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南发现,原先被黑茶炸得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然消失不见,站台废墟里只剩下爆炸燃烧的痕迹。
“那些尸体呢?”
“我们杀不死他们,每次都这样…过一阵他们又都复原了。”
黑茶引他们来到站台后一处隐蔽的角落,四下警惕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迅速拉开类似下水道的盖子:“快,先藏到地下隧道,我再和你们仔细说。”
迟南用手电照亮通向地下的扶手梯,没有犹豫的跟着黑茶往下爬,断后的游遇紧紧关好隧道口圆形的铁盖子。
铁扶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隧道回响,给人一种随时会崩塌的错觉。
无论是这架生锈的铁扶梯、这个狭窄又潮湿的隧道、还是行走期间的人心里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上次从子城离开后,我确实成功从现实里醒了过来,系统也依照承诺为我实现了愿望。”
黑茶开始和迟南他们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以及这座崩坏城池里他知道的一切。
“醒来后,我对于噩梦世界的记忆被抹得一干二净,直到再次被毫无征兆的拉回噩梦世界,所有的记忆都在一瞬间恢复了…无论是以前的过本经历、还是回到现实后的记忆,全都连了起来…”
“这次和第一次不一样,系统并没有让我许下愿望,只简单粗暴的告知了规则和任务后,就把我扔在这里,并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遇到这种状况并非我一个人,最开始躲在救援基地的梦游人包括我在内,一共二十一个人,我们身上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曾成功兑换愿望离开噩梦世界,回到现实里生活了一段时间。”
迟南:“你们的任务是相同的吗?”
黑茶点头:“完全相同。”
手电筒的光把隧道照亮,迟南这会儿更清晰的看到,黑茶的脸因为过分消瘦已经脱了形。
人在极端饥饿和寒冷的情况下,判断力和控制力会受到严重影响,消极情绪占据上风,黑茶刚才的反应已经充分说明了这点。
迟南:“刚才那批捕杀梦游人的‘危险份子’又是怎么回事?”
黑茶:“他们都是曾死在噩梦副本里的梦游人,在bug来临后重新复活,任务是猎杀曾经成功兑换愿望离开的梦游人。”
“传言一旦他们成功把我们都杀死,就能脱离系统重新回归现实,所以他们把我们称为‘猎物’,把任务称为‘洗牌行动’。”
作为‘猎物’的黑茶突然沉默下来,对生命充满敬畏的他,始终无法接受这种自相残杀的任务规则。
可惜无论梦境还是现实,规则从来都无视当事人的意志,在既定的规则面前,接受与否似乎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捕杀者和猎物之间的距离,只是一条规则而已。
迟南:“你们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黑茶:“杀死主神。”
“主神?”迟南有些好奇,游遇则没来由的眼皮跳了跳。
黑茶点头:“每个幸存梦游人的任务书上写着相同的话:用主神的死亡献祭坏掉的世界,一切崩坏的秩序将回归正轨。”
“你们有线索了吗?”游遇问。
黑茶摇头:“这个任务提示太模糊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主神指的是什么,大概是需要我们探索的部分吧…可惜到现在都完全没头绪。”
游遇没再讲话,黑茶继续说:“现在子城除了捕杀者外,还有许多怪物和恶灵出没,各种各样的…而且我的符篆好像失去了作用,它们完全不害怕,我好几次差点因此被他们杀死。”
极端严寒的天气、食物严重短缺、充满威胁的捕杀者和潜伏在四周的怪物恶灵,失去秩序的子城仿若一座无法生存的末日城池。
“你们被重新召回子城多久了?”迟南看向黑茶消瘦的侧影问。
黑茶脸上恍惚了片刻,摇头:“没办法准确计算时间,我感觉好像过了好久好久,也可能其实只过去了一星期或者更短的时间。”
迟南看向游遇,游遇会意点头:“你猜得没错,系统崩塌导致时间紊乱,子城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
黑茶叹了口气:“已经有两个幸存的梦游人因为忍受不了折磨,选择了自杀。”
他说着,眼睛闪过些微潮湿的痕迹,忙移开视线望向暗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一行人沉默的走在隧道里,曲曲折折转了几个弯,前方不远处的天顶刚好有个钉着铁丝网的换气口。
洒下来的月光被密密麻麻铁丝网切断割裂,细细碎碎的洒在隧道灰扑扑的地面上。
经过换气口时,迟南抬头看了眼,表情随之微变。
夜空之上,原本苍白的月亮,不知何时被染成了幽绿色。
和迟南眼睛一样的颜色。
第107章 子城bug(3)
幽绿色的月光洒在身上,迟南不自觉停下脚步抬头凝望。
游遇正站在距离他半步之遥处,他看着迟南,心口突然被莫名的不安堵住。
此时此刻,他错觉眼前的迟南站在离自己很遥远的地方,安静又虚无缥缈,甚至有些高高在上的神性。
不在自己可触碰的领域。
可迟南只是像往常一样无声的站立着,幽绿的眼睛对上颜色相同的圆月,平静得好像沉入湖底的月光。
他眨了眨眼睛,眼里掀起些微细小的情绪,细小到连迟南自己都毫无察觉。
黑茶也觉察到了迟南的异样,扭过头:“怎么了?”
