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小有眯着眼将扇子往桌上一扔,“你要不是势利眼,就得给我也画一幅。”
“……”
小有笑嘻嘻凑过来,打开扇子:“我不喜欢花鸟鱼虫。给我画个山水吧。或者人物。诗词就不用了,我也不爱那些个文词儿。”
沈静哭笑不得:“比我的值钱的有的是,偏偏跟我要。回头我把殿下赏的前朝名家的扇子给你——”
“谁要那些现成的,就要你的。你给我好好画一个,我也不用,收起来。”小有笑着又喝起茶来,“大家都知道好的,那有什么意思。大家现在都不知道的,我要到了手;等将来都知道好了,我这一下拿出来一个,那才显得我能耐呢。”
“你都这么抬举我了,我还能说什么。”沈静笑起来,“请您稍安勿躁,等我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给你画一幅好的。”
“也不用太好。”小有用扇子掩着嘴笑道,“千万别好过殿下的。不然我也不敢拿出来。”
第27章 偶遇许威
沈静说到做到,择日又去书市, 一气买了十幅扇面, 想着回去慢慢的画,一定给小有画一幅好的。挑好了扇面,又挑了些书, 便提上东西沿着街往回走。
梅雨季已经快过去, 天气这会正热, 他想着凉快些, 挑个了黄昏出门,回去的时候天已傍晚。刚出书市,迎面一辆马车飞一样跑过来,沈静也没注意,只随着行人往旁躲了躲;那马车却停住,里头的人撩起车帘儿连着喊了几声:“沈公子!沈公子!”
沈静抬头看, 这才认出竟然是侍郎公子许威。
许威已经下了马车, 笑眯眯就迎了上来行了礼:“公子这是去书市了?”
“是。”沈静微笑拱手回礼, “无事出来闲逛。”
“伤可是已经好了?”许威笑的殷切,“前日里家父还提过,想设宴向公子赔罪,只怕您伤还未痊愈。如今可是不能再拖了。”
沈静如今听到“赔罪”两个字, 简直都害怕了:“侍郎大人和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本就是误会一场,实在不必再放在心上。再提‘赔罪’两个字, 我都要惶恐不安了。”
“就算家父不请客, 我也必定要再正儿八经请一回的。”两人站在当街, 许威刚才马车赶得飞快,这会却似乎没了赶路的意思,“当日那副样子,实在太过失礼了……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我平时也不是那么鲁莽的,只是那天实在喝的太多了——”
“此事都已过去,许公子就别再放在心上了。”眼看天就要黑了,沈静急着回去,看看许威的马车,试着结束聊天,“想必许公子还有公务要忙?正事要紧,不如改天再叙吧。”
“不忙不忙不忙!我不着急的。”许威听了连连摆手,头摇的像拨浪鼓,“我又不是我爹,哪有什么公务要忙?就是几个朋友约了一起吃饭——都是正经朋友,沈公子要是没事,不如一起来吧?”
都是正经朋友……沈静头一回碰见许威这样性格的公子哥,一边在心里暗暗纳罕,一边推辞:“多谢公子美意。只是回去还有些公干,今日就不打搅了。”
“你回去还有公干?那路可还有好远呢!”许威一听,立刻回头朝着马车上喊道:“阿四,将马车掉头!”
沈静:“许公子不必——”
转眼马车已徐徐停在跟前,许威打断沈静,笑的万分爽快:“织造署还远着呢,这么热的天,沈公子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必!许公子赴宴要紧——”
“不要紧,我的事不打紧的,就是吃饭喝酒而已。”许威执着的掀着车帘,“天这么热,你看你还提着这么沉一包书,衫子都被汗湿了。快上马车吧。”
偌大一辆马车就停在路中间,两人在街边争执,已经引得不少行人驻足探头探脑的看。许威倒还不觉得怎么样,沈静已经觉得有些尴尬,只得无奈提着书上了马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上马车之前,沈静还想不过坐个马车而已,结果一坐上马车他肠子都悔青了。许威十分健谈,一路上不停的跟沈静聊天:“公子哪里人?听口音也是南边的吧。”
“在下祖籍苏州。”
“巧了,我祖籍是杭州,这可真是缘分啊!”
“……”所以这算是哪门子缘分?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许威套起近乎来倒是十分拿手,“这么算起来,咱们也算半个老乡了。”
“额……”
“沈公子贵庚?”
