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嗤笑一声,给他添酒:“怎么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对对对!喝酒喝酒!”成瑾急忙端起杯子遮掩心虚。
“……”
这分明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方孝承差点气死在墙头,再没心思看成瑾被那狐狸相的家伙勾引得团团转,急忙下了地,找到春桃,让她立刻去江宅把人接回来。
春桃迟疑道:“可世子说,若去纠缠他,他便乱嚷嚷,大家别安生。”
方孝承此刻就已经很不安生!但听了这话不得不冷静,他问:“你可有他法?”
春桃摇摇头,旁边的谷音灵光一现:“不妨趁人不备,将世子劫回来再慢慢劝。”
春桃默默瞅他,随即惊闻侯爷低语:“不失为一个办法。”
她深感不妥,委婉提出异议:“若没劝成,以世子性情……”
以成瑾性情,恐怕要大闹天宫。
方孝承与谷音再不说话了。
成瑾酒足饭饱,肚皮滚圆,差点儿打嗝。他急忙捂住嘴,害羞地偷看江怀,见江怀在看别处才放心,忽然莫名高兴起来,勾住对方的肩,醉眼朦胧地许诺:“好兄弟!今日我落难,你尽心帮我,这份恩情我永世难忘。将来只要是我有的,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江怀笑道:“这话少说吧,别叫我当真了,我这人有时特别较真。”
成瑾听他这么说,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以为我哄你呢?我、我才不是这种人!”
江怀叹道:“只是有些东西太稀奇贵重,轻易舍不得给,乃人之常情。”
“凭他什么稀罕的,都比不上你我这份真情要紧!”成瑾来了气,嚷嚷道,“你不信?你不信你拿纸笔来!爷给你白纸黑字盖章戳印!日后若你要的爷不给的,你拿纸契去公堂上告!”
江怀忙说不至于此。但他越这么说,成瑾越以为他不信自个儿,拉着他不放,非要写。最后两人拉拉扯扯地去了书房,成瑾瘫在太师椅上指挥:“写!你写!你写了我戳印!”
江怀拿起笔,又道:“你想清楚,一旦写了,日后你若要反悔,我可是不肯的。”
“写!啰嗦什么!烦死了!”成瑾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暴躁地骂他,“平日不知你这么优柔寡断!快点写了,爷去睡会儿。”
江怀微微眯眼,再没笑意,如此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会儿,提笔写下了一封契书,然后轻声道:“写好了。”
成瑾迷迷糊糊地伸手:“拿来,我看看……”
他拿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拿远点,又拿近点,皱起眉头:“这什么玩意儿……你字这么丑的吗?我怎么一个都认不出?扔把蚯蚓都扭得比你好……”
“因为你醉了。”江怀说。
“哦……也对……我现在看你都是东南西北有八个……”成瑾起身去桌前拿起笔签了自个儿大名,然后往江怀身上一扑,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江怀不见半点刚刚醉态,他一手抱着成瑾,一手拿着契书细细地看了几遍,嘴角勾起。
……
成瑾睡得正香,忽然被人叫醒。他很不高兴,心想怎么才一晚好的,就又不好了……却听人说,是因为春桃急着求见,因此不得不叫醒他。
成瑾更不高兴了。他不想迁怒,可方孝承不让他好睡,春桃是方孝承的人,如今也不让他好睡,可见真是一伙的!他就说,江怀才不会这么没眼力见!
他忍起床气去前厅见春桃,问她有什么要紧事。春桃拿出一个包袱,说给他送换洗衣裳和钱银来了。
“……”
就这?就这把他从美梦中叫醒?这和方孝承天还没亮把他亲醒然后说“我去上朝了你接着睡”有何差别?!北安侯府的人都有病吧!
方孝承等在江宅外角落处的马车里,不多久,春桃回到车旁,隔着帘子低声道:“世子还在气头上,不肯回。不若先回去,从长计议。世子脾气来得急去得快,或许过几日会好。”
车内沉默许久才传来低沉声音:“嗯。”
午觉没睡好,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成瑾仍然气鼓鼓,吃完懒得和江怀去河船上看戏,早早洗漱睡了。
——然后又被吵醒了。
他睁眼一看,操起枕头就使劲儿摔打熟练潜入他房中坐在他床边鬼似的瞅他的混账!差点吓死他!王八蛋!
方孝承让他打,等他打累了坐那喘气儿的时候才幽幽开口:“阿瑾,你与我置气无妨,我这几日不回侯府,你不必离家出走,外头人心莫测,你——”
成瑾冷笑道:“我才没离家出走,我压根就没家!人心是莫测,头一个莫测的就是你的黑心!方孝承你带种的就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少在我这儿死缠烂打,恶心!”
