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式表演[娱乐圈]-第118章
含糊毛衣
1 年前

  仲钦乖乖喝了一口水,仰头倒在他肩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就这么怔怔地愣了十多分钟,忽然笑起来:“我的房子好大。”

  “以后给你买更大的。”季舒远轻声哄道,“宝贝儿,再喝口水。”

  仲钦拧眉:“不想喝了。”

  “再喝点。”季舒远用指腹碾开他的唇,“乖。”

  “我好了,不喝了。”仲钦推开他的手腕,低头搓了搓脸,转过身道,“季老师,我给你讲故事。”

  季舒远动作一顿:“讲什么故事?”

  “嘘……”仲钦竖起食指挨着唇,低低笑道,“恐怖故事。”

  季舒远看他一会儿,点点头:“行,我听着。”

  言罢他捞起一条毛毯将两人裹在一起,躺在沙发垂眼就能看见窗户的方向,逗小孩儿似的温声说:“裹在被子里就不怕了。”

  “可是夏天好热。”仲钦说,“所以我没有盖被子。”

  他牵着季舒远的手放在自己身后:“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这个疤是怎么来的吗?我告诉你。”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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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他应该……在痛苦与折磨里苟延残喘。”

  “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

  仲钦平日里说话声音算得上清亮,一听就让人觉得很有少年活力,然而这会儿他压低了嗓子,听起来便像豆糕似的有细腻的沙感。

  这种沙感配合轻扬的语调是勾引,早晨半梦半醒时也很诱人,但像此刻这般沉着下去,便令人脊骨生麻。

  季舒远强忍着内心难受,安静地听他继续叙述。

  这事竟然还和他们过年回家时看到的那部情景喜剧有关系。

  那会儿仲钦刚满十岁,演完戏难以抽身,把剧中饰演自己妈妈的女演员当成亲妈,反倒对仲芳菲不太亲近。

  仲芳菲起先还哄他几句,后面见他油盐不进,气得离家出走,将他和保姆丢在家里,扬言道什么时候他肯认错了再回来认他。

  当时仲钦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童星,但毕竟年纪太小,演不了重要角色,到手片酬完全不能和其他演员相比,接广告的酬劳也低,所以家里其实并不宽裕。

  起先谭致远逃跑,催债的人日日上门,仲芳菲便把原来的房子卖掉还钱,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居住。

  自仲钦出生开始他就住在那个出租屋里,因此对他而言,他的家就是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十岁的时候,债还没还清,日常开销却不少,除了房租水电,仲芳菲出去谈事也不能打扮得太寒碜,谈事的时候屋里小孩子需要人照顾,因此请保姆也是必须的支出。

  不过正规机构请保姆比较贵,仲芳菲便从老家叫了个婶婶过来帮忙。

  仲钦小时候只要在家,基本上都是和这位婶婶待在一块儿。婶婶从他出生不久就开始照顾他,十年过去,跟亲妈也没两样。

  因此刚开始仲芳菲离家出走的时候仲钦一点感觉也没有,反正日常起居有婶婶管,仲芳菲在不在都不影响。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睡觉受了凉,半夜发起烧来。

  仲钦小时候不常生病,一生病就来势汹汹。仲芳菲总说男孩儿生病不能太娇惯,发烧咳嗽什么的熬一熬就过去了,婶婶听得多了,便也照着做。

  所以那天晚上婶婶没送他去医院,只是先将他哄睡着,然后照例去给他煮姜糖水喝。

  筒子楼里都是小户型,屋里没有单独的厨房,只在每层楼走廊尽头有个敞开的公共厨房。

  婶婶开了火熬姜汤,自己坐在旁边小凳子上守着。

  守着守着……就打起盹儿来。

  婶婶是个寡妇,年纪比仲芳菲大二十多岁,丈夫早亡,也没有后代,一个人活得辛苦,身上落下不少毛病,晚上有些嗜睡。

  于是那晚一觉睡过去,就再没有醒来。

  小仲钦发着烧,梦里迷迷糊糊的,说是睡着,实际相当于半晕。

  弥漫的烟雾没能把他熏醒,直到房梁被火烧穿,一块木头掉下来砸在他屁股上。夏天太热没盖被子,木块很快烧穿薄薄的衣料,烫得他从梦中惊醒。

  深夜里一片寂静,火光漫天,却什么也无法看清,总让人觉得黑。

  小仲钦被吓得大哭大叫,爬起来跑到窗边,费力地扯开窗帘,拼命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这个屋子根本就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虚假的窗框,挂着自欺欺人的帘布。

