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台上的话,两侧席间的宗室与外戚皆安静了下来,纷纷低着头如同反思。
济北伯挑起眉头,紧了紧十指后后狠下心出了重手。
听着痛苦的惨叫,两侧宴席的长辈纷纷用手遮住了小孩子的眼睛,木杖渐渐沾上了血,受刑之人身上所穿御赐锦段所制的袍子也被染红,从惨烈的叫喊慢慢变成了微弱的□□再到最后无声晕厥,未得教旨济北伯丝毫不敢停手。
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旋即被几个内侍拦下,挣脱着哭喊道:“官人不要,他可是你的亲儿子,你怎能狠心下得了手...”
见丈夫似乎无动于衷妇人便朝萧幼清跪下,哀求道:“皇后殿下,致儿尚未婚冠,求皇后殿下开恩,若要罚就罚妾这个妇人吧。”
萧幼清依然冷漠,“尚未婚冠是该放他的理由吗?早在你纵容的第一刻起便要想到今日的局面。”
妇人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而左侧坐着的宗室之首是并不懂朝政格局的皇子,他只是觉得这殿庭中央的一幕过于残忍,便想要做点什么,被身后的内人察觉旋即弓腰轻轻按压住他想要起身的小肩膀。
扎着总角的孩童转过头,“吴内人?”
“郡王,不可。”
“为什么?”
“郡王心善,但不适用在此时,犯了错的人就该为自己所犯的错承担责任,郡王今日帮了萧衙内,可被衙内迫害的人又有谁帮呢?”
宗仁攥着窄袖袍子里的小手,吴氏便弓下腰耐心解释,“郡王现在还小,分辨不清人心的险恶,是非对错不仅仅是表面以及你当下看到的。”
内侍弓着腰走上殿阶,“圣人,衙内晕过去了。”
萧幼清这才吩咐停手,“将人交往大理寺重审,让其公事公办,即便要以命抵命也不可姑息,派人去告诉陛下请彻查刑部纵容的官员。”
“是。”几个内侍上前将晕厥的人从殿庭拖走,血迹拖了一地,让两侧站立的外戚与宗妇纷纷捏了一把汗。
济北伯两腿发软的瘫倒在地,跪趴着身子发抖不停,不到一会儿工夫,殿庭便被收拾干净。
萧幼清走上前,“吾希望你们记住今日之事,今后吾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外戚仗势的流言在市井中议论。”
“是。”
寿宴得以继续,只是气氛变得僵凝,也没人敢大声喝酒喧哗了,直到皇后从席间退出,两侧的宾客才纷纷松了口气。
济北伯之妻失神的瘫坐在座上,不停地拍打埋怨着丈夫,“都怪你跑去恐吓那人...”
“你住口!”一向温和的济北伯忍不住破口大骂,“还嫌丢人不够么?”
萧幼清回到后殿,内东门司拿来一堆朝臣所呈进贺皇后的表笺。
萧幼清望着着那一桌子堆积如上的笺奏坐下,依靠着交椅的扶手叹了口气,“这么多吗?”
“您是国朝圣人,圣人的生辰与官家一样,本该有国宴。”
萧幼清扶着额头,“念一篇吕相的。”
“是。”赵平走上前拿起最顶端的一封笺,念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维,诚懽诚忭,稽首顿首皇后殿下言,臣率三省敬上,殿下圣德,千秋令节,中宫贤德,天下万民之福,然朝君臣相猜,百官自危,天子不入言官,遂借此笺,以求皇后殿下,劝谏天子,咨诹善道,察纳雅言,臣事君上十载,不敢居功自傲,亦无儿孙为继,得此二女万幸,幼女福薄,不敢配国舅妻,恳求殿下成全,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懽忭之至,谨奉笺称贺以闻。”
赵平念完后将表笺合躬身起奉上。
萧幼清瞧了一眼,笑道:“这笺他大概及早就写好了吧,只是外朝臣子不得与内宫有来往,吕相还真耐得住性子是个做事严谨之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千秋令节是皇后及太子寿诞臣子用的祝寿语(宋非节日,千秋节是清代的,以及唐明皇的寿诞。)
皇帝旨意称圣旨,皇后旨意称教旨,太子旨意称令旨。
笺是一种上疏的文书,多用于对皇后皇太后道贺。(开头和结尾是格式。)
宗妇:宗子的正妻。
这种世家人物关系复杂,包括吕家也是。感谢在2020-05-26 06:41:53~2020-05-27 06:2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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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皇以间之
黄色的窄袖里伸出四指捏着一封笺奏,一手撑在桌案念道笺上用小楷所陈的骈文,“然朝君臣相猜,百官自危,天子不入言官,遂借此笺,以求皇后殿下,劝谏天子...有趣有趣,”旋即笑着放下笺奏抬头问道身侧的女子,“我有这么不堪么?”
