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的同学为此还讨论过,说班长这三年都是在做好事攒人品叠buff,等buff叠满了,好运自然来。
为此,白条还问他,说你怎么不报个北京的学校?
舒京仪想了想,拿薯条夹在指尖充当烟,吹一口气儿,神态忧郁状,说,去北京挤什么啊我,反正毕了业还要回来的。
原曜不吭声,低头喝橙汁,眼神锁定在舒京仪夹住薯条的手指上。
这好学生抽烟动作这么熟练、自然,原来班长也有不少烦心事。他想。
“你确定报海大了?去青岛我们网鱼去?”许愿学着白条,往原曜嘴里塞一根蘸满番茄酱的薯条,腻得原曜一咳嗽。
“嗯,遵守承诺。”原曜垂眼,“这也是我最好的、最初的选择。”
和你一样。
是我最好,最初的选择。
那天下午,原曜在吹满冷气的肯德基窗边,托着腮,就这么看着手握志愿指导书一脸苦相的许愿,内心突然蹦跶出这么两行字。
许愿手指划过海大后面的“985”标识,兴奋得手一抖,道:“报什么专业呢?这么多可以选的,计算机或者金融怎么样,感觉特别好找工作……”
“你先看看哪些你能报得上,”白条打断他,“你的分擦边上,得选个分低一点儿的。”
舒京仪插嘴:“山大呢?是985,我看高铁也就三四个小时。”
原曜瞥一眼去年投档分数线,摇头,“他分不够。”
“要不我报个水产养殖吧……”许愿已经脑补出风吹日晒的渔民大学生日常,假装被海风吹得眯眯眼,“没事儿养点贝壳,养点鱼什么的。”
舒京仪问:“北极贝么?给我预订点儿。”
许愿一怔,好奇道:“那玩意儿是养出来的?”
“是来自北大西洋深海的,长得慢,要长十二年。而且人工淡水养殖不太具备做刺身的条件。”
原曜摸摸他后脑勺,曲起手指弹了一下,“放弃吧。”
十二年,足够让原曜从一个小萝卜丁长成大男人。
十二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算了。
许愿被他摸得脊梁往后脖颈一阵酥麻过电,缩缩脑袋,对着手里的《招生考试报》陷入沉思:“……”
白条吃完鸡翅,在旁边出馊主意:“要不你报个大气科学?听起来多大气。”
舒京仪无语,“去年最低分都630,他报这个太悬了。而且按他的性子,相关课程能听得进去才有鬼。”
许愿问:“船舶与海洋工程怎么样?”
“也很悬。”舒京仪总结。
“那我报会计吧,宇宙的尽头是会计。”许愿说。
能把数学学明白的都是聪明人。
“你高考数学那个分完全就像是’许愿’得来的,你知道吗,”舒京仪说,“你还学会计?”
“你喜欢哪个?”原曜听不下去了,问他。
“我都行,”许愿摩拳擦掌,“我这人属于学什么专业都成,让我去学我都乐意,前提是得有意思。你不是报海洋科学么?那我报个能跟着一起出海的!”
出海的?
整个崂山校区都是临海的,或者说整座城市都在海边。
那里有松软沙滩、海星烧烤、樱花大道,还有夜空下无尽绵延的浪花。每天下课,如果有时间,能一起去看红瓦绿树,碧海蓝天。
原曜“嗯”一声,修长的手指敲打上桌面报纸,朗声道:“那报个悬的。”
白条和舒京仪不禁同时吐槽,原曜你他*妈够双标的。
填报志愿不只是许愿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儿。
回家之后,于岚贞和许卫东对儿子能报上985而感到激动,并且询问了一下许愿想要报考的专业,许愿没多说,把能够选择的专业摊开铺平在他爸妈面前展示,自己和原曜宛如犯错的小孩儿,在桌边正襟危坐。
许愿本以为他妈妈会强烈要求他报考会计、法学或者是环境、土木类、专业,因为考虑到未来走向体制内的可能性。
对,许愿还忘了一点,宇宙的尽头除了会计,还有考公考编。
结果,于岚贞和许卫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报个你喜欢的吧。
七月中,原向阳光荣出院。
原向阳是个好面子的人,觉得自己受了伤还要儿子照顾,心里过意不去,说等他自己回家里休养几天,适应适应伤退生活,再让原曜搬回家住,他可不想变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怪老头。
原曜听他爸的理由,又气又好笑,只得答应,顺便也开始着手在许家收拾行李。毕竟住了快一年,书都堆成小山,也愁找不到低年级的送。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快递员蹬着家属区谁都不骑的凤凰牌二八大杠,一路背着夕阳余晖,在全家属院一众老小的注视下,举着快件冲进院儿里。
今天家属院里聚集的人特别多,生的、熟的面孔都来了,快递员小哥见他们全部兴致高昂,吓得有点儿愣神,缩了缩脖子。
随后,快递员小哥站在老单元楼前嘶吼一声:“许愿是谁啊——”
“二单元那个,”有个婶婶说,“你不是经常送他们家么?”