“虚度二十四岁。”
“哦,年长我三岁。那我称呼你一声沈兄,你不介意吧?”
“公子客气了。”
“沈兄在南京有什么要办的,尽管找我千万别客气。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我从小在南京长大,南京地面上,吃的玩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多谢许公子盛情。”
“沈兄客气了。我字盛年,喊我盛年就是了。”
“……”
幸亏马车跑得快,在沈静穷于应付的当口停在了织造署门前。许威亲自提着书将沈静送到门口,才摆摆手走了:“改天请你吃饭,沈兄到时千万要来!”
沈静强撑着微笑同他说了告辞: “……多谢许公子相送。”
回到院子正赶上晚饭,沈静简单吃过,便在灯下翻新买的书,一边翻书,一边时不时心不在焉抬头往窗外看两眼。赵衡近来得闲,晚饭后时常过来找他下棋,以至于现在沈静吃过晚饭,也不敢随意更换衣裳,唯恐赵衡来了失礼。
看了会书,没等到赵衡,倒等来了小有,推门就冲沈静笑道:“给你送礼来了。”
说着回头示意,就见小童抱着一只满满当当的包袱进来,对沈静道:“先生,丁爷爷刚派人送来的,前阵子量的夏季衣裳。”
“有劳。”沈静忙放下书,接过来搁在椅子上,“这阵子天气闷热,天天得换,真是雪中送炭来了。”
小有笑着解释道:“正好京城一批料子正赶工,织造局的人忙不过来,前几天先将王爷的几身做了送过来了。咱们几个人的就稍微往后拖了几天。来送的人还在前头等着呢,你试试吧,不合适的叫他们拿去改。”
沈静道:“不试了。织造局的手艺,想必错不了。”
小有立刻催促:“快去试试看。省得以后再去送更麻烦。”
沈静无法,提了包袱就进了里屋,少倾换了一身青绸素色直身,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走出来:“十分合体。”
“嗯,不错。”小有坐着看了两眼, “再去换那几身看看。”
沈静又试了两件道袍,最后一件却是一件墨绿云纹的圆领长衫,他换好了走出来,这衣裳十分合体,配了一束青丝的腰带,衬的他腰细腿长;那墨绿的颜色也很显脸,越发显得沈静脸色白皙俊美。小有看了,忍不住站起身围着沈静转了两圈:“啧啧,啧啧。这个好看。须得再配一条宽些腰带才更好看呢。”说着回头对小童道:“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挑着大方稳重的颜色,做几条鸾带来。”
沈静如今知道了小有脾气,也不再同他客气,进屋换了衣裳。再出来,小有在桌前笑道:“还有一事麻烦你呢。早上你做给殿下的点心又吃完了。我还想着能剩两块,我也沾点光。结果看那样子,殿下都还没吃够呢。”
“天气太热,我怕剩了搁坏了没敢多做。”沈静笑着去倒茶,“明天我再多做点,单独给你留一份。”
“你今日出门去了?”小有接过茶水笑道,“我听卫铮说,还是马车送回来的,遇见谁了?”
沈静顿时满脸无奈:“我也没想到。是许侍郎,哦不对,如今是许尚书了。他家那位公子。”
小有端茶的动作一顿:“调戏你那个?”
“……”沈静不由得瞪了小有一眼,“……就是他。回来路上遇见了,非要用马车送我回来。”
“这小子倒有意思啊。”小有眯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他没心眼吧,上次特意的出手救了咱们,还巴巴的站出来请功。你要说他有心眼呢,看他办的事也太不着调了:旁边兵部的人守着,他还在教坊司乱调戏人;胳膊摔折了骗人说肋骨断了两根,本该在床上养伤,偏偏还跳出来帮忙!一转头就被丁宝拆穿了。”
“看着倒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似乎为人还算爽直,就是嘴有点碎。官家子弟,有些贪玩。”沈静漫不经心喝了茶,搁下茶碗,将扇面和白天买的书翻出来,“不说他了。我今日特意去挑了扇面,还有些前人的古画。你不是爱山水吗,山水用工笔最好。我今日已经将作画的工具都备齐了,你来挑挑看,这里头有喜欢的,我照着临。”
“干嘛临别人的,你自己想着画一幅呗。”
“……”
“横竖我又不急着要。你一边想着,一边慢慢画。”小有笑着,“我今日是想来跟你说一声,有件好事儿。”
“什么好事?”
“你猜。”
“……”沈静想了想,“殿下奖赏你了?”