“大臣们的看法,臣妾可不知道。”萧幼清坐在一张小方桌前低头自顾自的点茶。
“咨诹善道,察纳雅言,这是诸葛孔明所上出师表中劝谏后主的话,当初在先帝跟前说我宽厚好学的人是师父,如今说我不纳谏行事无矩的也是师父,他想退婚可又碍于朕这个皇帝的权威,于是上疏给你...真狡猾。”
“上疏劝君王纳谏,吕相这是将我视为文德皇后了么?”
“可朕又不是太宗,三娘是贤后但不是文德皇后那个千古贤后,因为我们不需要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我也不需要成为人人口中称道的圣主,姐姐也不需要。”
“权相露于野,他再如何霸占政事堂也不过是个臣子,他自知官家猜疑,此时更不该与萧家退婚才对,这是为何呢?”
皇帝绕到书桌后踩上踏床扶着椅子坐下,倚着靠背看着雕花的房梁,“从我出阁时他便被指为郡王府侍讲与陈煜一同教导我的功课,记忆里他一直是个唯唯诺诺且极为圆滑之人,否则又如何从先帝手中活下来并且拜相。”
“唯唯诺诺...拜相,”萧幼清将点好的茶端到桌上,“若按官家猜测,他也许是贪恋这种一览众山小手握权力的感觉,毕竟进入中枢执政为相是读书人一生所求,官家生来就站在高位,不会懂底层又或是衰微的士族所需。”
“高处不胜寒,我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苦,所以我得到常人得不到的东西,包括,”皇帝扭过枕在靠背上的头,“你。”
“...”萧幼清端着温度刚刚好的茶走近她身侧,“茶好了,”旋即又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无心喝茶的人伸出手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坐下,“我要是公主,估计现在登位的是曙太子吧,以他对那个出身腐书网的外祖父重视,必又是一位重文的国君,那我现在肯定就跟二姐一样在后宅里受气,不守所谓的妇德还得被弹劾,哪能遇见姐姐你并且娶到姐姐这么好的娘子呢。”
萧幼清伸手轻轻抚着她脸上已经淡得差不多的疤痕,“阿潜是一直喜欢女子还是...”
卫桓盯着她楞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个女子,这就足够了。”
“启禀圣人,尚书内省孙尚宫求见。”内人站在垂帘外侧躬身道。
萧幼清从她腿上坐起,“孙尚宫过来大概是告知亲蚕仪式的吧。”
“嗷,我倒是忘了现在是暮春,要种田了...”
“请孙尚宫进来。”
“是。”
孙氏捧着一叠册子入殿,“臣内省尚宫孙氏叩见陛下皇后殿下。”
“孙尚宫起身吧。”
孙尚宫起身将一本册子奉上,“后苑的蚕坛已设,这是亲蚕的流程,依照殿下吩咐免内外命妇及朝臣奔波特将祭祀与躬桑合在一日。”
“既是鼓励农桑,便不该只做做样子,也要让更多人知道,吾与官家重视农业。”
“但殿下亲蚕是在禁中,圣驾在内,宫外鱼龙混杂总不能让百姓进入。”
“那就让从蚕的外命妇携带家眷入内时不拘嫡庶,吾曾经也随母亲从蚕过,回来时的路上没少听同行的女眷唠叨。”
“是,鞠衣以及皇后仪仗六尚局皆已备好。”
“好,辛苦你了。”
孙氏走后,踩着踏床斜躺在木榻上略显无聊的人开口问道:“马上就要亲蚕,姐姐族弟那案子如何判?姐姐已经在宴席上打了他一顿...”
“重判,臣妾让济北伯当众出丑可不是为了给他求情的。”
“嗯?”
“官家应该很头疼刑部侍郎吧,案子不报皇帝而报宰相。”看着目瞪的眼神,萧幼清走近她的身侧缓缓坐下,“济北伯与东平伯不一样,臣妾不会因为他而在族中失去人心,毕竟翁翁才是陇西萧氏的嫡长。”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这些世家比皇家还要复杂。”
“皇家好比世家,只不过是先帝将这其中的复杂一一清除掉了,论功过,他也算留了一个清明的朝局。”
“是,吕维只是贪恋相权,他不敢真正的反对我,但仅如此还是不够的,我要他听命于我,也要让他知道君命难违。”
三月中旬,大理寺重审济北伯之子酗酒行凶一案,以外戚自居娇纵跋扈刺配充军,纠察轻判包庇的大理寺左寺寺丞与寺正,彻查严惩刑部涉案官员,刑部侍郎遭革职查办,余下官员也皆冲替调离刑部,一时间刑部空缺之多,遂召吏部及审官院重新选官入刑部,又召大理寺卿主持立法重新修订先祖所立之法。
此消息一出,给朝廷百官都提了一个醒,也让外戚及贵戚纷纷自省,收敛了嚣张气焰。
原刑部侍郎扒下官服穿着庶人的衣裳跪在老翁膝前,“下官是遵照揆相您的吩咐才放的萧衙内,下官今日被革职恳求揆相做主...”
