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第113章
愤怒有耳机
1 年前

  这时他们已早与太子安分开,项余骑着马,不紧不慢走在马车前,脸上仍带着忧虑,却勉强笑了笑,朝姜恒解释:“南明坊是天下戏艺、琴曲汇聚之地,于九十年前动工,用了三十年时间建成,不少别殿还陆陆续续在建,环绕朱雀宫为中心,朱雀宫入夜之时,将点起三万六千盏灯火。”

  姜恒问:“是祭祀之处吗?”

  “祭祀?”项余一愣,答道,“不,是戏坊,王家听戏的地方,不过他们不常来,平日便开放给达官贵人消遣。”

  耿曙:“……”

  建成如此巨大宏伟的人间奇观,目的只是为了消遣,这工程想来动员雍国举国之力,也未必能建起来。

  项余倒是不像太子安与郢王一般,换了他们,姜恒料到一定会说:“哈哈,你们雍国没有吧?”

  就连耿曙也忍不住说:“当真是人间奇迹。”

  项余却道:“都是百姓的血汗罢了……”

  但一句话未完,项余马上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姜恒却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半句,说:“雍地昼短夜长,晚上又冷,想取乐也没有心思,不像南边,入夜后,一天才开始。”

  “对,”项余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到了,咱们进去罢。”

  项余邀请他们来看戏,想必也因为郢王的吩咐,要让两个北方土包子,好好领略一番郢人的灿烂文化、强大国力,生出敬畏之心。否则这大晚上的,谁想出来陪他们?宁愿回家与家人待在一起。

  “辛苦项将军了,”姜恒笑道,“我俩一来,让你忙得脚不沾地。”

  “姜太史太客气。”项余却不像太子安,在猜测出耿曙身份后瞬间变脸,对一国王子礼敬有加。他先前态度怎么样,现在态度还是那样,只将姜恒当作重要客人,言谈间还挺亲切,说:“托您的福,其实我很想来。”

  朱雀宫乃是戏曲、斗技的会场,每夜根据安排,又有不同,分七十二阙,每阙便是一个小型的会场,常有散居四国的越人来此鸣琴起舞,或是代人说书讲古、郑人拔剑竞技,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项余显然位高权重,下马后便有人簇拥上前,朱雀宫更清楚是郢王所招待的贵客,大执事亲自出来迎,笑得如沐春风,朝众人道:“将军,公子,这边请。”

  耿曙表情冷淡,不吭声,视周围人若无物,注意力只在附近环境上,只有姜恒与他交谈时,耿曙才转过头,现出认真倾听的神情。

  “后头是教坊,”项余说,“想去教坊看看么?”

  姜恒忙摆手,说:“听将军的安排就行。”

  执事在前引路,朝耿曙嘘寒问暖,姜恒则与项余落后些许。

  项余想了想,说:“姜大人尚未成婚?”

  “没有。”姜恒说。

  “成亲前可以多玩,”项余笑道,“否则成亲以后,就没什么机会了。”

  姜恒哈哈笑,说:“这是项将军的心情吗?”

  执事将他们带到一个小房间内,四面以蝉翼般的纱帘相隔,遥遥看见戏台,一清二楚。项余便道:“两位请在这里稍歇,我就在隔壁房。”

  姜恒与耿曙坐定,包厢底下人头攒动,全是郢地贵族,或两人一案,三人一案,等待夜戏开场,中央置一明亮戏台,坐北朝南,灯火通明,等待开戏。

  执事又亲自领着十名侍女,摆开夜食,琳琅满目,全程不多说一句,撤盒时跪坐在地,朝二人行礼:“两位公子有事尽可吩咐。”

  “知道了,”耿曙说,“下去罢,不必留人。”

  人全散了,包厢内便余姜恒与耿曙,隔壁则是纱帘隔挡的项余,正独自坐着喝酒,颇有几分寂寥之意。

  “吃点?”耿曙朝姜恒说。

  姜恒坐在这满是灯光的包厢里,忽然觉得犹如梦境一场。

  耿曙先一样尝了点,似乎怕有人下毒,最后朝姜恒说:“这应当是果木炙的肉,味道不错。”

  姜恒就着耿曙的手吃了些,说:“郢国人过得比雍人有情调多了。”

  少年心性,仍然是爱玩,哪怕穷奢极欲的生活心知不该,看见新鲜东西,却依旧有兴趣。

  “天底下好看的地方还有许多,”耿曙说,“答应了要带你去看海,还没去呢。以后都带你去。”

  姜恒说:“你自己也没去过,你去的地方还不比我多。”

  “我都去过,”耿曙随口答道,“梦里都去过,梦里只有咱俩。”