“……我不纠缠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春桃和谷音我已经送给了你,你不要因为我而赶走他们,我便不出现了。”方孝承道。
“少来这套,他们——”
成瑾话未说完,屋外传来江怀关心的声音:“世子,我听到屋内有声响,怎么了?”
成瑾平静道:“有贼。”然后压低声音威胁方孝承,“还不滚?等会儿人进来了抓着做贼的北安侯,我看你还有什么脸!”
江怀讶异道:“有——何方贼人,有话好说,要钱直言,莫伤屋内之人!”
过了会儿,成瑾打开房门:“还好你来得及时,贼从后窗跑了。”
江怀急忙将他拉到身后,让家丁进去搜看。成瑾问:“你怎么知道我这有声响,半夜跑我屋外做什么?”
“瑞王府二公子找上门,说要接世子回去。我一个商人,虽然看他不起,但明面上不敢怠慢得罪,只好来找你咯。”江怀哀怨道,“世子难道怀疑我有异心,半夜不睡,跑这儿来偷窥?”
“没有没有,你别多心。”成瑾暗道自己这是被姓方的气昏了头,差点误伤好人,接着语气不善,“你刚说什么,成琏来了?让他滚!”
江怀却摇头,拉着他走到无人处,附耳一阵嘀咕。成瑾本来面露不耐,可听着听着便松开了眉头,最终得意地笑起来:“你小子,不愧是做生意的,坏水儿直冒!”
江怀笑道:“世子此言差矣,你不过是拿回本来就该你的东西,江某这不是坏水,叫行善积德、替天行道。”
成瑾听得嘿嘿笑,直拍他:“你说得对!”
成瑾姗姗来迟。看到人,成琏那点子火气顿时消了,忙迎上去打量问候。
成瑾恹恹地瞥他:“我彻底输了,你如今得了意,非得到我面前来炫耀?”
成琏急忙赌咒发誓:“我若有那意思,立刻被雷劈了!哥哥,我是特意接你回去的。当时混乱,父王昏了头,其实早后悔了。你也是气性大,我回头去找你,才知你赌气跑了,却连侯府都不去了,跑这儿来……”
“不回,死也不回。”成瑾道,“我去哪儿都不去你们瑞王府!”
成琏叹道:“可你就这么一直待在别人家里,不是个事儿啊。”
成瑾哼了一声:“天底下再没宅子给我住了吗?我不会自己租个买个?”
这话正中成琏下怀,他不动声色道:“当然还是王府最好,但哥哥你在气头上,我知道怎么也劝不动,既如此,不如我帮你寻个好住处,绝不委屈了你,一干布置都照你在王府里的来。”
“呵,说得好像我在你们王府里住了金窝一样。谁稀罕你啊,黄鼠狼给鸡拜年!”成瑾呸他,“快滚吧,不知道又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坑我!”
“我只恨我不能将心剖给哥哥看!”成琏急急道。
成瑾差点被他恶心死,嫌弃地离他远点:“我才不信。除非……”
“除非什么?”成琏问。
“除非,你帮我把我祖母和母亲留给我的财物弄出来。别当我不知道,瑞王府的账本都在你姨娘手里,你们就想把我的那些都吞了。”成瑾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清脆脆道,“这事儿你若做不成,我死也不信你。”
“……”
这蠢货是打着主意要钱呢。呵,倒不稀奇。
*
作者有话要说:
方孝承(ooc发言:有的人是自己没老婆吗?非盯着我老婆?
第17章
成琏正犹豫着,见成瑾翻着白眼要走,便顾不上别的了,急忙拦着问:“若我拿来了,你是不是就愿意信我?我别无他意,只想亲手安置哥哥起居,不让哥哥独自流落在外、受人欺负。祖母和王妃留下来的本来就该给你,只是你没娶妻,母亲便暂代打理。”
成瑾斜着眼睨他:“哼,见不着的就都是大话。”
“我会尽快办成。”成琏问,“在那之前,你……”
成瑾没好气道:“在那之前我当然还是住在这里,不然怎么办?我又没钱!”
成琏忙掏钱:“我有一点,哥哥且拿着花,过后我再叫人送多些来。”
成瑾没接:“就这么点,你留着买棺材吧!还有没有事儿?没事儿就滚!拿不到那笔钱,你再别来惺惺作态,当心我揍你!”
成琏被赶走后,江怀来到前厅,将热茶递给成瑾,朝他竖起大拇指。
成瑾先是得意,随即疑惑:“可我不懂,若我再不回瑞王府,他算捡了大便宜,还来对我假惺惺干什么?”
