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李梦书一个安心的眼神,越过宋悬,看都不看他一眼——反正宋悬也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谢棠如当然“不认识”这位新帝陛下面前的红人,朝后面的人说:“下一个!”
一个瘦弱干瘪、头发蓬乱的葛衣老妇人马上把宋悬挤开到一边,将一篮子鸡蛋放在谢棠如面前:“仙师,我想请您帮帮我,找到我失踪的女儿……”
宋悬站在一边,看着谢棠如神情温和地询问老妇人情况,老妇人磕磕绊绊地描述着,一边说一边失声哭起来,李梦书有些无措地去安慰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给老妇人擦拭眼泪。
与刚刚对他的样子截然不同。
宋悬恍恍惚惚地走了,看到商清尧也顾不上面前人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张口就问:“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招人讨厌吗?”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得到的待遇和一个普通农妇天差地别。
商清尧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看着谢棠如的方向笑了下,神情莫名溢着点温柔:“回宫。”
他转身的时候,谢棠如刚好问完农妇一个问题,抬眼视线穿过潮水般的人群,从商清尧的背影划过,毫不留恋。他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继续询问老妇人多年前女儿失踪的情况。
盘问完之后,他的神情有些凝重,“你先回去吧,三天之后再来这里,我告诉你你女儿的下落。”
老妇人听完当即就要给谢棠如下跪磕头,被拦住之后她又千恩万谢,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梦书略有些担忧地看向他:“失踪了十几年,恐怕那位婆婆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
谢棠如轻声说:“她女儿失踪的那段时间,各地都在搜罗姿色上好的女子献给先帝充盈后宫。”他刚刚问过,那老妇人的女儿是个颇为漂亮的姑娘。
李梦书:“那些女子……”
“先帝即使荒唐,也无法同时玩弄那么多女子。但是他当时沉迷炼丹之术,认为要以处子的血肉入丹。”谢棠如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那段时日帝京死了很多平民女子。”
先帝到底还要两分颜面,没有直接下令要让百姓献出自己的女儿,却暗地里派人抓捕了不少良家女子,用以入药。那段时间在家中平白无故失踪的良家子不知凡几,去京兆尹处报案却也只能不了了之,毫无办法。最后是几个大臣死谏才逼得先帝终于收手,但是那一天,御书房内死了三位言官,剩下几位臣子也在之后短短半年内被发落流放偏远之地,客死异乡。
——但是这些旧事都掩盖在先帝荒唐好色几句轻飘飘的话中,被人遗忘,无人提起。
……
谢棠如轻描淡写,但是李梦书却没有办法漫不经心地听过去。这几句话足以让他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血淋淋的残忍事实
李梦书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但是让他更加难以接受的是谢棠如接下来的话。
“以处子血肉入药是李徽献上的办法。先帝龙心大悦,提拔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编修一跃成为吏部侍郎,没两年吏部尚书乞骸骨归乡,李徽就顺理成章当上了吏部尚书。”
听到这里,李梦书面色顿时煞白,摇摇欲坠。
后面的事情不用谢棠如说,他都已经知道——吏部尚书能力平平,但是惯会钻营,献出买卖官爵的办法为先帝捞了一笔钱,用来修建行宫。后来先帝崩逝,新帝即位,李徽做过的事情被暴露出来,新帝大怒,朝野上下数百人受到株连,李家也元气大伤。
若不是他今天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他会来谢棠如这里,李梦书都要以为那个老妇人、谢棠如说出来的这番话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传到他耳中。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他的堂叔父,他们李家因为一己之私害得不知道多少骨肉分离。
李梦书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他怔怔站在原地。
谢棠如没有去安慰他,只是说:“我现在要去刑部一趟,查找先帝年间以血肉入丹而死的那些女子的卷宗。”