  姜恒笑了起来,听见隔壁响动声,两人便一起转头看,只见侍卫到项余所在的包厢中回报,在他耳畔轻轻说话,项余面无表情,只沉默听着。

  显然下午出了那件事,项余马上日子就不好过了,正吩咐手下加急排查,部下正流水般将情况报给他,连看个戏也不安生。

  “他也不容易。”姜恒哭笑不得道。

  耿曙说:“都有老婆孩子了,怎么还喜欢出来寻欢作乐。”

  姜恒想了想,说:“兴许平时也累,总得找个地方排遣罢。”

  耿曙:“回家不就是排遣么?与你待在一处,就轻松许多,想不明白。”

  姜恒心道还不是咱们害的?要不是他们来了,项余也不必陪客。

  “发现刺客了吗?”姜恒忍不住又问。

  “什么?”耿曙回过神,答道,“没有。不用担心,来一个,杀一个,你玩你的。”说着拍了拍手边的剑,示意他别想此事。

  正说话时,姜恒又见戏台一侧,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戏服,一头秀发如瀑,沿着戏台一侧的楼梯拾级而上,提着前襟款款而来。

  “好漂亮!”姜恒低声说。

  “是个男孩。”耿曙观察其动作体态,说。

  那少年郎走上楼梯时,其下贵族少年便纷纷鼓噪,各自抬头看。只见他举步翩跹,犹如一只雪白的蝴蝶,上了包厢,径直进了项余那房,接着,柔和的声线在隔壁响起。

  “将军来了。”那声音极其好听,犹如天籁。

  “有客人,”项余答道,“规矩些,不可胡闹。”

  项余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似乎让他声音小点,其后便只听断断续续交谈,隔着帘幕,又见少年亲手给项余斟酒。

  耿曙看了姜恒一眼,再看隔壁,又看姜恒。

  姜恒心道难怪,项余应当认识这里的戏子,今晚趁着招待他们的机会,实则过来见他。但项余动作却十分规矩,没有碰他,甚至连接过酒杯时,手指都刻意避免了互相触碰,戏子拈杯下,项余只用戴着手套的一手三指挟杯口,便接了过来。

  “别胡思乱想,”姜恒朝耿曙笑道,“别人不是那样。”

  “我想什么了?”耿曙又看看隔壁,再看姜恒,目光有点复杂,“我只觉得,那孩子与你长得有点像。”

  姜恒:“……”

  耿曙马上就醒悟过来说错话了,将自己弟弟比作一个唱戏的,换作别人一定会生气。

  “我是说……我不是那意思。”耿曙忙开始解释。

  姜恒却丝毫不觉得被冒犯,毕竟在他的习惯中,上到天子,下到贩夫走卒,都是一样的,并无贵贱之分。

  “像吗?”姜恒好奇地探头看,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耿曙觉得那少年长相与姜恒极相似,神韵与气质却全然不同。当然他不敢再说下去。只见那少年给项余斟了三杯酒,项余便低声与他说话,虽然相守持礼,那少年却显然非常开心。

  “真的。”姜恒也发现了,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眼、鼻梁似乎刻意地画过,活脱脱就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嗯。”耿曙答道,坐过去,挡住了姜恒视线,转头看着他的双眼,姜恒还想再看,耿曙却不乐意了,把他的脸侧过去,说:“看什么看?只能看我。”

  姜恒笑了起来,隐约察觉到了项余对他表示亲切的原因,是这样吗?

 

 

第132章 羊毫笔

  不多时, 只见项余打发那少年下去,又在独自喝酒, 戏开场了。

  这是姜恒平生第一次看戏,觉得十分新奇,不一会儿便被吸引了注意力。少年所唱,俱为郢辞,词句他倒是读过的,先是湘神投江,所述乃神话中少年爱上所居缥缈山巅的神女,求而不得,一面之后, 辗转徘徊, 最终投江而死的缠绵故事。

  一幕毕, 下头厅内大声叫好, 姜恒转头看了眼项余,忽见项余恰恰也转过头来, 看了他们一眼, 做了个拍手的动作示意。

  “换作是我, ”耿曙却道,“知道她在山上, 我哪怕将山头夷平了,也要去见她。”

  姜恒哭笑不得, 说:“那这戏就没法唱了。”

  姜恒给耿曙斟了一杯酒,耿曙喝了, 拍了下他的手,说:“今天不能多喝,怕醉了。”

  接着又上了另一出戏, 名唤“余寒出山”,是两百多年前,郑地一个行侠门派的故事。少年名唤“余寒”,于师门学艺大成,下山行侠仗义,立志拯救人间百姓于苦难。然而师门中,暗恋余寒的师妹等过了春夏秋冬,花开花谢,直到余寒成为天下驰名的大侠,回到门中时,方发现师妹已辞世。

