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宫外的城里因着夜幕降临的缘故,内城的王公贵族乃至外城的平民百姓渐渐地在各自的家中点上了烛火。虽是微弱,但是对于这早已经被黑暗笼罩在底下的咸阳城来说,已经足以照明了。
蒙府后院,琼华的闺房里,因着蒙骜将军的无端禁足,她最近一直都被关在家中不得而出,莫说是出去玩耍,就是丞相府中的课业,她现在也一直处于停滞不前的境况。
她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对于祖父和舅舅的隐瞒,她也并非是全然不知。他们对自己越是隐瞒,她心里便越是清楚,外面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他们和哥哥们才不许自己出门的。
蒙骜将军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几日从来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虽然她这人平常懒得很,但是也不是一直连续好多天呆在家中不出门的,加之自己的哥哥们这几天又总是在宫里留到很晚才归家,她一个人在家中呆着实在是闷得慌。
因着连续好多日被关在家中不得而出,琼华整个人都被关的神情恍惚了,等蒙恬哥哥终于返回家中来探望自己的时候,小丫头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问他,
童年琼华“大哥哥最近归家归的这般晚,今日回来的时候还这般严肃,是不是宫中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瞧着自家小妹妹连鞋都不穿,一个人立在自己房中呆头呆脑的样子,蒙恬有些失笑,
“你这丫头,大晚上的连个鞋也不穿,光着个小脚也不怕着凉了。”
琼华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赤着双脚丫子立在冰凉的地板上,
童年琼华“……我忘记了。”
蒙恬见她这幅傻乎乎的样子,也狠不下心来责怪她,只是上前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
“好了,大哥哥也是不怪你。你不是心存疑惑么?咱们先回里屋,哥哥在细细跟你说。”
琼华虽然人小,但是也是个敏感的丫头,见大哥哥也没说什么,她便立刻察觉到最近咸阳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祖父才不让自己出门的。
童年琼华“是不是很严重啊?你们会不会有危险?爷爷把我关在家中是不是因为这个?”
小丫头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蒙恬怕她着凉,特意把妹妹抱到床上,将旁边的毯子扯过来往她身上一裹,替她整理的双手不时地会蹭到她的脸蛋和早已经凉透的脚丫子。蒙恬的手很暖和,指节修长腹肚圆润,虎口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留下的茧子划过她脸蛋和脚丫子上的肌肤,熨出微麻的感觉。
琼华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是唯一一个女儿,家中又没有女主人,平常蒙骜和蒙武总是忙于在外征战,她大多时候都是被蒙恬一手带着的。现在的蒙恬虽是成了公子政的伴读,但是在他的心里,虽然公子政和冬儿姑娘在这三年里跟自己和蒙毅朝夕相处,但公子政毕竟是君,冬儿姑娘又只是个出身平民的内廷女官,他们在他心里的地位自然比不过自家的小妹妹的,因而在出宫回家的时候,他并没有像蒙毅那样一回家就直接去见了祖父和父亲,而是直接往后院这边来赵家中的小妹妹了。
这几年他虽然一直跟在公子政身边做伴读,但是为着照顾她,蒙恬回家总是回的很早,但是最近这几日的情况却是格外特殊,他和蒙毅几乎天天都要等到快要亥时才回得来。琼华这丫头心思一向敏感,即使家中无人嚼舌根她也会敏锐的感知到外面已经出事,蒙恬虽是从未想过告诉她,但是也不打算瞒着她。
但她年纪还小,作为家中长兄,蒙恬也实在是怕她会出事,因而外面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会真的全部跟她说。