江怀道:“他又不知你计划离开京城,只当你赌气出来散心,若哪天你气消了回去,世子之位岂不又和他无缘?因此他想哄你长在外住,掌握你每时动向,一面去王爷面前进谗言,直到世子之位真的归他。”
“城府真深!”成瑾又问,“可那笔钱不少,他真舍得偷给我?”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世子之位比那笔钱可值钱多了。”江怀笑道,“何况,他到时可以污蔑是你卷带走的,就算面上不好治你罪,可王爷必然彻底对你失望,拼死也要夺了你世子的位子。”
成瑾顿时啧啧出声:“真阴险!不过,他这算盘是白打了,本来我就要跑的,如今还能把钱带走,哼。”
江怀揽住他的肩膀,耳语道:“如今我们切忌打草惊蛇,明日起,你便佯装四处看宅子,每个都仔细看,多挑剔。”
成瑾揉揉发痒的耳朵,点点头。
……
方孝承刚回侯府,方朴便出现了。方孝承见状,径直带他去了书房。
关上门,方朴低声道:“刚刚收到徐参事八百里加急,老狼王突发马上风,前天夜里死的。大王子在灵堂设下埋伏,引诱向来反对他的三王子、十一王子、亲王尕沯、闼闼部落族长弃於发难,皆被他当场劈杀。随后他灵前继位,宣布要遣派使团来中原停战谋和、商议互市。”
方孝承皱眉:“大王子奸胜老狼王,此人不能与之谋。他向来好战,对燕云九州垂涎已久势在必得,恐怕议和为假,是别有所图。狼国王城宫内的探子们没有相关情报?”
方朴摇头:“确实奇怪。老狼王在时,因连吃败仗惧侯爷威势,又恐国内伺机起乱,因此一再畏战,大王子对此不满久矣。如今老狼王一死,照理说,大王子是要兴战的。探子回禀,大王子的妻儿心腹亦对此深感奇怪。”
方孝承站在桌前,垂眸思忖一阵,想起个人来:“最近耶律星连在做什么?”
“据说耶律星连前段时日旧疾复发,至今闭门不出。”方朴道。
方孝承追问:“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并没有人见过他,其实并不知他是真旧疾复发,还是病遁?”
“……也可以这么说。”方朴停了下,道,“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侯爷如此看重此人?大王子妻妾儿女众多,委以重任、手握大权者比比皆是,而耶律星连只是一个被掳去的中原牧羊女所生,他自幼丧母,不受父亲重视,若非前些年为老狼王侍疾做药人立功,恐怕至今还是奴隶,为何值得特别注意?”
方孝承回忆起那双阴沉狠厉的眼睛,许久,缓缓道:“其视如狼,声似鹫,貌阴戾,眉断尾,绝非常人之相。他能以无依无靠的幼童之躯从大王子后院活下来,药人也敢做,心志必定不凡。观大王子诸多儿女,唯有此人将来恐成我朝心腹大患。”他停了停,接着道,“因此,要趁其羽翼未丰,斩草除根。你传书令探子继续监视耶律星连,一旦时机来临,便取其性命——务必一击即中。”
“是。”
方朴出去后,方孝承随手拿起桌面兵书,神思仍流连于数年前初见耶律星连那刻。
当时狼国得海外妖僧指点,设下邪门八阵,叫北疆军吃尽苦头。方孝承派出几拨探子都有去无回,情急之下,他只好与方朴亲自潜入狼国王城偷取相关秘卷破阵。
在寻秘卷途中,他误入一处,听见凄厉刺耳的叫声。他屏息从窗缝看去,声音乃屋内那披头散发、在地上翻滚的少年发出。少年极为痛苦,面色狰狞,浑身佝偻,忽而又是一声嗥叫,身体紧紧地反绷成弓,眦目欲裂。
如此一阵,终于渐渐地平息下来,少年躺在地上,衣衫已经湿透撕裂,露在外头的皮肉上满是抓痕血迹。
冷眼旁观的大夫这才上前询问药效相关,一一记录。少年声音虚弱,逐一回答。
接着,有人送水进来,少年简单擦洗一番,拔出匕首,在满是割痕的手腕上再划一刀,挤出大半碗血。如此,众人终于带着那碗血离开。
方孝承猜到了大概。
探子早就回禀过,老狼王近年身体每况愈下,一度沉迷方士之道,中了丹热火毒,几度病危。十一王子好容易为他寻得了一位“神医”,可神医要以毒攻毒,药效如狼似虎,恐老狼王禁受不住。
正当众人为难时,一奴隶自称大王子之子,愿奉孝心做老狼王的药人,他先服下此药,然后放血给老狼王饮用。因两人实为爷孙,血脉相融,药效比别的奴隶用此法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