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趁现在去酒店开一间房, 毕竟未来几天他还要在这里打包贺璟挑剩下的书。
他能看出贺璟很怀念以前的事,但不确定怀念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和贺璟共处一室,既是快乐又折磨,与其过度期待然后落空,还不如他一开始就离得远一些。
走到楼下打算叫车时,宋玉发现自己的手机没带,他担心回去找手机会吵醒贺璟,便站在路边招了一辆车去最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
去时很顺利,回程却遇上堵车被堵在了路上,宋玉下车时天色已经趋近深蓝,他一路跑到电梯间,连按了几下电梯,站在电梯里时不断抿着嘴唇,几乎是挤着电梯门出了电梯,快步走到门前,用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好似坟墓。
宋玉看着满室泼洒的月光,心“咚”的一声,坠入了深潭里,原本要去按动开关的手滑到了墙上,落回了身侧。
奔跑过后,心跳还没有平复,他听着沉闷的心跳声在昏暗中走到了卧室,经过放着没动过一下已经变凉凝固的菜的桌边,走到卧室门口,借着月光,看到了空荡荡的床。
贺璟走了吗?
他在卧室门口站了几秒,忽然间福至心灵——手机!
也许贺璟临时有事,给他打过电话,但是他没带手机所以没有接到。
他立刻转身走到客厅翻找,意识到自己没有开灯,赶忙绕过沙发想要过去开灯,忽然一到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回来找手机?”
宋玉吓了一跳,惊在了原地:“贺璟?”
他马上反应过来,刚要走进书房,便听到“吱呀”一声,紧接着,透过敞开着的门,看到一个黑影从书房的桌前站起来,走进客厅的月光里。
“找手机?”贺璟又问了一次。
宋玉隐隐感觉贺璟的语气又些古怪,紧张地吸了口气,保持着重逢以来的故作从容:“对,我忘带了。”然后问:“你怎么没吃饭?”
贺璟直接忽略了他后面的问题,继续道:“定得几点的票?还来得及吗?”
“……什么?”
贺璟走近了宋玉:“这次打算去哪儿?想走几年?”
“三年?五年?再一个十年?”
贺璟的耐心完全耗尽,低沉的声音中压抑着怒气和难以置信,每问一句,就靠近宋玉一步,声音也要更重上几分,到最后揪住了宋玉的衣领,近乎低吼着,吼出了后半句话:“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吗?”
宋玉被这样的贺璟震慑住了,贺璟的表情极其平静,很难想象他是用这样的表情说出刚刚的话,月光给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光亮,冷冷清清,却很伤感。
前后一串,他慢慢明白了贺璟接连的质问——贺璟醒来找不到他,去到书房,发现他的背包不见了,打电话也没人接,便以为他又像十年前那样不辞而别了。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犯了大错,忙握住了贺璟抓着他衣领的手,解释:“我不是——”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骤然相贴的嘴唇之间。
贺璟将宋玉压在沙发背上,强势地一手扣住宋玉的后脑,另一手抬起他的下巴,侧头攫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辩解与否认,似惩罚又似泄忿地撕咬着他的唇瓣。
宋玉才刚平复下来的心跳随着两人的接触骤然加速,他震惊地忘记了反应,直到那只抬着自己下巴的手向下挪到了他的颈侧用力收紧。
粗鲁没关系,只要……是贺璟。
宋玉尽力放松,迎合着贺璟的唇舌,僵直地撑在沙发背的上的手臂抬起,轻轻捧住了贺璟的脸。
急风骤雨骤然停歇,贺璟顿了顿,猛地推开了宋玉,却没有完全放手,而是把住他的肩膀,将额头压在他的肩膀上压抑地喘息。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静听着凌乱的呼吸变得平稳,然后两道呼吸声逐渐变得统一,不分你我。
一切的试探与揣测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击碎,故作的客套与冷淡也在这一刻褪了下伪装,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但紧抓不放的手和纵容顺从的身体,让过往十年的距离湮没在了无声深处。
“你敢再走。”贺璟压着声音道。
这一句话,满满的酸涩瞬间溢满了宋玉的胸口,他单手环过贺璟的后背,轻轻地顺了两下,郑重得像是一句誓言:“没有下次了。”
捏在颈侧的手一收再收,在痛感和窒息感的双重折磨之下,宋玉一声没吭,仍是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着贺璟的后背。
贺璟慢慢放轻了动作,向前挤了挤,把宋玉压得完全贴在了沙发背上,高出来的上半身微微后仰着,然后他贴着宋玉的脖子抬起头,颈侧的手绕回了宋玉的脑后,注视着宋玉落满了月光的眉眼,偏过头,在宋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明明刚才还吻得用力,这一次,贺璟却平白多了几分生疏,像是完全忘记了如何亲吻,在找寻记忆里和宋玉接吻时的感觉,揽住了宋玉的腰,在的唇边磨蹭了几下,才重新吻住他的唇。
今晚的月色很美,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的夕阳,都是那样的温柔与沉默,默默地,映照着两个拥在一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十年前的事后面会讲,别急
第109章 过往
开灯之后的房间异常地安静, 大概分别的时间太久不太适应突然的亲近,刚刚还亲密相拥的两个人在明亮的灯光下对视时, 不约而同地退避, 反倒比前两天的生疏更真实一些了。
贺璟不喜这种生疏,在宋玉走进厨房重新加热饭菜的时候固执地靠在厨房门口, 微蹙着眉头, 视线紧追着宋玉,忽然开口:“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刚才的亲吻极尽了温柔, 但当灯光亮起, 宋玉的脸色却是凝重的。
宋玉闻言用手撑住流理台, 片刻之后转身, 脸上漾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缓缓摇首道:“不是不开心。”
“那是什么?”贺璟走过来, 站到宋玉身侧, 稍有些迟疑, 伸手摸了一下宋玉的耳廓。
宋玉斜看向自己的耳侧,同时抬手握住了贺璟的手,轻轻蹭了一下, 抬头道:“是你太好了。”
贺璟垂眸:“所以?”