  地面烫得能刮下一层皮,仲钦脚尖刚挨到一点便连忙缩回床上,他又开始哭着喊“婶婶”、喊“妈妈”,都没有回应。

  烟雾愈发浓重,呼吸也逐渐困难,仲钦想起学校里教的知识,把床头柜上几个水瓶里的水全部淋在毛毯上,将自己裹起来,脸埋进去艰难地呼吸,同时不停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一点动静,有人用力撞开了他的门,喊道:“小家伙别怕!叔叔来救你了!”

  是消防员。

  仲钦看见那身制服仿佛看见了救世主,正要答应,却见那位安慰他的叔叔身后猛地扑来一簇火,热浪涌入,他却被牢牢挡在高大的身影后面。

  消防员一把抱住他往外面冲,走廊里弥漫着尸体烧焦的气味,仲钦垂头对上一双未曾瞑目的、饱含惊恐的眼,刹那间连哭也忘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消防员将他从那里放下去,顺着吊绳滑下,底下有人稳稳接住了他。

  “那个哥哥呢?”仲钦惊惶回头,焦急地问身边几个人,“那个哥哥呢?他不出来吗?”

  “小朋友乖乖的,哥哥还有别人要救,很快就会……”

  安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传来巨大一声轰响,随后那高高的楼房整个倒塌下来,万籁俱寂,一切生机都被掩埋在尘土下。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仲钦听见有人在吼:“别发愣!先把小孩儿送去医院!他烧伤了!其余人继续抢救!”

  仲钦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哥哥还活着吗,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他一路呆呆地被送到医院,看见旁边还有几个和他一起被救出来的人,烧伤都比他厉害,医院房间内除了消毒水的味道就是被烧焦的气味。

  除了难以忍耐的痛苦的呻.吟,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医生赶到,说要给他处理烧伤的地方,让他别怕,疼就叫出来。

  仲钦埋头咬着身下的褥子,一声也没吭。

  夜还很长,伤口处理好后,仲钦趴在病床上睡不着,沉默地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半夜着火,谁能知道啊?好多人梦里就被烧死了……”

  “听说一整栋楼就救出三十多个,还死了两个消防员……”

  “还有送进医院也没救活的,唉,可惜了……”

  医院里一片混乱,直到第二天才恢复秩序。早晨医生护士过来查房,看见仲钦时都愣了一下。

  “怎么还有个这么小的小朋友,一会儿给他换个病房吧。”一位女医生过来检查完他的伤口,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护士说,“这个房间里的人都伤重,小孩儿心理脆弱,别让他看见这些。”

  “好。”护士不忍地瞧了瞧仲钦,忍不住反驳,“这都看了一晚上了……”

  医生瞪她一眼:“及时止损!”

  随后又看向仲钦,温柔地问:“小朋友,你还有亲人吗?记不记得他们的电话呀?”

  仲钦犹豫一会儿,点点头,小声回答:“我记得我妈妈的。”

  “那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来医院好不好呀?”医生掏出手机递给他,“跟妈妈说你受了伤,让她来医院照顾你。”

  仲钦乖乖接过手机,拨出仲芳菲的号码。

  许久,那边接起来,熟悉的声音问:“哪位?”

  “妈妈……”仲钦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瞬间决堤,“是我……”

  电话对面沉默两秒,冷淡地说:“你打错了。”随后挂断电话。

  仲钦怔怔地握着手机,喃喃道:“没错啊……”

  “小朋友,你再看看,是不是号码拨错了?”医生凑近来问,“咱们重新打一次好不好?”

