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延安只是一个驿站。和我在兰州时一样,延安很陌生。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陌生的人群,我渐渐进入了幻觉:一个冰原上,我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走着。冰原很大,看不到边际。我冷得直哆嗦,使劲搓手。我的头发凌乱,我红肿着烟圈。我一直在摧残着自己,命运帮我摧残我自己。很多力量在我心里撕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就是无法扑捉。感觉感官全部消失,我不懂爱,不懂恨,不懂痛,不懂,什么也不懂。我心里一直说,高亭要对自己好一点,可我永远也做不到。拖着行李,我知道我又要去面对很多人,要去面对很多我不想面对的事情。我发现生活其实对我很残酷,于是心里有种无能为力的难过。公交上,很多人在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笑料,所以我很同情他们的。为了抗议,我下车的时候,狠命地拍门。有人说“神经病”,我狠狠刮了她一眼。
第一站是二爸家。堂妹很意外,拉着我问寒问暖。我说,芳女,我想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你要帮我。堂妹满腹心事地抱了抱我,拉我去逛街。两人漫不经心地走路。堂妹说,你二爸又在催我了。我说,你怎么办。她凄惨地笑:“还是忘不了。”我笑了笑:“我们一样。”堂妹狠狠吸了一口气:“我们去喝一杯,给你壮胆。”我笑了笑,把她搂得更紧了。我给她唱Rihanna(蕾安娜)的Only Girl ,堂妹说,整点中文的,我听不懂。我给她唱我的《棋子》。堂妹边听,边呢喃:“我和你的爱是一场看不见的对弈,只是还没有开始,输赢早已明晰。我们在世俗的经纬里懵懂穿行,谁对谁错无法谈起亦无从算计。我和你的爱是一场看不见的对弈,只是这场游戏到最后已没有对错和是非。我们在横竖的格局里无望地穿行,寸步难行的黑白世界早开始算计我们爱情的盈亏。”我说,崇拜哥不?她看了我一眼,狠狠在我头上拍了一掌:“你再厉害,还不是照样被我虐?”我无奈地看了看行人,苦着脸说:“给哥留点面子成不?”她又拍我一巴掌:“留个屁!——赶紧回家!”我看了她一眼,很忧伤地说:“别等了,忘了他吧!”堂妹听了,身子一震:“他结婚了。”我们无话。
回到二妈家,大家都在等我们。哥哥坐在一旁冷笑不语。我装作没看见,和众人打招呼。堂妹嚷着“饿了”,给我盛了一碗饭,自己又要了一碗,沉默着吃。我吃着饭,心里七上八下的。轻轻碰堂妹,她没好气地:“知道了!别闹,本姑娘要吃饭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吃完饭,二妈摸着我的头:“一看就是好娃娃,模样不坏,肚子里又有学问,也该谈婚论嫁了。”我听了,使劲皱眉:“我不想结婚!”“傻孩子,乱想什么呢!”二爸若有沉思地说,“像你这么大的,我们村还有几个!”“呵呵,人家是想着当和尚呢!”冷不丁地,哥哥插了一句。“我的事你少管!”我突然变色,恶狠狠地说,“什么时候我的事有你管了!”“我才懒得管!只是,以后别丢我的脸就可以了!别人在我耳边说‘姓高的家有个怪物,这辈子不结婚——这真是一件大新闻!哈哈~~~”“说什么呢!别说这些没用的!”二爸使劲拍桌子。哥哥见二爸生了气,装着看众人冷笑。堂妹接过哥哥的话茬:“哥,这些风凉话也轮不上你说吧!”二妈见堂妹也生了气,悄悄拉她的衣角。
我感到自己心中的怒火直往上冒。堂妹见我不对劲,使劲拉扯我的衣服。我尽量压住火气:“我这辈子就是不结婚!如果谁以后再谈结婚的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狠狠地刮了哥哥一眼。哥哥心虚,不敢和我对视,红着脸玩衣摆:“你的破事谁要管——我才懒得管!”二爸问我,那你以后怎么办,老了谁服侍你啊。我说,我自己会想办法。二爸听了,哈哈大笑:“真是个憨娃娃!”二妈说:“你们忙,我去卖鸭脖子了。”说完,准备离开。我摁住她:“等会,先等我说完,我们一起去。”无奈,二妈只好耐着性子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我感到自己被时间裂的生疼,心一直在滴血。还是说不出口。堂妹看了看别逼无奈的我,清清嗓子:“你们别费心了!二哥是无,他只喜欢男人,只想和男人一起过,这辈子是不会和女人结婚的。”堂妹的声音如闷雷般滚过我的心里,我感到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身后已没了退路。“芳女......”我拉了拉她的衣角,“别说了!”“怕什么,迟早要面对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就是你答应,我也不答应。二哥,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何必糟蹋自己!”说完,她抽抽搭搭地哭了。