老翁摸着白须,“你只是被撤职但功名仍在,过一些年等风声过了,老夫再想办法让你官复原职,不过,”老翁俯下身凑到他的耳侧,“你要是乱嚼舌根,此生就别想妄想再回到朝堂了。”
“下官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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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司门司郎中刘泉叩见陛下,恭祝陛下圣躬万福。”
“刘泉?”皇帝端坐在御座上,“朕记得你,刑部员外郎陪同朕监斩的刑部官员。”
“臣当年有幸陪驾监斩,也算是臣为官途中一大幸事。”
“一直在刑部当差?”
“回陛下,是,臣自入刑部以来就没有调离过。”
“熟悉律令?嗷不对,你是明法科出身,刑部会派你陪同监斩必然是熟悉这律法与规矩。”
“陛下明鉴,臣父曾任大理少卿,臣自小耳濡目染也读一些关于历朝历代编著的法令。”
“你既熟悉律法却一直在司门司当个看门的官...究竟是朕的疏忽还是吏部的失职。”
“陛下,是臣能力不足,臣是明法科出身比不上进士,故迁升缓慢。”
“朕看了你在内廷所留的档案,虽非进士但明法科也是本科出身,各科皆有所长,不光进士科,所有本科应当一视同仁才能平衡朝廷风气,免得偌大的朝堂就只有一群清流进士在说话,遇到重型议论时各抒己见,可他们又不懂法如何做得到公正。”
“审官院的信札刘卿可收到了?”
刘泉跪道:“回陛下,臣收到了,天恩浩荡。”
皇帝踩着踏床从座上站起旋即端着袖子沉稳的迈步,走下殿阶负手至刘泉身侧并未躬身将他扶起,一改之前温和的态度正色道:“朕不希望再有第二个前吏部侍郎那样的无为之官。”
刘泉跪朝皇帝叩首道:“今后刑部有案皆先直呈天子,请圣意定夺绝不敢自断。”
“吏部归尚书省,尚书省归政事堂,卿就不怕得罪宰相?”
“朝廷百僚无不是陛下臣子,臣自幼学的是忠君之道而不是攀附之心,臣侍君而非相也。”
皇帝转过身低头瞧着绿袍,“记住你今日所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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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三月下旬越级进刑部司门司郎中刘泉为吏部侍郎,总领刑部事。
至三月时后苑观稼殿前荒废已久的农田已被重新开垦出来,以简筒引后苑河水灌溉,从季春之初内省就已经开始筹备三月的亲蚕仪式,尚宫局命宫官至外命妇府邸奉贴告知亲蚕时间及流程。
几个着宫装的内人走入何宅,男主人不在家出来迎接的是家中主母,宫人端着手很是客气的朝妇人福身,“郡君万福。”
妇人一脸和善,扬了扬手命女使奉茶,朝宫人笑道:“还是上次皇后殿下受册时命妾等外命妇入宫,一直到现在妾都好久没有见过几位女官人了。”
之前也是这位领头的宫官前来何宅通报,宫官便客气的朝妇人回笑,“皇后殿下才入中宫不久,此前诸多事情堆积皆由殿下一人操持,如今尚得空一些就到了暮春,殿下说农桑历来都是国家根基,不应该废置。”宫官将帖子呈上,“贴中书有站次及坐次,这是殿下首次举行亲蚕还望郡君多多注意些。”
“妾知道的。”
宫官点头,“另奉皇后殿下教旨,命诸外命妇携同家眷入内。”
妇人福身,“妾谨遵皇后殿下教旨。”
宫官又道:“郡君是出身世家的名贵闺秀,这大内的规矩亦不用下官多言,消息已经送到,下官还要回去回复孙尚宫就不叨扰郡君了。”
“几位内人走好。”
妇人翻开帖子,问道旁侧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你三姊姊呢?”
“三姊姊在屋里头呢,估计又在临摹皇后殿下的字吧。”
妇人合起帖子,挑起刚画好的眉毛,“真是着了疯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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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英拿着母亲交予她的帖子走进书斋,推门入内背着手一步一步走上前,装神弄鬼的问道:“阿姊方才可知是谁来了?”
“谁啊?”低头练字的女子似不在意的回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