李梦书抬起眼睛,眼底发红,声音微哑:“我和你一起去。”
第35章 汝心金石坚05
结果不出谢棠如所料。
老妇人的女儿, 小名唤作宛宛的姑娘,确实死在以血肉入丹药的荒唐行径之下。
李梦书握着卷宗,唇瓣动了动, 喉咙干涩, 几乎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那个姑娘, 原本只是在采桑的路上被李徽偶然看到,得天独厚的相貌配上贫苦的出身反而成了错。她被李徽强掳, 本想献给先帝,但是先帝后宫中美人如云,宛宛也不是其中平庸的一个。李徽见皇帝沉迷丹道,就想出一计,杀了宛宛,取她的血肉融入丹药之中, 献给皇帝。
待皇帝赞赏他之后, 李徽才合盘托出——此药必须以美人的血肉入药。
李徽怎么说服先帝服用这些丹药的暂未可知, 但宗卷里一言一语都无一不表露出李徽——才是罪魁祸首。
李梦书闭上眼睛,水光从眼睫间溢出,濡湿衣领。
他大可以给自己找借口:那些都是李徽干的事, 他不知道,和他也没有关系。但是他不能否认, 正是因为有李徽在朝中的地位,李家才没有像多数士族一样辉煌两三代之后便没落衰败。
他身为李氏当然子弟, 享受了李徽带来的荫蔽, 也不得不承认李氏的荣光踩着黎民百姓的血泪。
谢棠如站在窗下,神情沉静而冷淡。他半侧身靠着窗,天青色的宽袖半搭在身后的木横栏上,一截莹白如玉的手垂垂而落。
窗户外一枝蔷薇藤伸进来, 艳丽娇弱,半开的花蕾在风中摇摇欲坠,主动送到谢棠如手中。洁白修长的手指拢起花蕾,谢棠如这才将目光投向失魂落魄的李梦书。
他知道自己这位好友素来是个心软的人。李家没有告诉他那些藏污纳垢的东西,只教会他君子持身立世之道,因此他一时不能接受也是常理。
刑部一位侍郎面色匆匆走进来:“谢世子与李公子两位,看完卷宗了吗?方尚书大人马上就要回来,若是叫他知道我放两位进刑部重地………”他欲言又止。
官场上打交道像这样说一半已经是极为直接的做法,瞧得出来他确实很焦急,恨不得谢棠如和李梦书马上就走。
李梦书闻言歉意地放下卷宗:“我们马上便离开,今日之事多谢孙大人通融。”如果没有这位司任刑部侍郎的孙大人帮忙,李梦书和谢棠如两个闲散人员压根进不来刑部。
“李公子客气了。某昔日拜在李公门下,虽然某无才无德,不配做李公的弟子,但是心中却一直把李公看作我的恩师。还请李公子归家后替我向李公问安。”孙大人拱手回礼。
李梦书微微颔首。
“李公”是他的祖父,也是当世一位很有名望的大儒,门下弟子众多,在读书人中深受仰慕。
因而听到这个要求,李梦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半点不意外。
离开刑部,两人间的气氛静默了一瞬,李梦书才缓缓开口:“孙大人如此不求回报,有古时君子之风,若是祖父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门生,想来也会颇为欣慰。”
“你确定?”谢棠如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说,“难不成随便什么个人求到他头上,那位孙大人都会费心费力?”
“这……应当是不会的。”李梦书微微一愣,答道,“他愿意帮我是因为祖父的缘故……”
“这就是原因。”谢棠如拍拍他的肩,笑吟吟地说,“孙大人如此古道热肠,只因你是李公的孙子啊!”
他说完这句就坐上魏国公府的马车,和李梦书分道扬镳。
还未进府,渐霜便上前低声对谢棠如说:“那位今日……来了府上,已经和国公爷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现在还没有出来。”
她说得略有些含糊,但需要她这么遮遮掩掩提及的不作它想,也只有那么一位而已。
——新帝陛下。
谢世子心下了然,没有再细问,只是语气不免带出一点好奇来:“商清尧居然能和老头子聊这么久?啧,就算给商清尧选皇后都用不着这么多时间吧?”
选皇后是大事里的大事,如果只谈半个时辰,简直是轻率。渐霜知晓自家世子殿下言辞上的不靠谱,绷着一张脸,微微抿唇,没有接话,只是问:“世子现在要去见国公爷吗?”
“不去。”谢棠如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既然这样,我去找张仙师。”
渐霜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世子好像有点……怕见到商清尧一样?
她蹙了下秀气的眉头,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便暂时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吩咐婢女们煮茶。
宋悬在魏国公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路茶房时,视线忽而顿住,旋即他扬唇一笑,摇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进去。
渐霜正在用一杆银质小秤称茶叶。
“好香的茶叶。”宋悬吸了一口气,“这茶叶应该是极好的吧?”
