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鸟偷走当老婆这件事-第12章
enafox
1 年前

  “不严重,不严重,”听出关心的石青慌张道,“只是我丑人多见怪,虽然听说书人讲大司命乘清气御阴阳,但没有亲眼所见,哪知道阴气会是这模样。”

  “嗯,说书人还会讲这些吗?”李朝霜言谈间十分好奇,又道,“不过大司命御阴阳,御使的可不是阴气和阳气。”

  “不是阴阳二气,那是什么?”

  两人一边说,一边慢步走进庙内,首先路过国殇义勇殿,然后是与河伯并列的山鬼。

  南桂城供奉的河伯与山鬼,当然是本地珑河的河伯,与周围一片岑山的山鬼。会来参拜这二位的,一般是村里的猎户与住在船上的渔家。

  秋日正是牲畜肥鱼长膘的时候,渴望一个好收成的猎户和渔家,常常来此许愿。但石青扶着李朝霜路过这二位的殿前,却发现,神龛内的神像虽然微微焕发灵光,庇佑整座神殿,但来参拜的百姓,和主持参拜的小婆婆,都不见人影。

  她因为周身暖意而生出的信心忽然泄掉不少,只安静地听李朝霜在那里道:

  “与其说御使阴阳,不如说维系平衡。但平衡又很难维系,人世间战乱,甚至仅仅是人心动乱,都会让天平剧烈摇摆,生出许多妖魔鬼怪来。”

  石青记起,这位异人老爷曾说过,他过去不曾听闻有九千九生生怨母这尊邪神。

  她下意识问:“人世间,现在已不平衡了?所以才生出这样的妖孽?”

  李朝霜道:“妖孽丛生,必然和天地平衡有关。但九千九生生怨母这样的邪神,观古今上下闻所未闻,我倒是不觉得,他是自然而生的。”

  邪神不是自然而生,难道还会是人造的吗?

  石青觉得异人老爷这句话很难理解,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继续攀登台阶向上,他们陆续经过湘君、湘夫人、东君、云中君、大司命的拜殿。里面情景与珑河河伯、岑山山鬼的殿前别无二样——泥塑的神像分明在鬼域中保护住了整座神殿,却不见应该躲在其中的、前来参拜的民众。

  ……人到底去哪了?

  石青一时感到有些恐怖,低声道:“我方才还以为巫庙里会安全些,考虑要不要接慈幼院里的孩子们过来。”

  她只是呢喃,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后,石青突然感到,周围的风好像停了,寒意则重了一些。

  他们已抵达少司命娘娘殿。

  也终于遇到第一个人。

  不过,比起人,首先映入石青眼里,还是神龛下方,大滩大滩血泊。

  巫庙主祭,那个在石青小时候,还常任由石青偷取贡品回慈幼院的慈祥杨婆,倒在血泊中。

  这十几年里,杨婆一直维持着双十样貌,未曾变老,足显神眷,此刻却一日白发,沾染斑斑血迹的嘴角边,现出苍老的法令纹。

  好在她眼睛还在开合,好在她胸膛还在起伏。

  “杨婆!”

  石青惊呼一声,想加快脚步。

  李朝霜却拉住了她,两人脚步一缓。

  但金玉相击丁铃当啷的声音,已出卖他的动向。血泊中的杨婆猛地瞪大眼睛,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虽然双眸紧闭,但那五官!

  杨婆从小巫勉强修行成巫祝后,曾上三岛十洲拜见各位九歌。当时的大司命是李春晖,她和眼前的男子,眉眼有八成相似!

  她惊疑不定,喊出来:“李家人?”

  李是大姓,至于瀛洲李氏的名头,很少流出到民间。石青听得不明所以,又见杨婆眼珠转动,看向了她。

  杨婆眸光猛缩成针尖,喝道:“大人小心!这是石将军家的青娘子,她是九千九生生怨母的化身!”

  石青一时没明白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一个呼吸后才惊道:

  “等等?什么?”

  她僵在原地,先瞪着杨婆,又看向李朝霜。心思急转,努力恳求道:

  “大人,你可千万不要上当!我怎么可能是——”

  石青一句话没说完,方才她感到停下了的微风,带着沁人骨髓的寒意,再度吹拂。

  那一层巫庙带来的温暖,轻而易举破掉了,殿前庭院青樟摇晃,阴影中,无数鬼魅窜动。

  她们一个个浮现出来,竟然是李朝霜曾见过的、不久之前在阿晕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那些瘦弱女娃们。

  不复之前的白净有肉,她们的肤色变得青黑,手臂变得干枯,头发散落如水草飘扬,水草般的黑发下,是闪烁饥饿红光的一双双眼睛,和长出獠牙的利嘴。

  石青好似个正常人,吓得后退一步,

  然后她才看清,这些小鬼,竟是她慈幼院里的女娃。

  “怎么会……怎么可能?!”