听着堂妹的哭声,我突然觉得很轻松。我心中巨大的石头终于落地了。那时的感觉,就像是如获重生一样,很惬意。透过泪眼,堂妹用很坚定的眼神看着我。很幸福,真的。可令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本坐在我旁边的哥哥突然显出很害怕又很鄙夷的表情嚷着“以后别叫我哥哥,我不想和你这个怪物说话!”远远地躲开我坐了很远。
愤怒,出奇的愤怒!愤怒,心像被火炽热地烤着,一股愤怒紧攒着自己的意识。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似乎动一下就会引发出巨大的力量。我紧闭着双眼暗示自己要镇定,可无济于事。他是我的亲哥哥,是我的同胞兄弟,他怎么可以这么轻视我,怎么可以。我握紧拳头,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堂妹见我不对劲,拦在我们之间。“芳女,让开!”我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朝她说,“放心,二哥不会做傻事!”哥哥一边做着无望的防御,一边叠声“死无,挨千刀的,你准备干什么?!”听了他的话,我没有动,一直站在他面前,不说一句话,只是喘气。几乎在一瞬间,我突然伸出手,缓缓在哥哥眼前一晃,然后重重地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轻视我!别人可以歧视我,唯独你不能!无没有什么可耻的,你说,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众人都被我的举动吓着了,谁也没有说话。哥哥似乎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是捂着脸怔怔看着我。二爸的脸很阴沉,哼了一声,然后对我面无表情地说:“亭亭,坐下!”我看了二爸一眼,缓缓坐在堂妹旁边。堂妹用一种很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我,然后在我头上拍了一掌:“你还死在这里干什么,跟我一起买鸭脖子去!”我“哦”了一声,准备和她出门。“谁也别出去!”二爸吼了一声,然后盯着我看了一眼:“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哥,你不能打他!”“他凭什么歧视我!”我冷冷地看着二爸,颤着声说。二爸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又扭头对二妈说:“你和芳芳买鸭脖子去,我们要说一会话。”堂妹听了,只得无奈地跟二妈一起出去了。
屋子里有很安静,我们谁也没说话。二爸顿了顿,又对我说:“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十三岁的时候。”“哼,那么小就——你想好了吗,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想好了。”“谈过没有,我是指你和男人。”“谈过,后来分了。”“为什么?”“因为他女儿。我不希望他的女儿没有父亲。我小时候就受过了家庭暴力,我不想她的女儿过得不幸福。”二爸听了,叹了一口气,抚摸着他的伤腿,又对哥哥说:“这么说,你可要抓紧了。”“我当然和他不一样。他不要脸,我可还想过日子。我不能对不起父母——”“别说这些没用的——这么说,亭亭,你打定主意了吗?”二爸急促地打断他,然后反问我。“恩。”我点头,“要不,我单身一辈子,要不,我找个男人过一辈子!”“谈何容易!唉~你把那边,你先别说,过年的时候,我会和他谈。——我就不知道,我们这家人怎么了!都是不上进的货!不上进的货!——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出去!”二爸朝我奋力喊。“等等。你的心里是不是有阴影。是不是爸爸他们的事才让你这样的。”哥哥沉默了一会,然后对我轻轻说,“你放心,爸妈的悲剧不会再重演了。——要不,是不是你怕承担责任?如果你以后的日子过不来,我和爸爸帮你养孩子。你要结婚啊,最起码有个孩子后,你也不至于断后,这样给父母也是一个交代。”“不是。这是天性,没法改。父母的事,我压根就没想过。我结婚了,我倒是幸福了,可我不能对不起和我结婚的那个女孩子。咱们这里把二婚看得很重,我不能伤害人家。对不起,我打你了。你... ... ”“别说了,你出去吧,我要和你哥哥说会话。”二爸打断我。我没说话,轻轻退出屋子。