“哦哦,他的通知书到了,”快递员说,“我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打。他在家呢。”
婶婶说完,扭头朝单元楼来一嗓,喜笑颜开:“愿愿,好事儿来啦——”
如同从梦中惊醒,许愿跑到阳台上望了一眼,目光锁定在快递员手中的蓝色文件上。
蓝色文件!
肯定是喜报。
他鞋也来不及换了,扭头喊一声“原曜”,从自家正大门俯冲出单元楼,举起手,“我!我的!”
快递员核对完信息,将录取通知书塞到他怀里,笑眯眯的,“恭喜啊。”
看他笑,许愿想起上次送货到家的套,脸一热,“辛,辛苦您了。”
顾远航前几天就收到南医大的录取通知书了,这会儿家属院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过来望一眼。
现下,他正在超市买雪糕,听到人吆喝,给完钱,一路小跑回院子里,抢过许愿手里的文件,“我靠,我看看,中国海洋大学,哎哟,双一流!985!牛啊许愿!”
他这一嗓子叫出来,院里当看客的众人都满意了,毕竟都是些眼瞧着许愿长大的,不禁感叹许家两口子好福气,养个这么白净净的儿子,还能是个考上名校的苗子。
许愿莞尔:“2022级新生,许愿就位!”
“想入伍想疯了你,”顾远航看一眼他的通知书,扭头瞪他,“国际贸易专业……你脑子秀逗了啊?”
“我分低,不太稳,得报个稳点儿的。再说我英语那么好,不从事一点儿相关专业岂不是浪费了?”许愿说。
顾远航点头,“也是。欸,我跟你说,今天我们院儿里的人都特别开心,你发现没?我悄悄跟你说啊,我妈说是因为……”
“嘘。”许愿伸出食指抵在他唇边,“没有什么事儿比我给我男朋友报喜更重要。”
他现在没空和顾远航打嘴炮。
他想第一时间,把这份快乐分享给原曜。
于是他头也不回地抛下好兄弟,穿着拖鞋往回走。
他冲进卧室的时候,原曜正在自己的房间叠衣服,叠好准备将衣服装回行李箱里。
他们住在一起的时间只剩最后三天,等三天期限一过,原曜就该回到他原本的家了。
“我给你看个东西!”
许愿直接冲到卧室门框边站好,手里蓝色的通知书绚烂夺目,不停地在原曜眼前晃荡。
“录取了,”许愿藏不住眼眸中笑意,“你看,如果我考得和以前一样没什么进步,我肯定连门槛都够不着。”
“我也给你看个东西。”
原曜说完,变魔法似的,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快递塑封袋,拿出里面一张深蓝色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打开,卡片中浮上一艘正在航行的船舶。
校园卡、银行卡、报到须知,还有一张校内风景明信片。
一模一样的高校录取通知书。
这是多少高三“早恋”学生所梦寐以求的。
许愿一时说不出来心中滋味,碍于这会儿是下班时间,爸妈随时会回来,只得上前一步,直接扑进原曜怀里,使劲拍了拍他的背,拍得原曜差点儿吐血,说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太高兴了,”许愿脸埋在他肩膀,声音很小,“我他妈恨不得亲死你。”
“晚上亲。”
“什么时候收到的?怎么没告诉我?”
