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万里定山河-第4章
骚鸭
1 年前

  他身后的骑兵同时抽刀,呼喝声撼天震地,直朝常歌冲来。

  常歌摇了摇头。

  *

  砍杀号兵,是魏军主将司徒武下的命令。

  他不是不明白常歌的意思——主将对阵,可免去兵士伤亡,若对手是其他将领,他定快马一夹立即冲上战场。

  可那是常歌,那是鬼戎人带了数万精兵,诱他深入腹地,还能杀出一条血路的常歌。

  他才不和常歌斗将。

  司徒武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条狗,平时还能龇牙咧嘴逞逞威风,一旦遇着了真正的凶狼,只能尾巴一夹,逃了。

  此时数百精骑已将常歌团团围住,司徒武站在瞭望楼上,眼见包围圈即将合拢,常歌竟弃马,单人单戟立于地面上。

  司徒武:“自投罗网?”

  在骑兵面前主动下马,任何一个稍有神智的人都做不出这种愚蠢决定。

  司徒武趁机大喊:“合拢!勿要给他逃脱机会!”

  骑兵听令即刻合拢,长矛刀戟全部出手,将整个包围圈扎了个严严实实。

  “死了么?”

  “死了么?”

  司徒武满心焦虑。

  天雷轰然,竟让司徒武打了个哆嗦。

  几乎瞬间,围拢常歌的骑兵一个接一个,挨个失了前蹄,从坐骑上跌落下来。本已成型的阵脚陡然大乱,溃乱之后,司徒武总算看清了那抹红色身影——

  常歌竟用长戟撑起一小片空间,躲开层层矛刺,又拖戟横扫,那一圈骑兵的坐骑竟然全部失了前蹄,栽倒在地。

  此时烈马嘶鸣,一匹纯黑良驹犹如闪电,自一侧破风而出。

  常歌飘身上马,动作毫无一丝赘余。

  司徒武倒吸一口凉气,常歌竟是故意下马,好横扫骑兵前蹄,以退为进!

  此时,常歌直朝着瞭望楼而来,那马神速,不消片刻,即可杀至楼下。

  “杀了他,快杀了他!”

  司徒武朝着下方的军士吼,但常歌一路风驰电掣,连斩数人,连不通武艺的军师都看得通体发麻。

  常歌越迫越近,司徒武慌慌张张,还没忘记把瞭望楼上挂着的人头幡全部砍落,这才一把拉上军师逃窜。

  至楼下,还险些跌了一跤。

  “阿武。”

  这声呼喊无比温和,却直接让司徒武打了个冷战。他连头都不敢回,脚下加速,直奔主将大营。

  人腿哪里比得上马匹,何况常歌的坐骑还是匹千里良驹。

  他很快追在司徒武身侧,刻意压慢了速度,满目柔和地看他:“阿武,你我旧人相见,你还是前锋大将——逃什么。”

  司徒武哪儿有心思答话,他恨不得不看不听,只一味朝前冲——

  嗖一声,沉沙戟直接钉在他的去路,逼得他不得不站住。

  司徒武终于回身。

  闪电落下,冷白的光瞬间照亮常歌的面具,那些精美镂制的纹路,竟像是索命的魂符。

  他唇角有一丝笑意,却森冷无比。

  司徒武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常歌温和地笑了,他只答了两个字。

  “杀你。”

  下一刻,长刀寒光已然架在司徒武脖颈之上,军师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上前的。

  常歌的刀柔滑绕了一圈,就像割下什么软泥一般,司徒武的头颅应声落地。

  一刀封喉。

  *

  与此同时,幼清高高站在魏军瞭望楼上,一把扯落“魏”字军旗。

  失了主将司徒武,魏军令兵疯狂鸣金收兵,一时溃不成军,被士气高涨的楚军追上,又是好一阵厮杀。

  闷雷震怒了数次,终于倾盆落下大雨。

  那雨洗遍沙场,泥砂混着鲜血,汇入滚滚江河,浩汤逝去。

  最后一丝战火,终于熄了。

  一如战场上泯灭的所有魂火。

  这场战役自深夜起,魏军前锋大将司徒武死后,又足足打了一两个时辰,天快露白的时候,才将将休戈。

  两军厮杀、战火纷飞,休戈收兵之时,大雨滂沱,天地哀鸣。

  常歌一直站在沙场边,安静地看着。

  冷雨顺着他的秘银面具低落,又打湿他的红衣,终而入泥。

  幼清头一次没敢和他搭话。

  在此之前,他以为像常歌这样四处征伐的大将军,应当是热爱战场的,但看常歌的表情,却无比愧疚、无比落寞。

  他摸不透现在的常歌在想些什么。

  最后还是常歌忽然回了头:“出来吧。”

  幼清不解:“将军,您说我?”