买鸭脖子的地方。远远地,我看见二妈正在训斥堂妹,堂妹则低着头不说话。见我过去,二妈赌气不理我。我去抱她,她叫:“别抱我!连婆姨都不要的娃娃,你让我怎么说你!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二妈就让你抱。为了你的婚事,我做了很多十字绣,想给你布置新房,没想到你... ... 你哥哥和姐姐跟我吵着要了很多次,我都舍不得给,专门给你留着,可你......好好的娃娃,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红着眼圈看着她。二妈见了,还是不忍,给了我一个凤爪,轻轻推了我一下:“跟芳芳出去散散心也好。”我和堂妹慢慢在向阳路踱步。堂妹说,二哥,你改了吧。我停住脚步:“你真该考虑我们成为陌生人的那一天的事情了。”堂妹红了眼圈:“你怪我吗?”“不怪!傻丫头,有些事我们迟早要面对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的压力也很大。刚才你二妈骂我了。”“对不起。”“傻!回去吧?”“恩。”我轻轻回答。
晚上回家,二爸没说话,只是说了句“睡觉”,然后转身睡了。我辞别,他说:“这样也好,回去再想想。”“二爸,我给你的答复是,如果我有一天不辞而别离开延安,那就说明我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别想太多,睡觉。”他说。夜里,我哭了,为自己,也为家人。第二天,我离开了延安。
不知为什么,要见父亲了,心里却有了一种无法言语的异样情绪,有几分不忍,更多的却是羞赧和愧疚。以前和父亲沟通的不够,更何况要和他说这么重大的事情,所以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会记得离开二爸家时二爸的眼神,会记得他的无奈和隐忍。责任和爱,它们一直在撕裂我的精神和肉体。我一直挣扎在本能和道德这两股强大的势力之间,一直在这两股势力的撕裂中徘徊。对于事件本身的对错,我说过,这已无法谈起,因为它失去了评判的标准,任何言语都是枉然。走在子长的大街上,除了孤独还是孤独。记得二爸的话,决定不再打草惊蛇,一切顺其自然。看着天边的晚霞,我一直在试问自己:我究竟该怎么去做,才可以达到自己所期望的完美,而无一点点瑕疵。
到了家门口却愣住了,脚怎么也迈不出去。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正忙着做晚饭。屋子里一片狼藉,因为他并不懂得怎么收拾屋子。看着他笨拙地洗菜、切菜,泪又流下来了。他是个粗人,根本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更不懂得心疼人。他几乎没对自己怎么思考过,所以在生活的重压下,他不懂的防御。他的背不再坚挺,脚步也开始蹒跚。听说他有腰疾,眼睛也不好,老发炎。可他不懂得休息。很想再叫他一声“爸”,可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我们一直站在河的对岸张望对方。不管怎么爱对方,都无法向对方敞开心扉,因为我们已经过了汲取情感的年龄。他更不懂得心疼人。尽管他的心是好的,可他不会说话,每句话都像刀子,刺伤了别人,更刺伤了自己。他很想与别人推心置腹,可他又给自己一个坚硬的外壳,别人进不去,他也走不出来。他表达情感的唯一方式就是吵。他的爱是“吵”,他的恨也是“吵”,和自己吵,也和别人吵。他其实很脆弱,只是他不肯承认罢了。我遗传了他的全部。我是他的对立面,是另一个他自己,就像镜子里的两个人一样,隔在中间的只有薄薄的一层,却怎么也穿不透。我退出了即将要跨入屋子的脚步,最后选择离开。和往常一样,我给了他一个背影,一个很大很模糊又很小很清晰的背影。我收回了即将要流出的泪水选择大步离开。我们还是选择了逃避,永远都是如此。
夕阳勾勒出一个很尴尬的我,像往常一样。我一直在大街上徒步行走,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更没有方向。炊烟很浓,然后慢慢消失。很多人在做饭。我在想,如果我和菜籽哥哥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那么此时的我们应该像我们在西安时那样,一起做饭吧。想想,笑笑。知道这是幻觉,于是我一直在提醒自己必须清醒。林虎山还是那样,很高。站在山脚眯着眼望,一眼望不见尽头。我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我在庙宇外给菜籽哥哥发的牢骚。我没有付出,怎么会回报?!想想,觉得命运其实对我很公平,只是我不懂得把握罢了。站在山顶上,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国王,孤独王国的国王。站在山顶,意识到自己要这么过一辈子了,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我心里既害怕又兴奋。小说,它是我的全部,可我不懂得如何把握。和爱情一样,它和音乐总是游离于我的思想之外,无法扑捉。那晚,我在山上呆了一夜。