所以会后怕。宋玉沉默了一瞬, 拉过贺璟,手臂环过了贺璟的背, 低声说:“所以我要好好爱你。”
贺璟的瞳孔一震,短暂地出了神,半晌之后, 一只手用力地扣住了宋玉的腰,带着三分震惊七分怀疑,问:“你说什么?”
十年前的宋玉太过压抑与封闭,鲜少明确地吐露过自己的喜欢,何谈“爱”这个字。
宋玉更觉歉疚,退后了半步,直望进贺璟的眼里,一字一句道:“我说,我爱你。”
十几秒的时间里,贺璟的呼吸一直很轻,定定地注视着宋玉,发起了愣,似乎是在确认他不是在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直到宋玉重新靠近,在他嘴唇上轻吻了一下,才被他猛然抱住,挤在流理台边纵情亲吻,那点因不适而生的生疏便被揉碎了在辗转相贴的唇瓣之间。
“藏书?”
十多分钟之后,贺璟坐在餐桌前听了宋玉离开公寓的理由。
宋玉赧然,屈指抵了下鼻尖,但他不惮于向贺璟表达自己的小心思:“我想,万一……你要把书带走,好歹我能留下几本做念想。”
贺璟问:“你藏了哪几本?”
“呃……就是你做批注比较多的那几本。”宋玉转而问:“你想带走的是什么?也是书吗?”
贺璟摇摇头,道:“我想带走的,已经得到了。”
宋玉先是在贺璟看过的东西里猜测了一阵,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划过了脑海,当即目光灼灼地看向贺璟,贺璟迎着他的目光,轻勾了一下唇角。
早在贺璟在水岸花城外碰到宋玉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宋玉逃走。
所以在酒店的那一晚,他整整一晚没有睡觉,就是担心宋玉会像十年前那样,不告而别。
所以他才会在小睡之后醒来,发现窗外一片深蓝时立即慌了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宋玉连人带背包一同消失,怎么也联系不上时,颓唐地坐在了书房的椅子里。
他将这些不安掩藏在了强势的言语与冷面之下,然后在唇角弯起一个极不明显的弧度时,被宋玉悉数看破。
淡淡的苦涩在宋玉的胸口蔓延开来,他静坐了一会儿,手臂伸过了桌子,扣住了贺璟的手,再一次郑重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宋玉和贺璟在海源耽搁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们亲手把每一本书装进纸箱里,然后联系了搬家公司,把这些东西全都运送回了北京。
离开海源市前一天,贺璟问宋玉需不需要趁现在看看家里人,宋玉淡笑着告诉贺璟,他的家人在别的城市过得很好,但是短时间内,他不想回去看望他们。
飞机上的短短时间里,宋玉将那最后一件橫在两人之间的事和盘托出——
十年前,宋远志以送宋玉上学为理由,趁机离家出走,刘艳芸在孤身一人的绝望之下选择了冲上马路自杀,在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终于恢复了意识,但是原本那条才做过手术的腿永久地落下了残疾,需要长久地坐在轮椅上,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
恢复意识后的刘艳芸有自杀倾向,宋玉只好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出院之后带她回到老家疗养,两年之后,她的病情才渐渐好转,那时宋玉刚刚靠《一燕不成夏》赚了些钱,用这笔钱带着刘艳芸到世界各地旅游散心,回国之后也是居无定所,每隔一段时间换一座城市。
这种漂泊的生活延续了两年,第四年的时候,他们搬到云南住了几个月,一直精神抑郁的刘艳芸在那段时间里快速地痊愈了,脸上的笑容变多,常常催促着宋玉出去逛逛采风,然后偷偷和某个人打很长时间的电话。
宋玉撞到过许多次,每次刘艳芸看到他回来都会慌张地直接挂断电话,宋玉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刘艳芸便支支吾吾地说是和哥嫂通话,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宋玉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和宋远志很像的人。
联系到那断时间刘艳芸突然变好的精神状态,宋玉隐隐有了猜想,在某次出门之后提前了两个小时回家,把宋远志堵在了出租房的门口。父子相见没有一丝温情,有的只是一方的尴尬讨好,和另一方的冷漠无声。
早在四年前,宋玉背靠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一次次地给宋远志打电话却一次次地听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时”,对宋远志这个人已经彻底失望了,毫不夸张地说,这四年里,他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一个父亲。