  石青呢喃,好像她对这些朝夕相处的孩子,有着满腔真情。

  杨婆抓紧时间对李朝霜道:“大人,方才鬼域降下,我与九千九生生怨母的手下缠斗,虽然拜于她手,却偶然得知了一些消息!

  “石熊的大夫人是他抢来的官家小姐,石青出生后,石熊的大夫人当场想掐死这个证明了她肮脏的孩子,据说孩子当时死了,后来不知为何又活了过来!

  “即便如此,石熊的大夫人也极不喜她,又因为他是女儿,石熊同样不将她当一回事。石青六七岁时,大夫人将她赶下山,之后她就到了南桂城的慈幼院,混迹在一堆女童之中!最后竟带一群孩子成立会社,自举为头目!借旁人对女童的不防备,在城里行坑蒙拐骗之事!

  “便是她出生后,南桂城不举子之风才开始盛行。若她不是九千九生生怨母的化身,还有谁会是!”

  杨婆几乎是耗费性命,喊出这么长一段来。而小鬼们一步步向前,逐渐簇拥在石青的影子里。

  一个三四岁的小鬼,一如不久前的那样,伸手握住石青的指尖。

  石青想要后退,想要抽出手,却被小鬼眼神里与过去无异的孺慕之情钉在原地。

  她慢慢握紧了这个孩子的手,不久之前,这个孩子还跟着她在南桂城内飞奔,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幻觉?还是真的?谁杀了你们?”石青本就不似平常女子温柔的五官,此刻宛若真正的恶鬼,声音也与小鬼们散发的阴气共振,“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谁让你们变成这样子!!!”

  李朝霜叹息道:

  “其实,在院子里的时候,我就看出,慈幼院里的许多孩子,只是借南桂城过盛阴气,而白日显形的鬼魅。”

  要不是慈幼院里有孩子是鬼魅,她们也不可能那么轻易找到小鸟儿用阵法藏起来的小院。

  石青霍然抬头,看向李朝霜的神色不敢置信。杨婆则精神一振,道:

  “原来大人您早有预料,知道九千九生生怨母在城中的化身是谁!”

  石青慢了一拍喝问: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慈幼院里的孩子早就是鬼了!

  李朝霜摸了摸眼角,慢慢道:“生人鬼灵混迹一堂,却无比融洽,看不出区别。维系她们在慈幼院的,是青娘子你啊。”

  石青一梗,刚想骂什么,突然回忆起了过去。

  她并不恨她的母亲,现在不恨了。六岁时她不明白,如今的石青却明白母亲为什么说,石青若继续待在石熊的强盗寨子里,她会忍不住再杀石青一次。

  大夫人那时候已接受了这个有着肮脏血脉的孩子,也是她血脉的事实,却不能接受她的女儿,将来成长为她父亲那样的恶人。

  于是她直接赶走了她,或许是怀有恶意的,让六岁女童流浪在外,独自求生。

  好在那时,南桂城慈幼院的情况还没这么糟糕,慈幼院的院长,是一个书生,不顾她的出身,接受了她。

  石青有了新家。此后,也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兄弟姐妹。

  这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处,她人品又确实一般般,为了保住这个家,不择手段做了许多事。

  那不要紧,只要大家还是兄弟姐妹,就没什么问题。

  因此,慈幼院里孩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虽然困扰,却只是更发奋地搞钱搞粮搞院子而已。

  但她好像一直没有疑惑过,便是战乱的而今,她捡回来这么多无父无母的女童,真是有可能的吗?

  南桂城几年不曾遭战乱,除开从江边救回来的那些,没有那么多女童可以捡。

  要说她们是流浪到这里来的……一路到南桂城,路上竟没有给拐子抓走,给强盗打晕吃肉?

  石青恍恍惚惚,杨婆则明白过来,道:“因为她是九千九生生怨母的化身?”

  李朝霜摇摇头,道:“是因为她付出的‘母爱’。”

  杨婆:“怨母对孩子的‘母爱’?”

  石青呲牙,想说什么。

  李朝霜回头,竖起食指在唇前,止住了石青想说的话。

  然后他才道:“正因此,青娘子绝不可能是九千九生生怨母的化身。”

  杨婆和还想说什么的石青,皆是一愣。

  李朝霜声音大了一些,他的话于空旷庭院中,于一个个簇拥在石青身周的小鬼之间,回响。

  “——九千九生生怨母过去十几年里,吞噬无数婴儿血肉,炼化千万婴儿魂灵,以此奠定了他作为邪神的位置。主祭啊,主祭,你倒是说说看——”

  他边道,边一步跨进少司命娘娘殿。

  血泊如镜倒映出李朝霜上翘的嘴角。

  “——这位‘娘娘’,对这些遭苦难而死的孩子们,哪有半个爱字?”