“之前…月亮也会变成绿色吗?”迟南恍然回过神。
饿昏了头的黑茶观察力变得迟钝,这才后知后觉的抬头望向通风口,愣神一瞬,摇头:“没有,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也可能是我之前没注意天象的变化。”
迟南没讲话,游遇走过去轻描淡写的说:“只是bug带来的颜色污染,无需在意,走吧。”
迟南有些在意,但到底点了点头,脚步踏出后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绿色的月亮。
“对了,你怎么会刚好等在车站?”游遇很难得主动向黑茶提问。
黑茶:“我的记忆回来后,想起以前迟南完成副本都会回子城,现在子城变成这个鬼样子,万一迟南独自回来的话,肯定会应付不来,就想着每天到车站蹲一蹲,反正现在毫无头绪,除了做点防身道具外也没别的事可以做。”
迟南看着黑茶,很真诚的说:“谢谢。”
黑茶反倒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脖子:“嗐,我也是想着万一送你回来的火车餐车有食物呢…可到现在还是两手空空…”
黑茶叹了口气:“没想到最后真把你等来了,其实我真希望你别回这鬼地方…”
迟南:“所以,被困子城的除了捕杀者外,都是已经完成愿望回归现实的梦游人,我和229这样的例外第一次出现?”
黑茶点头:“这段时间除了你们俩,再没有活人进来过。”
但黑茶看到迟南其实并不意外,毕竟这个小少爷总是能打破固有规则,甚至从被支配者变成反过来控制规则的人。
在迟南身上,总是能有奇迹发生。
一行人继续朝隧道深处走,可前行了不到五分钟,隧道的墙壁突然像被砸开的冰面那样裂开无数细纹,随着裂纹不断扩大、蔓延,碎石砂砾簌簌落下,落了迟南一身灰。
黑茶脸色骤变,立刻停下脚步声音发抖:“我们赶紧往回走!有怪物从通风口进到安全通道了!”
虽然救援队在安全通道外布置了一系列防御机关,但难免会有发生意外、被怪物或者捕杀者攻破的时候,已经有五个梦游人死于副本怪物的突然袭击。
与此同时,诡异的‘滋滋滋’声自隧道深处响起,这种声音不存在于自然界里,就好像用指甲剐蹭黑板的声音和蒸馒头时水汽膨胀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混合成令人牙酸的奇怪声响。
墙上裂开的无数细纹里,类似红色血液的粘稠物体疯狂往外溢出,黏糊糊的猩红物质转眼扩散了隧道整片墙面。
就好像红藻以摧枯拉朽之势爬满隧道一样,三人目之所及被成片成片黏腻的猩红污染,迅速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之前有两个梦游人遇到过这个怪物…据说它像食人花一样可以消化人类…但生长繁衍速度比食人花快许多…两人中的一人被缴断了四肢…另一位整个人都被拉入黏糊猩红的物体里…半分钟后变成骨头被吐了出来…”
黑茶瞪大眼睛望着疯狂蔓延的红色怪物,无助的站在隧道正中央无法进退。
他们被能消化人类肌肉组织、飞速生长无孔不入的红色粘稠物包围其中,黑茶有种置身食人怪物胃部的错觉。
那些粘稠恶心的液体正试图朝他们伸出触须,就好像怪物胃部能腐蚀人的胃液。
黑茶的心脏在腔子里疯狂跳动,可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甚至清醒。
他清楚的知道,死神很快就会降临然后把他从这个猩红的地狱里带走。
所有饥饿、寒冷、无助、被恐惧折磨得意志崩溃的漫长黑夜都将消失在死亡的瞬间。
或许是种解脱…
没人比他更尊重生命,可漫长的折磨可以轻易将人类的求生欲摧毁。
他们已经逃无可逃了…
“迟南,待会你们两往我身后躲,能多活一会儿也好,我已经…”
虽然到了最后,他还是下意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迟南脸上依旧淡定:“对付这种东西,眼泪奏效吗?”