第二天,晨,我拖着疲惫回到家中。他还在睡觉,睡眼惺忪地给我开门。他问我在家呆几天,我说马上走。他不说话,愣了半天。他要我回家过完年再走。我说,这个家不属于我。他说,别犯傻,等我给你做饭。我说,我还要上班,必须走。他说,辞了工作吧。我说,我不会结婚。他笑,很苦涩地笑:“别走。”我说,我迟早要离开的,放手吧。我整理好衣物,拖着笨重的行李出门。他还没来得及穿衣,一骨碌从床上跃起,猛地抓住我的手。我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推开他的手。走在路上,我一直在饮泣。他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略带哭腔:“你是怎么了,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啊!不走了,行不!!!!”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我窒了一下:“爸,我赶时间... ...有些事情,你迟早会明白的。我二爸会和你详谈。”推开他,大步离开。他其实不知道,我已经辞了工作,决定去深圳。
那个年我过得很狼狈。过年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写进了《我最平凡的二十四小时》。(小说阅读网上发表的时候,我用了“最平凡的二十四小时”这个标题。)我不想再提及,因为我觉得我的生活应该是喜剧。去深圳的时候,脑子里满是黄灿灿的梦想,可现实并不是如此。我经历了一次抢劫,几乎万劫不复。后来,我侥幸活了下来。一个护士一直在照顾我,我挺感激的。陌生人给我路费,我一直不敢把这些人忘记,一直。我把深圳的经历写了下来,取名叫“劫后余生”。回家养伤后,参加“快男”。因为很多因素,我没如愿晋级。接下来是北京之旅。和深圳之旅一样,我很狼狈地回家,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在丽森酒店当保安。生活趋于平静,可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和父亲永远没有得到和解。他一直不相信我是gay,也不相信这个世界有gay。我没有过多的解释。其实,那年过年的时候,他给说二爸已经给他说了。我给他说,我不结婚或者我和男人一起过日子。给姐夫和姐姐说了我的身份,给好朋友说了我的身份。后来才意识到,一个人的感情别人无法干预,于是我决定我的“出柜”会在某一天很正式的场合公布,以后不再做任何解释。希望有一个和我有同样想法的人,我们一起过日子,直到这世的永远,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能在一起。
一天黄昏的时候,我有了很奇妙的幻觉:菜籽哥哥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很温柔地挽着他过街。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可我什么也得不到。很多人尖声的叫,司机也吓坏了。别人被吓傻了,我却哭了。写下这些东西,为的是忘却,然后更好地生活。我一直相信,我的生活应该是以喜剧收场的,我也这么期待着。这篇东西不能算纯粹的小说,应该是我的心路历程。会梦见菜籽哥哥,经常的。会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镜头,也是经常性的。我一直告诫自己必须忘记菜籽哥哥,也一直这么做。希望老天会帮助我,更希望下一个菜籽哥哥会帮我。我需要一个可以懂我的男人,我一直在期待进入他的怀抱。反省自己的前半生,于是写下了诗歌《祭花吟》和《倾我所有》(又名:嫦娥奔月)。写下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忏悔,然后迎接新生,期待爱我和我爱的人出现,相濡以沫地过完一生。写下了我给自己的预言,诗歌《长长的旅途》(又名:旅途)。只是有一点,我真的不希望自己的预言变成真的。
(完)
玛琪
初稿: 2011年11月03号·于延安丽森酒店·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