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舒可从来没缺过钱,也没缺过东西,自然大部分世人留恋的金银珠宝在他眼里,不过尔尔,有时候还不如一餐饭食令他见猎心喜。
一金的东西,还是猜谜赢来的,给的也不心痛。
叶煊想了想,鬼使神差的分出一颗给他,镇重且不容反驳的放在他掌心里:“一人一个。”
谢玉舒顿了顿,笑着收了,“多谢七公子。”
“是我要谢小先生才是。”叶煊垂着手,攥紧了手中的血玉珠,仿若攥紧了绝对不能松开手的光一样。
他难得主动的伸筷子给谢玉舒布菜,“这血鸭粉丝汤还温着,你先凑合喝两口,我让小二把其他菜热热。”
“不用,我都可以。”谢玉舒好养活的很。
他吃着吃着,就有书生来给他敬茶,他几句打发走了,也架不住人多,茶喝的都烧脸,才终于作罢了。
叶煊就托着腮看他忙活,时不时给他夹两口菜,气氛甚至和谐。
吃完了饭,两人也熟络了不少,酒楼也散场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客人。
谢玉舒将八皇子抱起,给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单手托着他大腿,稳稳当当的将他抱在怀中,另一只手自然的朝叶煊伸出。
叶煊不明所以的看他。
谢玉舒:“天色已晚,商家们都打烊了,黑灯瞎火,可莫走丢了。”
“……我又不是老八。”叶煊咕哝了一句,反手扣住谢玉舒的手,抢过了主动权。
谢玉舒少见他这种幼稚的小孩心思,闷笑出声,还将八皇子给震醒了。
八皇子迷迷瞪瞪的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的含糊,“先生比完了?”
“比完了。”谢玉舒点头。
“赢了吗?”八皇子最关心这个。
谢玉舒又点头。
八皇子嘿嘿一笑,小手抱着谢玉舒的脖子,小脸重新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又闭上了眼道,“我就晓得先生那么厉害,一定会赢的。”
叶煊点头应和,“小先生才情绝佳,世间少有。”
谢玉舒被这兄弟两一唱一和夸的脸颊发热,赶紧道,“猜谜罢了,可莫要取笑我。”
两人沿着护城河边走,夜风一吹,八皇子脑子就清醒多了,挣扎着下来,一左一右的分别牵着他家先生和他兄长。
黑夜中,感受到手中触感变了的叶煊眉头一皱,不动声色的动了动手指,“你到那边去。”
八皇子仰头有些懵懂,“为什么?”
叶煊一本正经,“我们一左一右保护好先生。”
八皇子瞬间眼睛一亮,“七哥说得对!”
然后蹬蹬蹬跑到了谢玉舒的另一边牵住他的手,严肃正经的保证,“先生,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谢玉舒看着他才到自己腰间的身高,觉得窘迫又好笑。
叶煊面无表情的重新抓住谢玉舒的手。
八皇子突然奶声奶气的道,“先生长得可真好看,方才猜谜的时候,七哥一直盯着先生目不转睛的,我叫了好多遍都不理我,连饭也不吃。”
叶煊脚步乱了一拍。
谢玉舒惊疑不定的扭头看他。
叶煊稳住,看向那小萝卜头,语气装的极其平淡的反驳,“八弟睡糊涂记错了,方才饭没吃完就睡着的是你。”
八皇子下意识否认,“没有,我吃完了!”
叶煊反问,“真的吗?”
被这么一问,八皇子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卡了一下,语气一弱,“真、真的吧……?”
叶煊看向谢玉舒,语气坚定断言,“看,八弟睡糊涂了。”
谢玉舒:“……”忽悠,你接着忽悠。
作者有话要说: 叶煊:是你是你就是你,听我的,就是你。
八皇子:原、原来浪费粮食的是我吗QAQ
谢玉舒:……殿下,下次别这样了。
(以为说自己的)八皇子:QAQ先生对不起……
叶煊:(*^_^*)下次一定。
#光明正大的犯人#
第15章
此时天色已晚,谢玉舒只将他们送到了正午门口,叶煊牵着八皇子往里走。
宫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叶煊忍不住回头往了一眼,黑夜憧憧,高耸的城墙和宫门被夜色渲染的更加幽森密闭,光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就连天空颜色都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块,宫外有繁星万千,有自由,有人间烟火。
有谢玉舒。
那个笑容温柔缱绻,待人恭谦有礼,惊才绝艳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小先生。
脑子里恍然出现对方指尖挑起灯谜,抿唇浅笑,胸有成竹的眼尾泪痣都晃人的模样。
叶煊攥紧了掌心的血玉珠,指腹在上面一次次抚摸过,感受上面镂空的花纹,闭上眼,安抚心内再度破土而出渴望自由的种子。
这次的情绪和上次不同,隐约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叶煊猜不明白,便暂且放下,他知道,这种情绪是他对谢玉舒产生的,只要多接触,他以后总能知道那是什么。
“七哥?”八皇子眨了眨眼,疑惑的看着看着宫门久久不动的叶煊。
叶煊收敛尽表情,好心情的牵起他的手,“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然而叶煊只送了几步路,便听见黑夜中悦耳清晰的音乐,八皇子惊喜的喊了一声,“是娘亲!”