“试一试就知道了,”同样淡定的游遇将唇贴在迟南耳边,“可以吗?”
他承诺过,以后任何触碰都会征求迟南的同意。
迟南点头的瞬间,游遇的嘴唇轻轻贴住他的耳廓边缘。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又危机四伏的吻。
游遇能清晰感觉到迟南绷紧身体,耳朵因为自己的触碰变得软而红,耳廓上细细的绒毛也可爱的立了起来。
最爱的人活在自己身体里、因为自己的举动皮肤发红甚至滚烫…游遇无声的笑了笑,同时迅速把餐刀贴在迟南眼下,用刀刃接住从他眼中滴落的眼泪。
沾了迟南眼泪的餐刀泛着湿漉漉的光,游遇用一种厨师看待高级食材的欣赏目光,举起餐刀朝被‘红藻’污染的墙体划去。
有条不紊的姿态就好像在切割一块高级和牛。
“…?”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黑茶直接看懵了,这是要做什么?
可奇迹发生了,而且除了黑茶以外没人觉得意外。
在刀子深深扎入墙体的瞬间,‘滋滋滋’类似煎牛排的声音从墙体内部响起,因为隧道是个环形封闭环境,让它听起来像是从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的音箱里发出的…虽然没人会用音箱播放煎牛排的音效。
原本疯狂蔓延的红色粘稠物质也像被烫到的章鱼触须那样,沿着墙壁缝隙迅速缩回触须,可游遇手上的动作却不似表情那么‘无害’,只见他加深了手上力道,快速且狠厉的从墙体切割剥离了一大块红色墙皮扔地上。
被猩红粘液包裹的墙块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回归安静,与砖块剥离缩成一颗直径半米的大蘑菇。
黑茶愣住了:“这是什么?”
游遇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餐刀,捡起大蘑菇拎在手里说:“救援基地今天的晚餐食材,可以把它当做红色大蘑菇?”
黑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仍对游遇口中的食材抱持怀疑态度:“…这、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
游遇笃定点头:“刚才你看到的怪物名叫猩红壁花,我正好是它的设计者。”
黑茶:“……”
迟南:“这位壁花真不走运。”
游遇耸耸肩:“虽然它拥有听起来略显中二的名字,但本质上是类似菌丝的存在,会快速生在、发酵、进攻且吞噬人类,我很肯定它可以食用。”
黑茶唇角抽了抽。
游遇拎起‘猩红壁花’审视片刻说:“至于味道我就说不准了,得试一试才知道。”
黑茶:“真不会中毒吗?”
游遇摇头:“不会,说不定营养价值还挺高,毕竟含有丰富的蛋白质。”
迟南从游遇手里拎过猩红壁花看了片刻,给出评价:“虽然名字不行,但看起来口感不错。”
游遇弯起唇角:“但愿如此。”
黑茶:“……”
迟南转向他:“菌类可以烤的吧?”
他记得黑茶的烧烤技术一流,上次在北区天台上吃得三人撑到走不动路,回忆起来很馋人。
黑茶:“我可以试试…”
于是他们拎着血腥大蘑菇回到黑茶口中的救援基地。
所谓的基地是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存在,空间不足一百平米,狭小的空间中央升起一簇篝火,幸存的梦游人们围坐篝火边取暖。
迟南数了一下,包括黑茶在内现在救援基地只剩下十一个梦游人。
另外的十个人去向不言而喻,要么因为无法忍受极端残酷的环境自杀死去,要么死于捕杀者和怪物手中。
“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小姑娘看到迟南的瞬间眼睛亮起,原本饿得几乎站不起来的她使劲朝迟南挥手,露在衣袖外的细小手臂瘦得皮包骨头。
可当小姑娘看清有两个‘迟南’时,和黑茶当时的反应一样,懵掉了。
迟南认出小姑娘是蕊蕊,很淡定的同她介绍游遇:“我的双胞胎弟弟。”
对于两人现在的状况,双生子是最方便的解释说辞。
蕊蕊视线在迟南和游遇脸上游移片刻,由衷说:“真羡慕啊。”
坐在蕊蕊身边的妈妈将女儿揽入怀中,招呼过后对迟南他们心情复杂的叹了口气:“能在这里看到老熟人,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着,她眼睛泛起泪花。
黑茶:“诶,你们认识啊?”
迟南点头:“在烛人节副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