?我不知道他家在何方,不知道我在他生活中的位置,我说的是生活,不是心,我相信他心里有我,但是他的生活里、生命里……一旦离开了,我到哪里再去追寻你的足迹?你我注定只是相会在一瞬间,但是那份记忆刻苦铭心,那份爱在胸中,永远甜蜜而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