琴音戛然而止。
叶煊抬头看去,前方灯火盈盈,一行三人候在亭子间,掌灯的宫女探头看了看,冲着亭子里高兴的喊,“娘娘,殿下回来了。”
丽美人立刻起身被搀扶着走出来,妖艳的笑容在如豆灯火中逐渐明晰。
八皇子高兴的一蹦而起,也不瞌睡了,撒丫子跑过去,中间还踉跄着摔了一跤,身上蹭了些灰。
许是兴奋还未褪去,他也不觉得疼,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就往她袖子上蹭,“娘亲!”
“瞧你,都脏的跟小花猫一样了。”丽美人亲昵的捏了捏他的脸蛋,顺便将他身上的灰尘拍掉。
这位东瀛舞姬虽然长得艳丽些,性子却较为怯懦胆小,八皇子长相性格都随了她,不怎么爱出风头,也生怕自己做错说错被人抓了把柄,连累亲近喜爱之人。丽美人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的素净打扮,脸上妆容不重,刻意遮掩了几分五官。
她并不爱皇帝,也是被迫承宠侍寝,从这些年她一直蜗居自己的一方小院从不出头,安静的仿佛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死了一般,若不是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八皇子,宫中众人包括皇帝,都要记不得还有这样一个人了。
这并不少见。皇帝只有一个,宫中嫔妃却无数,光是封妃的就满打满算六个,底下还有无数的嫔妾贵人,多的是一辈子得不到恩宠的女人。
甚至还有不少羡慕丽美人的,位份虽低,好歹还有个皇子,住的地方都因为这个孩子也就比妃嫔们差一点。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在叶煊眼中,一个女人,如此大好的年纪,却在这深宫中围困,守着注定寡妇一般的命运,这是大不幸。
叶煊谢绝了丽美人安排要送他的宫女,只拿了灯笼就扭头往完全相反的洛华宫方向而去。
今日着实有些晚了,文渊殿人手不够,守夜也只在内宫门口,半夜院里向来是无人的,若是泰安没回来,他怕是把门敲破都没人会听见。
叶煊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洛华宫正门。
洛华宫正门大开,两排太监宫女候着,宸娇殿内灯火明亮。
叶煊脚步一顿,瞬间有些后悔,试探的后退一步想要返回。
然而已经有人看见他了。
“七殿下!”穿着深红色圆领长襟太监服的中年大太监不仅眼睛尖,腿脚也分外利索,几步就走到了宫外,满脸褶子甚是惊喜的样子。
这是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赵安。
近年朝中事务繁重,今上甚少来后宫,更是有三年没翻过良妃牌子了,叶煊没想到自己唯一一次晚归,时间就挑的这么好。
他皱了皱眉,心情恶劣了几分,在被发现之前飞速收拢好,对着赵安拱了拱手,恭敬的喊,“赵总管。”
“陛下也是不久从勤政殿处理完政务出来,在宸娇殿用了夜宵,正好提起您,殿下且随老奴来。”赵安在前边带路。
叶煊缄口不言,将突然被关心的惶恐、不安,以及对父亲的尊敬、忐忑层层递进演出来,又故作冷静的稳了稳心思,将一个心性单纯的幼年皇子该有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
赵安看着七皇子故作深沉稳重,脸上却泛着激动到难以自已的红,不由没带恶意的笑了一声,眼里还参杂了几分心疼来。
然而其实——那是叶煊用内力蒸出来的。
没办法,他活了十二年见皇帝的面屈指可数,良妃好歹三年前还见过,他上一次还是在病中,也就听旁人提了一嘴,人都没见着。
关于他这位父皇的记忆早已经模糊不情,真没有什么自虐的孺慕。
皇家为了稳定江山社稷,历来推崇儒家学派,文人论起孝道和三纲五常来,唾沫都能把人淹死。然实际上,大部分皇族都当这玩意儿是摆设。
要不然,古往今来,哪来的那么多弑父杀兄夺位呢。若不是先帝死的快,按照他父皇冷心绝情的性子,怕也是要来一次逼宫禅位的。
叶煊面上沉稳,心里其实全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赵安一路将他领进宸娇殿,皇帝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玉珠,玄色的龙袍袍角垂落玉椅前,远远看去威仪深重,良妃则跪坐在一旁奉茶。
叶煊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伏跪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亲请安。”
“不必多礼。”皇帝朝他招了招手,“看着长高了不少,你上前来让朕仔细看看。”
叶煊依言上前,垂眸任对方的目光在身上逡巡扫量,时不时抖一抖睫毛,“泄露”几分心绪。
“煊儿模样肖朕。”皇帝像是满意般的露出一个笑容,又道,“听闻前些日子你去御马监选马,降伏了那匹四肢生红的小马驹?是叫梅花烙吧?不管是桀骜的性子还是模样,确有红梅傲雪之意,不错。”
这句“不错”的点评,也不知是说的梅花烙这个名字,还是他降伏了一匹桀骜的马。
叶煊试探的露出几分被夸奖后的喜不自收来。
就听皇帝笑了两声,突然问道,“那日,也是跟谢三郎一起的吧?”