“不是我的。”小有笑道,“你的。”
“我?”沈静愣了愣,“……难道你要给我长俸禄?”
“呸,你看你这点出息!”小有呸了一声,又笑道,“南京这边有丁宝和孙平坐镇,殿下不必再操心了。今日提起来,说苏浙沿海倭寇猖獗,殿下想亲自到盐城、苏州、宁波一带去转转呢。”
“哦。”沈静还没反应过来,“……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殿下今天说了。”小有笑道,“第一站就去苏州。正好路过你老家。”
“……”沈静听了,脸上却微微变色,“殿下……要去苏州?我要随着一起吗?”
“你我自然都得跟着,还有卫铮带着三百侍卫。”小有说着,也觉察了沈静脸色不对,“怎么,你难道不想回去?”
“……没什么。近乡情怯罢了。殿下要去,我自然陪着,只是去我老家,那就免了吧。”沈静笑笑,“自从父亲过世,我便没怎么再回去了。如今亲戚都已经没有往来,房屋田地也都已经变卖。真要回去,我都不知道该投奔谁去了。”
“跟着殿下,你还需要投奔谁?”小有笑道,“我看如今他们都该来投奔你才是。”
“殿下定下什么时候动身了?”
“且得等几天呢。”小有道,“说起来简单,可不是一件小事。须得先跟南京这边几位大人通通气,尤其是孙平孙大人那里,可能兵部还得派一位侍郎随行。丁宝爷爷那里也得先知会一声,将南京这边的事情该料理的料理好。还有沿途各州府长官,得提前知会。千头万绪等着呢,这两天可有的忙了。”
第28章 二人邀约
雨季刚刚过去,赵衡每天都随孙平去南京京营操练士兵, 选配将校, 也忙的脚不沾地。这样忙碌了几天,因为嫌来回路上浪费时间,他便索性住在了京郊卫城里, 与士兵同起同息。
除了卫铮贴身保护, 小有又派了小童去了南京京营, 跟在赵衡身边伺候, 自己却还在织造署这边忙碌。此时已经到了六月下旬,豫王寿诞在即,宴席等需要准备;以及皇帝及其他王侯大臣送的贺礼,仍源源不断的从北京辗转运送到南京,也需要接待答谢。
小有忙的焦头烂额,仍然忙里偷闲的, 把山东密报事宜都郑重其事交代给了沈静:“好容易你来帮我分担些。这些日子我都快熬坏了。”
沈静之前虽然对山东的事有所觉察, 可是接过密报才知道, 事态竟然已经这样紧张:山东密报大多从兖州、沂州及青州而来,偶尔济南、泰安等地也有,一天一报,风雨无阻。不过虽然紧密, 内容往往不过寥寥数行,最多不过数页字纸, 处理起来并不麻烦, 对沈静来说算是小意思, 因此不过三五天,就已经得心应手了。
小有见沈静轻松,便将去苏州、盐城、宁波的部分准备事宜也一并交给了他:“南京六部里,有些人格外看不起我这样的人。我也不爱去受那个气,与兵部打交道的事就交给你吧。以及照会各州府的书信,你也和他们商议着来,替他们把把关看看。有不知道的尽管来问我。”
“好。不知道兵部那边负责的是谁?”
“右侍郎谢兵,你见了就知道了。常来的接洽的是个主事,叫张越,年纪不大,森林木做事还算干练明白。就是有些傲气,说起话来有时不怎么客气。看样子不知道是谁家出来的公子。”
沈静点头:“我记下了。”
小有双手合十对他小小鞠一躬:“阿弥陀佛。你可救我于水火了。这里头多少繁琐的麻烦事,我自从开始弄这些,头发都掉了大把了。还时不时受那个张越两句腌臜气。”
“真是岂有此理,”沈静为他出主意,“何不去找谢侍郎告一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跟这不懂事的人计较。再说真要计较起来也没个完,耽误了殿下的事才坏了。”小有摆摆手,“殿下这会也正为了山东的事十分心烦呢。”
沈静暗暗佩服小有心胸,嘴上却笑道:“你啊你,哪里是找帮手为殿下帮忙?我看你分明假公济私,把我找来替你当牛做马。”
“你为我当牛做马还亏了?”小有哼道,“你如今成了堂堂王府的文书,每月拿着那样高的俸禄,还时不时就受殿下的赏赐。如今你的身家,要娶媳妇算算也足够娶三四个了,你该谢我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