  幼清话未落音,一边密林子里慢慢走出个瑟瑟缩缩的人,正是常歌偶然救下、给了狼裘让他逃命的人。白苏子。

  常歌像是早有预料:“你不去江陵,一路跟着我们做什么。”

  白苏子扑通就是叩拜大礼:“昭武将军!小可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将军就是武神常歌将军!小可白苏子,真心拜服将军,恳请常将军收留!”

  常歌连眼皮都懒得抬,淡淡道:“你认错人了。”

  白苏子充耳不闻,磕头跟崩脆豆似的,一会儿一个,幼清就眯着眼睛数他究竟磕了多少个。

  “——行了。”

  数到二十八的时候,常歌终于忍不住,皱眉道:“魏军只是暂时退兵,十日后,估计还会数倍增兵于此,襄阳太过危险,你还是早些去往江陵吧。”

  见白苏子一脸不解,幼清解释道:“此战将军英勇,对方措手不及,才致溃逃。慑于将军威力,一时不敢妄动。但十日,恰巧够襄阳至大魏都城长安一个公文来回,倘若对方将将军英武之事大肆渲染,魏军必定数倍增援,到时候,只会比今日更难,明白了么?”

  “所以,我们将军劝你,早日去江陵,那里有我家先生坐镇,是顶顶安全的地方。”

  白苏子:“你家先生?”

  幼清仰脸,颇为骄傲:“大楚位列三槐的大人物,官拜司空,人称山河先生。那可是鹤骨松姿的神仙人物!”[1]

  就是冷冰冰的,和瞭鸢楼下的大冰窖差不多。

  “现在楚国上上下下,可都仰仗他呢!”幼清提起祝政,满心崇敬,“这回楚国先王出殡,我家先生为先王扶梓宫,排在所有文武大臣之前,和楚王同排——就这么……”[2]

  “幼清!”

  幼清无羁童言虽被呵止,白苏子还是从只言片语中体会到了这位山河先生的地位。

  先王梓宫,一般只有国君、国太或是太子可首列相扶。

  重臣同排,惟有一种情况,辅国托孤、军政独揽。

  “少儿戏言,不必当真。”常歌补充道,“但你到了江陵,若有所求,可至归心旧居寻他帮助。”

  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他虽面冷,但人是温和的。”

  幼清在旁边撇撇嘴,小声说了句才怪。常歌假装没听到。

  “就此别过吧,别再跟着了。”

  常歌驭马远去。

  *

  襄阳城,城门禁闭。

  战前,襄阳城西南角楼莫名轰破,百姓自此一涌而出,拉开破城战役大幕。

  现在角楼残垣还在,实在顾不上追究破裂缘由,守城的军士正加紧时间,修补破防城楼。

  城门楼上,驻守军士只剩下寥寥数人。

  常歌骑马越过沙场,停在城门楼前。

  原本他只是来查探襄阳城情况,结果择日不如撞日,竟免了襄阳破城危机。

  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若他分析不错,此次大胜,反而让襄阳城的处境雪上加霜。

  魏军定会增援。

  襄阳属于楚国,但处益州、大魏、楚国交界。

  此时襄阳北部南阳郡、包括樊城已尽属大魏,襄阳西部新城、上庸、汉中、建平已属益州。

  楚国西北部,只留下一个孤孤单单的北大门襄阳城,现下的襄阳城,已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境。

  更不用提,襄阳往南一片坦途,可顺官道、汉水,车马并进,直下楚国都城江陵,故而襄阳在则楚国在,襄阳亡则楚国亡。

  襄阳,断不可失。

  也正是因为这么一层关系,常歌临时改了主意,未按约定,探查清楚就返回归心旧居找祝政,而是打算留在襄阳。

  原本他打算让幼清折返,但幼清坚持“先生要我寸步不离护你周全”,也闹着留了下来。

  “来、来者何人!”

  许是被常歌马身上的浓血吓到,城门守军险些劈了嗓子。

  常歌一语未发。

  “你不明知故问么!”幼清嚷嚷道,“谁不知道今天襄阳大胜,全倚仗我家将军!”

  守兵嘴硬道:“职责所在,谁来都得问!”

  “你!”

  “不说,不说我放箭了!”

  城门楼上,弓箭手做好准备,箭镞尽数对准常歌。

  “慢着。”

  常歌高抬右手,露出提着的东西,问话的卫兵看清之后,险些被吓坐在地上。

  他提着的,是魏军前锋大将司徒武的人头。

  *

  作者有话要说:

  [1]升上造:可以简单理解为建军功授勋

  [2]位列三槐:位列三公,地位崇高

  [3]梓宫:楚王棺椁。一般首排为王族扶棺,比如楚王、太后,多数不会由大臣领头。此处有逾矩,但有隐情。

  归心旧居是楚国江陵祝政的府邸。

  常歌是有刀的,骑兵一般都有,称马刀。常歌还有一把短匕,在左袖里。

  常歌歌:谢邀,温柔一刀,见血封喉

 

 

第5章 破山 难道他在大破魏军之时,一直处于重伤毒发?