可是宋远志忽然间又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四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事,原本沉默寡言的宋玉忽然变得强势,而原本疯狂又强势的两个中年人鬓边多了白发,他们开始害怕宋玉,用各种言语讨好宋玉,宋玉的一个表情一句话就可以让这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噤若寒蝉。
宋玉没想过再接纳宋远志,他连夜买了机票带着面容凄楚欲语还休的刘艳芸离开了云南,并且截断了宋远志和刘艳芸之间的往来。然而不到两个月,刘艳芸才刚恢复的精神,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下去。
那段时间里,宋玉尝试了无数的办法,为刘艳芸报了老年大学、带她去旅游、带她和同龄人聊天、回老家和亲人见面……无论哪种办法都无法阻止刘艳芸日渐虚弱。
宋玉倾尽了全力,依旧无法让刘艳芸开心。
最后他妥协了,不再管控刘艳芸和宋远志的往来。
出走四年归来的宋远志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扫从前的不耐烦,每天推着刘艳芸的轮椅出去逛上几个小时,悉心做饭做菜,将刘艳芸照顾得很好,宋玉再无顾虑,才慢慢退出了他们越来越和谐的生活。
在第五年过了一半时,宋玉来到北京定居,至此离开已经五年,除了每个月固定打回去的生活费,没有回去看过一次。
宋玉对刘艳芸和宋远志是带着恨的,他们折磨他、束缚他、让他错过了一生中最喜欢的那个人。
这种恨意如同一只被锁链捆缚已久的野兽,终于在了却了后顾之忧后,挣开了枷锁,张牙舞爪地占据了他的心。
而他长达五年的避而不见,就是对过往十几年所受的折磨与捆缚的无声申诉。
甚至,他没有想惩罚谁,只是单纯地想要放过自己,无拘无束地去活上一遭。
宋玉讲述的时候,语气始终淡淡的,像是在说另一个陌生人的经历,不掺杂任何的感情,不喜不怒,只是平平淡淡地,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述了出来。
就像他写《谋杀的螺旋》时那样,从一个第三者的角度,不因为亲子关系,以及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家丑不可外扬”而掩盖任何人的罪行。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时候宋玉如果走了,刘艳芸一定会死
宋玉觉得自己无处可逃,不想再拖累贺璟了
当然下一章也会讲的,但是我怕你们爆炸
第110章 回途
飞机遇到了气流, 颠簸了起来,机舱内响起空乘甜美的广播声, 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窗外白色的云雾时隐时现, 短途旅行中睡觉的人寥寥,大多在和身边的人小声说话, 或者带着耳机看着视频。
属于贺璟和宋玉的那一排座位安静了一阵, 直到广播声消失,贺璟才道:“为什么……”他伸手握住宋玉搭在桌椅旁边微凉的手, 声音低哑:“为什么, 不告诉我?”
宋玉的消失早在他当年等在地铁站几次打不通电话时显露了端倪, 他自诩了解宋玉, 被搪塞了一个多月, 匆匆赶回海源市找人发现人去楼空, 听到邻居戒备之下闪烁其词的敷衍时, 就猜测过是宋玉家里出了事。
他了解宋玉, 从未怀疑过宋玉对他的感情,因此更加着急。
那天他在宋玉家门口站了很久,心乱如麻地踱步, 一遍一遍听着手机里机械的女声,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失落感涌上了心头——是他不够好吗?是他给宋玉的安全感不够吗?为什么宋玉不向他求助?他就这样不值得相信吗?
这些疑问,是这十年来贺璟难解的心结。
宋玉觑了一眼贺璟的神色, 抿住嘴唇,回握住贺璟的手,低头去看, 用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指,半晌,摇了摇头,似是自己也觉得遗憾,压着声音说:“因为你太好了。”他想了想,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那时的宋玉已经深陷泥潭,而贺璟就像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天光,太美好了,而他也太喜欢贺璟了。
这天地间山河湖海,青峰绿洲,应有尽有,如果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上岸,何必将这片天光囚于泥潭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