“你与清和,倒是有缘。”他意味不明的轻笑。
叶煊心头警铃大作,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叶煊:淦,跟未来男朋友玩被诈尸式父亲发现了。
谢玉舒:不要慌,稳住,毕竟你就是下一任皇帝。
#突然细思极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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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快快长大吧!
第16章
殿中气氛转换突然,良妃失手打翻了茶碗,细长白皙的手指都在抖,惶惶然抬头,还未曾说什么,却听皇帝一笑,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朕与你父子之间说会儿话,不必如此惶恐。”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珠,神色看不出好坏,语气淡淡的道,“清和虽有状元功名,今年却不过十五,也就比你大两三岁,他学识渊博,聪慧机警,你同他交好倒也不错。”
叶煊一时之间分辨不了他话中真假,只低头跪在那里答是。
皇帝真的像是随口一问般岔开了话题,“听闻你回国子监上课了,如今身体好些了?”
“好了许多。上月去太医院看过,说是还有些体虚,其他都不打紧。”叶煊本本分分的答。
他本来就没病,只是用内力改变了经脉状态,说是每月去太医院,其实多半是为了良妃的疯病去的,姜太医或许是看出来了一些,没回给他的药都只是些滋补气血的,偶尔吃着反而对身体好。如今他不装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大碍的。
皇帝点了点头,“虽说如此,太医开的药还是要吃的。”
“是。”叶煊可有可无的应。
皇帝又问了他国子监的课程,主要是问他几个儿子,又笑着说了赵允升,却半点没提到谢玉舒。
也不知是不喜,还是可以掠过。
父子两一问一答了一刻钟,皇帝按了按眉心,露出疲惫的样子,“今日也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朝后随朕一起去给你皇祖母请安。”
叶煊一顿,一边应诺起身告退,一边在心里想:早知道就说自己最近身体不舒服了。
赵安体贴的掌灯送他到文渊殿,叶煊又回送了他几步,再抬头望去,宸娇殿已经灭了灯,也没有听见皇帝离开的动静,想来是歇下了。
父皇到底是为了母亲而来,还是为了谢玉舒而来?
叶煊沉着眼眸,穿过长廊进了自己寝宫。
第二日叶煊早起了一些堪堪练了两个时辰功,赶在下朝前洗了个澡,换上了尚衣局送来的新衣服,用好了早膳,一抬头就看到了窝在房梁上补觉的小太监。
“泰安。”叶煊唤了一声。
少年太监动了动,睁开了眼,满脸困倦的看着他。
叶煊仔细看了他几眼,衣服是新换的,头发犹带水汽,鞋底干干净净,就是手上多了些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细线所伤?
叶煊皱了皱眉,没有问他昨晚看见黄蟒之后为什么离开,离开了又去了哪里,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点卯。”泰安吐出两个字,顿了顿,难得解释了一句,“黄蟒上朝。”
叶煊瞬间抓住重点,“你昨晚去见黄蟒了?”
“不是。”泰安秒答。
叶煊眼神锐利的刺过去,泰安眼神清明,看着不似撒谎。
“你跟着黄蟒回来的?”他心中思量,换了个问法。
泰安点头,“是。”
叶煊:“你昨天也是跟着他出宫的?去了烟柳巷子?”
泰安继续点头,明明白白给出一个地址,“春月客栈。”
虽然叫了个客栈的名字,春月客栈却是实打实的妓院,还是皇城脚下最大的一所妓院,出了不少名妓花魁,里头的姑娘都是做闺阁小姐教养的,不仅样貌身段出色,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足够上得了台面,客人也都是些达官显贵,在坊间颇有传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