  “稍、稍候片刻!”

  守城卫兵还没从人头的惊吓中缓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去通报。

  两国交战,敌军主将的项上人头,是最好的敲门砖。

  果然,未出一炷香的时间,沉重木械声响,城门缓缓拉开,守门令兵高喊:“襄阳郡都尉夏天罗将军有请!”

  夏天罗。

  听到这个名字,常歌神色一动。

  几个月前,常歌还在益州做建威将军,守着上庸郡。

  他不过离开了上庸几日,襄阳郡都尉夏天罗趁机进攻,提着破山刀就冲进了上庸城,没怎么费力气,上庸就暂时性地换了人。

  那一役,他对这位坚守了襄阳北大门十数年的夏天罗,充满了好奇心。

  到襄阳之时,他见襄阳溃不成军,还以为襄阳守城都尉换了人,才会如此一败涂地。

  当时他还想,若是那位夏天罗将军还在,襄阳定不会如此。

  但开门时,令兵通报的依旧是夏天罗的名字,常歌特意抬头确认了一番,城门楼上也的确是“夏”字将旗没错。

  他不禁有些不解——这位扛了襄阳北大门这么多年的楚国硬骨头,为何忽然衰弱成这样?

  不过,进城之后,一见便知。

  常歌没多思量,驭马而入。

  进入城门后,是瓮城。

  瓮城四面被城墙围住,四角设有巡哨角楼、流沙、火石等等机关。

  这原是为了防止城破后,敌军径直涌入主城的缓冲地带,此处机关遍布、四方死围,一旦被困,极难脱身。

  常歌刚过城门,进入瓮城,有些走神。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月氏战役凯旋,大周颠覆那日。

  当时,他被祝政拦在长安城门前,没能进入瓮城,而后被赐毒酒“鸩杀”。

  因为此事,他曾经怨恨过大周天子祝政,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知晓,当时长安城内三道瓮城,早已为他布下万千机关,只等他无知无觉踏入险境。

  “鸩杀”,其实是最后一线生机。

  常歌深思有些涣散,还未行出五步,忽然勒马退后,横着长戟挡住幼清。

  一排冷箭刷刷落下,就楔在他方才驻足之处。

  有埋伏。

  “喂!”幼清刚说出这一个字,身后的城门轰然阖上。

  更恼人的是,城门关上前的一刹那,白苏子居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小心!”

  常歌猛然勒马左行,挡开射向白苏子的箭矢,白苏子一脸震惊,对着城门楼大喊:“他杀了魏狗大将,是我们全襄阳城的英雄,你们为何要伤他!”

  又一飞箭袭来,这回冲着的是嚷嚷不停的白苏子。

  常歌依法挡开,一时疏忽,另一暗箭射出,擦着他的左臂,扎进城墙。

  这枚暗箭力道极强,箭尖深深没入石墙之中,幼清看得无比后怕。

  幸而这箭只是擦伤,若这一箭直直打在常歌身上……真不敢想象是什么后果。

  白苏子注意的细节和幼清完全不同。

  他发现,常歌右手指尖已经不止是结霜,而是一种近乎霜雪的僵白。

  他忽然明白初见之时,为何常歌身披狼裘——冰魂蛊毒,最恐受寒。

  一旦寒气侵体,轻则毒发遍体霜寒,重则神智飘离。

  而进入瓮城之时,常歌神色显著有些迷离。

  白苏子现在可以确信常歌身中冰魂蛊毒,且正处于毒发之中,也许,在密林中救下他之时,他已毒发,遍体霜寒。

  想到此,白苏子不禁偷偷看了常歌一眼。

  难道他在大破魏军之时,一直处于重伤毒发?

  冰魂蛊毒,平时一切如常,一旦毒发,全身血气离居,寒气逆流,轻则善怒恶寒,重则昏迷不清,是一等一的烈毒。[1]

  真有人能扛过冰魂毒发,还能大破敌军?

  他忽然对眼前这位常歌将军,升起些好奇。

  白苏子飘神期间,幼清和襄阳守城士兵嘴仗打个不停,但对方没人冒头,一句不回,全都躲在城垛后面,不住放冷箭,气得幼清恨不得徒手拆城墙。

  “楚国的箭镞,难道是对准自己人的么!”幼清嗖嗖抛出两枚飞镖,打得城门楼上碎石崩裂,对方也回以冷箭。

  此时,终于有一人冷笑道:“你们是自己人,可他不是!”

  襄阳城门楼上,一人站出城垛,刀尖直指常歌:“你们不会真以为,眼前这位,是昭武将军常歌死而复生吧?我来和大家介绍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