原曜松开他,不捧脸了,捧住许愿两侧软软的、发热的红耳朵,认真道:“想等到你的一起。”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只听许家大门传来开锁的声响。
一切都和往常相同,但许愿想来点儿不一样的,告诉他妈这个惊喜,我和原曜能让同一所大学。
可是,于岚贞回家的声线分外高昂,神态分外喜庆。
她进屋先脱外套,随后往桌上放两把钥匙:“今日昭告,我们凤凰片区家属院,准备拆*迁啦!”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波叫双喜临门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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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告别家属院 他是他的梧桐树,想成为他的凤凰山。
原曜搬走那天, 北郊阴雨连绵。
那是许愿第一次发现原来夏天也会白昼阴沉如黑夜。
乌云臃肿,像一块浸泡在阳光中的面巾, 吸走铺天盖地的金黄色。
他坐在沙发上往外望。
家属院楼与楼的间距不算宽,两栋单元楼对着修,中间是一方小小的花坛,其上布满青苔,边缘滴着雨水,已然老旧。
石头虽然冷硬, 但那光滑圆润的弧度,是在众多个日日夜夜里,被小孩儿们的屁股“打磨”出来的。
平时有许多人路过这里,却从不曾看它一眼。
现如今, 有个男人正蹲在花坛上抽烟。许愿见过他, 是隔壁单元三楼大伯的长子, 前些年读完博士回市里, 却极少回家属院。不少从外地赶回来的熟悉面孔正打着一把把伞,站在楼宇中央,指指这里, 指指那里。
这些人现在还能看到。
等一搬了家, 所有人都住进密密麻麻的小窗户里, 乘电梯上下,在地库出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邻里之间,谁也看不见谁了。
流浪在家属区乃至整片废弃机场的小猫小狗冒雨跑过, 抖抖身上的毛, 卷卷尾巴, 不懂他们在聊什么。
许愿心情低落,甚至觉得他就是那只小狗,趔趄地跟在前方小猫身后。
也许是对这一片区还尚有留念,那天他妈回家宣布拆迁时,许愿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虽然早已得知消息,许愿却仍有无法接受的理由。
他在这“城中村”已经待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一时间不太能面对现实。
如果从这里搬去高楼里,和阿航见面没那么容易了,社区也不再热闹,邻里间不再熟悉……
甚至,现在新兴住宅的天台大多闭锁,根本不让人上去。
只有老旧楼房的楼顶,能用来改作花园,作晾晒衣物的平台。
这一片区一向是市政规划的“眼中钉”,从几年前就有不少高层前来游说,与各级单位交换条件。
城市发展日新月异,高速列车跑得太快太快,这里终究没能追上时代的脚步。
在万物更替间,人与物的矛盾点就在这里,人总是不愿割舍掉旧的,却又无法抗拒新的。
有一个穿梭过草丛与神秘长廊才能回去的家,一直是许愿心中挺有意思的事情。
他眨眨眼,感受从雨中吹来的风。
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这一缕缕风饱含眼泪,分外潮湿。
眼瞧着原曜拖行李箱走出房屋,许愿回头道:“收完了?”
好巧不巧,原曜穿的正好是一年前来许家时那件黑色连帽衫,裸露的手臂微微凸出肌肉的轮廓。
一年匆匆而过。
他的行李没多没少,整个人的气质倒是有所改变。
他身上多了股这个年龄本该有的朝气,状态上扬,比一年前更像是少年。
“收好了,”原曜将行李箱的拉杆放长,将其随意靠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靠在许愿身边,也看阳台外面,好奇道,“今天又这么多人?”
许愿皱眉,“对啊。我妈不是说都签字了?我看了那个拆迁条款,没什么好挑剔的。哎,但我……”
“但你不想搬,”原曜想办法安慰他,“这楼年龄比你还大,地震都不安全,也住不了多久了。”
许愿垂眼,雨点拍打在许家阳台的雨棚上,噼里啪啦。
他动动嘴,轻声说:“这里破是破了点,可是有人味儿啊。你说以后逢年过节,我哪儿还能家家户户都蹿一通……”
往年春节,学习任务还不太紧张,他总是和顾远航、沙盘一起,叫上三两个好不容易除夕回来陪老年人过年的儿时小伙伴,从一单元蹿到四单元,几个人蹲在院儿里放炮,放完又摸黑去机场爬铁丝网。
现在,铁丝网拆了就算了,连家属区也要拆。
“人总要长大,也总要学会舍弃。”
原曜的嗓音给他一种安心的力量,尽管他是讨厌长大与舍弃这两个字的。
后来许愿想明白了,拆迁搬新这事儿就和念大学一样,告别旧的,离开新的。谁能说高中不好呢,但大学说不定还有更丰富多彩的。
哎,聪明人不做无谓的挣扎。
许愿吸吸鼻子,不浪费和原曜相处的时间去伤心了,歪头看一眼原曜收拾好的行李,一切恍若隔世。
他也不顾窗外是否有人能看到屋内,一把拽住原曜的手腕,手上使了点儿力气,“姜瑶阿姨来接你?”
“对。”原曜转头,再望一眼他待了一年的小屋,“她说九点多下班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