  仲钦埋头想认真看看自己拨出的号码有没有错,可泪水糊住了眼睛,他半天没能认清楚。

  “我不会记错的……”他翻来覆去地将号码背了好几遍,焦急地啜泣道,“我记得就是这个号码的……”

  “别急别急。”医生摸摸他的头,“这样吧,阿姨刚刚听到你说的号码了,一会儿阿姨再给妈妈打一遍电话,好不好?可能妈妈看到陌生号码,以为是骗子。”

  “不是……”仲钦摇着头说,“她生我气了……我惹她生气了……我叫别人妈妈,她生气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医生说,“没有妈妈会不要自己小孩的。”

  仲钦抿着唇摇头,迟疑片刻,又说:“我还有婶婶,给我婶婶打电话吧。”

  医生应下来,按他的说法拨出一串数字,打了好几次都没通。

  “是不是又记错了呀?”医生问。

  仲钦睁着眼睛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摇头说:“不是。”

  “那是……”

  “她死了。”仲钦说,“她也在那个房子里,她说去给我煮姜糖水……她被烧死了。”

  “啊……”

  医生顿时无言。

  仲钦将脸埋进枕头里,再没开口。

  之后医院联系到仲芳菲,仲钦看见她后第一句话就问:“我打错电话了吗?”

  仲芳菲先前确实是在气头上,以为仲钦终于认识到错误,想再教训他一下,就骗他说打错了,还想着如果他再打一次电话来,她就顺着台阶下。

  至于电话号码陌生的事她也没多想,因为家里没有座机,有时候保姆出去买菜,仲钦一个人在家想联系她,都是随便找个邻居借手机。

  谁能知道,昨晚竟会发生那种事……

  面对儿子的质问,她既后悔自责,又心虚不敢面对,只好硬着头皮说:“你应该是打错了,妈妈没接到你的电话呢……”

  “哦。”仲钦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我以后背电话号码一定会再仔细一点。”

  但他心里知道,自己肯定没有打错,否则医院怎么能联系到她呢?

  只是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他从来就不是爱翻旧账的性格,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即便那天晚上的画面总是在他的噩梦里重演,也没有人可以与他感同身受。

  “小男孩那时候还不明白,直到很多年以后重新看当时的新闻报道,他才知道,原来那栋楼里死去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他。”

  仲钦仰起头看向季舒远,目光却没凝在他脸上,好像仍在出神,轻而缓地说:“他害许多人死去,又被人用生命救活,同时背负着罪孽与责任,所以他不该活也不能死。”

  “他应该……在痛苦与折磨里苟延残喘。”

 

 

第131章 “可是季老师给的枷锁好甜,我舍不得跑。”

  窗外阳光灿烂,室内温暖明亮,仲钦抵在季舒远胸前的手指却像块冰。

  凉意透过薄薄的上衣,顺着肌肤脉络,仿佛能把心脏冻僵。

  季舒远抬手捏住他的脸,拇指滑过丰润的唇,确认这里是热的,才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缓。

  继而便是压抑得令人难以喘息的酸涩。

  他想,这个人才十岁就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煎熬的苦痛,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发泄是他给仲芳菲打的那个电话,之后不论是面对亲生母亲,还是面对像亲哥一样的助理,抑或是后来结交的朋友,他都不曾透露半分。

  这个人像玻璃也像瓷器,精致易碎,却又坚硬万分。

  他好像很容易被击溃,一粒火星、一股焦臭的烟,或是不开灯的暗夜,没有窗帘的房间,都能令他崩溃。

  但他又很强韧,流言蜚语刺不穿他的壁垒,理智裂成碎片,他能自己默默拾捡,拼凑回去依然坚固。

  可是每一次悄无声息的崩溃都会疼。

  每一次重归完好,都会留下裂痕。

  人怎么能这么活着?

  还不如死了解脱。

  “‘大难不死’后面紧跟的那半句话叫作‘必有后福’,而不是‘必受折磨’。”

  安静良久,季舒远开口说话时好像跟着遭遇了一场灾难似的,声音里有种虚弱的轻。

  “消防员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带着痛苦存活,这种狗血虐心剧情连小说都不写了。”他道,“若真觉得自己有罪孽,正确的做法是想办法弥补——何况你有什么罪孽?谁会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儿来担这笔账?”

  “没有谁。”仲钦低声说,“但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季舒远语气里带上几分严厉,“那天的事情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它甚至上了报纸,全城的人都知道,但有谁说过你有罪?你罪在哪里?罪在不该生病发烧吗?你自己听听这荒不荒唐?”

  “……你不要凶我。”仲钦在他脖子上挠了一下,委屈道,“道理我都明白,但我没办法不愧疚。所有人都可以安慰我说我没有错,但我自己不可以。”

  “你如果愧疚,可以想办法资助其他活下来的人,而不是日日自我谴责。”季舒远说,“逝者已矣,法律和道德都没有判你的罪,而你自认不能去死,那就好好地活,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