  最终余寒溘然而去,拔剑于墓前了却一生。

  耿曙一手搂着姜恒,另一手则按在烈光剑上,让姜恒倚在自己肩前,两人默不作声,心内俱百感交集。

  “你在想什么?”姜恒一时心中涌起了许多事,却犹如风里消散的蒲公英般,抓不住。

  耿曙不知为何,被百步外阁楼的一个人影吸引了注意力。

  那人长身而立,转脸时,仿佛有一道不明显的反光,正是这道亮光,让耿曙警惕起来。

  “没什么。”耿曙想了想,说,再转头看项余。

  项余显然也注意到了,拍手之时,稍一仰头,盯着那道人影。人影起初趴在高处栏前看戏,这时似有察觉,一闪消失了。

  不片刻,第三出戏上了,这出戏乃是讲述的晋天子之死,是近年来所改的新戏。

  姬珣驾崩那一刻,姜恒就在宫中,顿时与耿曙都忘了别的事,聚精会神地看着。奇怪的是,郢国并未将错归结到雍国头上,而是视郑国为仇敌,整出戏从头到尾,都将郑国演成了十恶不赦的恶棍,逼死姬珣,屠杀洛阳百姓,全让赵灵顶了这口漆黑的大锅。

  灵山之变后,雪崩涌来,扮演姬珣的那少年郎被一名武将装扮的男人搂在怀中,点燃宫阙,三声巨钟敲响,整个戏台与包厢一时全暗了下去,唯余星星点点的灯火。

  耿曙蓦然回神,轻轻抽出烈光剑,姜恒仍沉浸在故事之中,因为那是姬珣与赵竭的故事,也是他与耿曙的故事。

  “哥。”姜恒低声说。

  “嗯。”耿曙没有感觉到危险逼近的气息,放下心来,转头看了眼隔壁的项余,项余却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四周、阁楼、走道上已被安排上了侍卫。

  在那暗淡的灯火之中,戏台上,琴声响起,伴随着少年郎温柔的歌声。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那正是姜恒昔年所唱,没想到一幕幕的重现,竟是奇异地重合。当时殿内只有他们三人,耿曙则远在城墙高处,不会再有人知道,排戏之人想必凭想象猜测了这一段,却恰好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山有木兮,木有枝。”隔壁的项余手指轻叩酒案,随着那歌声唱道。

  “心悦君兮……”耿曙也跟着那熟悉的琴律唱了起来,依据界圭所言,略去了下半句。

  戏台渐渐变暗,最后亮了起来,三场戏全部结束,包厢内、厅中赞叹声不绝。

  项余叫来侍卫,吩咐离开示意,姜恒却依旧坐着,心头是有千万思绪。

  不多时,那少年郎带着扮演赵竭的瘦高男子上来,拜见客人,又给姜恒与耿曙敬酒。

  “唱得真好,”姜恒笑道,看了眼那瘦高男子,说,“仿佛天子与赵将军再世。”

  “说笑了。”那瘦高男子表情冷峻,虽是戏班出身,却显然也习练过武艺。耿曙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道,判断出他的武艺一般般,便保持了一贯的漠不关心。

  “我们是父子俩,”瘦高男子说,“小真是我捡来的孩儿,能有各位恩客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说着,瘦高男子带着少年,跪下朝他们拜了三拜。

  “真的很像,”姜恒说,“连最后那一幕都很像。”

  那名唤“小真”的少年声音很清脆,笑道:“我爹排的戏,我说不该有这一出,天子驾崩时,哪儿又有闲情逸致唱歌呢?”

  “不,”姜恒正色道,“有这一出,因为,当时我就在天子身边。”

  两人顿时有点不知所措,姜恒喝了那酒,说:“我敬你们一杯,演得太好了,来日若有机会,还想再听。”

  项余走过来,看了两人一眼,吩咐人掏了赏钱,便示意该走了。

  “有缘再会。”姜恒又朝他们一揖,瘦高男人忙回礼。

  “今天是我特地为你点的戏。”项余朝姜恒说。

  姜恒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项余说,“前两出唱得好,后一处是新戏,多少仓促了,那孩子年方十三,尚未转嗓,再过几年,也唱不得了。”

  耿曙走在姜恒身边,离开朱雀宫,项余想了想,又说:“两位这就请回王宫,今日江边、街上统统排查过,子时开始会严加巡逻,只要留在宫中,绝不会有问题。后天就是立春,王陛下将前往祭祀宗庙,跟在陛下身畔,更不会有事,大可放心。”

  耿曙点了头,上马车,沿途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路回到殿内,让姜恒更衣洗漱。

  姜恒今天当真经历了许多事,打了个呵欠。

  耿曙却依旧很精神,身上衣裳未除,喝了一杯茶,倚坐在寝殿正中。

  姜恒先前已近乎完全忘了自己快被刺杀的事,回到寝殿时又想起来了。

  项余派来了不少人,在寝殿外重重把守,房顶还能听见侍卫轻微的脚步声。

  “困了就睡,”耿曙朝姜恒说,“睡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