“不。”渐霜抬眼,声调冷淡,“这是去年的陈茶。世子说国公府内靠国公爷一点微薄俸禄维持生计,喝不起好茶,只能用陈茶招待客人。”
宋悬:“………”
这世子好不要脸,明明他上次偷偷摸摸进来的时候,在商清尧那里喝到的还是今年的雨前茶。
他摸了摸下巴,
难不成陛下对谢世子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谢世子才连一杯茶都不愿意给。
宋悬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不然商清尧那根本不爱和人闲聊的性子,怎么可能和魏国公谈这么久,一定是局面僵持不下。
实际上——
商清尧和魏国公相谈甚欢。
虽然魏国公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商清尧好好的政务不处理,非要跑到他家里来跟他谈他儿子。魏国公数落了一番兔崽子的不成器,商清尧也含笑听了,末了才淡淡说:“令郎还是少年赤诚心性,不必拘束太。假以时日,令郎年岁渐长,自然便能令国公放心,成为国之栋梁。”
魏国公一边敷衍点头,一边思考着商清尧这么关心那小兔崽子,总不能是也想当当小兔崽子的爹吧?
魏国公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看商清尧得目光便不由得微妙起来,“不瞒陛下,臣妻子离世早,这些年臣又疏于教导,这混账小子便也浑浑噩噩长到如今。老臣一生也没有什么奢求,无所谓他能不能成为国家栋梁,只要他能够平平安安当个富贵闲人,我这个做爹的就放心了。其他的都随他去!”他说着,袖子一抹眼泪,十二分情真意切。
“魏国公如此开明,当今为人父母者能如魏国公的已经不多了。”商清尧温声说,“魏国公放心,以令郎的资质,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魏国公咂摸了下他这话,想不通希望谢棠如当个富贵闲人算什么期望。但他又转念一想,就那混账小子,能安安分分地当个闲人确实是对他莫大的期望。
……
两人说话之间,渐霜捧着茶盅走进来,魏国公正好渴了,拿起茶杯就灌了一口,也顾不得细品,但是这茶比他往日所喝口感差上不少,喝了口马上拉着脸问:“这茶怎么回事?贵客在这里,你们就用这种东西招待?”
渐霜屈膝行了一礼:“是世子吩咐的,他说国公爷您的俸禄养不起魏国公府这么多人,只能俭省一点,请您暂且喝去年的陈茶了。”
魏国公:“………”
魏国公:“不肖子!”
他骂完又去睨商清尧的脸色,被如此慢待这位新帝陛下居然也不生气。魏国公心里嘀咕了一句,商清尧当谢棠如那兔崽子的老子,啧,这气性可比他强多了。
——魏国公心中认定商清尧想给不肖子当爹了。
商清尧确实不生气。
他和谢棠如朝夕相处一段时日,早知他性格便是如此。恨的时候让人恨之欲死,讨人喜欢的时候又叫人恨不得把整个天下捧到他面前。
他猜谢棠如这么做,约莫是得知他的身份,气他之前故意隐瞒。商清尧心下微微无奈——这下可得好好哄一哄了。
他便说:“不知道世子现在在何处?能否请来一见?”
“世子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渐霜委婉道。
“那朕去见他也无妨。”商清尧说,“世子在做什么?”
“………”这一次渐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神情露出点奇异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意味,半晌才缓缓开口:“世子在和张仙师……交流卜算之术。”
她实在无法说出“世子正在和算命道士胡侃商清尧准备立谁当皇后纳几个小老婆当贵妃”这种话。
只希望会儿商清尧到的时候,世子已经选完了皇后和贵妃。
渐霜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商清尧(见面前):我得好好哄他。
商清尧(见面后):……他得哄我才行。
第36章 汝心金石坚06
如果谢棠如能够听到自得力婢女心里面的想法, 那他肯定会理直气壮地斥责对方在胡思乱想——因为他眼下根本没有在给商清尧挑皇后。
——谢棠如和京里面的世家小姐们很少打交道,最多偶尔遇见过几个狐朋狗友的姐妹,压根谈不上提什么皇后贵妃的人选。他也不会拿这些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来开玩笑——对商清尧是无伤大雅的笑谈, 但是对女孩子们可未必。
因此谢世子只是很认真地和张仙师探讨了下, 假如商清尧跟先帝一样纳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皇后贵妃的位份根本不够这些人分。商清尧召幸她们的时候又要怎么样区分他心爱的宠妃们——一个人给一个封号这也未必记得住啊。
总不能排个一二三四五的顺序出来,每睡一个就多添一个新编号。
张仙师:“………”
当然期间顺便提了提, 他之前对张仙师胡言乱语说的“成王对他一见钟情且想娶他”一事。
当时娶了是成王妃,现在娶了就是皇后了。
张仙师听着谢棠如不着调的话沉思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假如世子做了皇后,以陛下对世子情深厚谊,恐怕就没有三宫六院的担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