  ***

  “——她自称为怨母,却并未承受母亲们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痛苦,反而压榨她们继续怀孕生子,也对死去的孩子不抱半点同情,只炼化为自己的小鬼大军。”

  将军府里,阿晕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视线扫过打过胎、歇斯底里的六夫人,不是。

  他视线扫过亲手溺过自己女儿、闭目诵念的大夫人,不是。

  他视线扫过相互斗争、瑟瑟发抖的丫鬟们,不是。

  她们伤害自己的女儿,也曾因此受害。

  而怨母不曾受害。



  “她,不,不是她,不是母亲,甚至不是女子。”

  年轻鹓雏猛地看向已戴好红缨头盔,举起长刀的石熊,在周围众人茫然的目光中,指道:

  “是你。”

 

 

第17章 首日(十三)

  “竟然真的给你找到了……”

  随石熊话音落下的,是蓄满了血色的一刀!

  石熊手拿长刀,强做对长剑断裂疑惑不解的姿态,原来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或许他早有预备,想要偷袭,却没想到,这鸟儿看上去直头直脑,反应却那么快。不曾在他布下的“迷阵”中疑惑太久,就找到了“阵眼”。

  不应该啊。

  石熊忍不住揣测,鸟类擅卜,这只鸟妖是不是偷偷使用了他作为妖精的天赋神通,才找得那么快?

  但这只鸟妖的天赋神通,好像是刀枪不入。

  而且,哪种鸟妖的羽毛是金色的?之前这只鸟一路飞过来的模样,差点吓他一跳,以为是三岛十洲巫祝驯养的瑞兽。

  石熊挥下一刀后,便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毕竟他无论怎样寻思,都找不到自己会败给一只鸟妖,会败给一只只能用来充当门面的瑞兽的可能……

  ……?

  血色一刀,在春风中,化作淡红落英,纷沓散落了。

  金发赤瞳的少年,矗立花雨之中,举起一根无暇白玉所雕刻的树枝。

  淡红花瓣落到玉枝上,刹那玉枝上盛开起七八朵琼花,开合间栩栩如生,脉络上还有花露滑动。

  他以白玉琼花枝遥指向石熊,高声诵念道:

  “天地之气始于东,天地之数始于一!故既曰东皇,又曰太一!①”

  此乃赞天神之至尊至贵者也!为九歌之首!为天神之帝!

  “什么?”

  石熊才呢喃出两个字,就感到肩上,背上,头顶,仿佛压上了一座,两座,三座泰山!

  冥冥之中像是有谁向他喝问,叱责他面见天帝,为何还不下跪。

  九千九生生怨母便是面对君上派来的信使,也会极尽谄媚,现在石熊遇到这种叱责,根本抵抗不了。

  或者说,九千九生生怨母,表面是吞噬可怜女子们的怨恨,吞噬无辜可怜死去女婴的邪神,本质却是父杀子,母杀女,子女也只能承受,决不能违抗,并借此吃尽了好处也不会受到惩罚的象征。当他面对确实比他高位的存在时,他的膝盖就像面条一样软。

  等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不是哪位君上。

  可石熊就是起不来。

  尝试几次后依然不得成功后,他只能默默跪着,不再起身。

  将军府里的其他人,倒是不曾感受到那股让人下跪的压力。但他们也没有愣在原地,就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无论是士兵,还是满院女子,乃至一直躲在阿晕身边的鱼草丫头,都向后退去,给中间金发赤瞳的异人,和陡然表现出非人之态的石熊石大将军,留出足够大的空地。

  不管如何,鱼草丫头都松了一口气。

  青姑姑当然不可能是九千九生生怨母,她就说嘛。

  再想起石熊食女人的名声,想起他开口就说杀光女人这种给九千九生生怨母送血食的话,鱼草丫头发现,这竟不是毫无痕迹的!

  如此安慰自己,她将刚才模模糊糊浮现在脑海中的,慈幼院里一些妹妹们的古怪之处,抛在一边。

  石青的母亲,石将军的大夫人,站在她不远处。

  这位妇人看向石熊的目光,似是恍然,又溢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若非阿晕请神通灵自带清场,难得看到石熊如此弱势的她,怕是会冲上来,拔下头顶簪子戳死她名义上的夫君。

  但更多人却是不敢置信。

  石将军是九千九生生怨母?

  这这这……男女都不对!

  他们的疑惑只能在自己脑子里转悠,又见金发赤瞳的异人,手持白玉琼花枝,向石将军走去。

  等等,走上前的,到底是那位金发赤瞳的异人少年,还是黑发迤地,身披祥云金霞,头戴如鸟金冠,赤瞳如流火,身后一双金黄羽翼在昏暗中璀璨闪耀的——

  “——东皇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