“最近外面确实不太平,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没到拼命的时候呢。祖父将你关在家中也是为你好,你呀,最近就乖乖呆在家中哪儿也不要去,等风头过了大哥哥再带你出去。”
蒙恬笑的宠溺,细心的将小妹妹身上那不知何时被搞得乱七八糟的毯子理好,又从面前的桌子上倒了杯八宝茶塞到小丫头手里,
“乖,把这个喝完。”
六年前银容妃早产又难产,身在娘胎里的琼华多多少少也收受到些许牵连。搞得她从一出生起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尤其是后来他和蒙毅被王上下令到公子政身边做了伴读之后,祖父和父亲又常常忙于公务,根本无暇照顾她,因而这三年里一直都是她自己带着朝云去相府读书的。这日子久了,让她本就在春时冬日里便手脚发凉的身体更加羸弱,人也毫无气色可言,幸得宫中的殷医师特意调配了些许蓄养内调的方子,饭前饮用一盅,连服半载,待体质有所改善之后再慢慢减少剂量。
小丫头蹙眉,捏着鼻子,撤到床的那一头,蒙恬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将刚才她移动时滑落下来的毯子再度裹到她身上,哄道:
“听话,等你喝完我就跟你讲一讲外面的事情。”
童年琼华“哥哥,别呀……你也太狡诈了吧。”
蒙恬这些鬼心思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明知道她好奇心重,就喜欢听一些外面的八卦轶事,若是遇到个什么趣事,更是能到彻夜难眠的地步,偏偏他将自己拿捏的丝丝入扣,以此来胁迫她做一些痛苦的事情。
八宝茶顾名思义就是放了八种药材,味道能有多苦就有多苦,从舌尖到舌根一整个发麻,蒙恬怕她晚间少食,便叫人提前半个时辰煮好。
向来对吃食不挑剔的琼华十分抵触这种中药材吊出来的味道,每次喝完胃里一阵翻涌,绞得她五脏六腑难受得紧。
酝酿半晌,琼华终于咬着牙仰起脖颈将八宝茶一饮而尽,蒙恬赶紧细心的揭开自己从宫里韩夫人处拿来的瓷罐,捏了块糖塞到小丫头嘴里,大掌顺着小丫头那柔弱的背脊自上而下徐徐拂过。
琼华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女孩子,也不能在家中留一辈子。她迟早会嫁人的,比起日后在夫家可能会受的苦难,现在这些实在是太过轻巧了。只是这小丫头一直怕苦,每次喝药都是他半哄着才肯喝,叫他实在是有些无奈。
童年琼华“君子一言。”
小丫头眨着雾霭迷蒙的杏眸,哑声开口。
蒙恬笑了笑,接道:
“驷马难追。”
原是近日王上的身体不知何故一日不如一日,最近这段时间的大朝会上连说句话也尤为困难,加之储君之位又未曾确立,叫朝中不少从昭襄王时期便已追随秦王的臣子瞧着十分揪心。但其实这场王权更迭的较量在三年前王上继位之初便已经开始了。只是那个时候王上的身体还强健,华阳太后心中虽是不满王上立赵姬为王后,但和彼时还刚刚坐上丞相之位的吕不韦结下梁子了,只是当时华阳太后看在王上与公子政的面子上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才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三载。
只是现在王上的病情眼瞧着一日比一日严重,且他膝下又不止公子政一人,华阳太后偏爱公子成嬌,储君之位又一直未曾确立,不少藏身在暗处和列国意图干预秦国朝政的人便起了立公子成嬌以便达到弱秦疲秦最后瓜分秦国疆土的心思。
童年琼华“昨日读书的时候,我记得书中就有提过,当初宣太后刚刚将昭襄王扶植上位之时,就曾出现过王室内部争夺王位的动乱。后来是宣太后为了平定内乱,这才下令将惠文王后驱逐至自己的母国魏国,并肃清了与昭襄王素来不和的诸位宗室公子。”
琼华虽然年幼,但好在天资不错,先生在教她读书认字之时用的是史书,且她最近也看了不少秦史,对于这段刚刚看完的昭襄王时期的王室内乱,她是在秦国众多先王事迹中记得最清楚的一段。
当年年轻力壮的秦武王嬴荡在进军周王室最后的城邑洛阳之后,曾经与手下三位力士比赛举鼎,但是不慎被大鼎砸断腿骨,最后失血而死。而惠文王的儿子众多,相争继承,便开始争夺王位,后来是当时最有能力的将军魏冉挺身而出,和姐姐还有背后撑腰的楚国势力出面拥立了尚在燕国为质的公子稷。在将公子稷上位之后,因为年纪尚幼的缘故,朝政大权大多都由母亲宣太后和舅舅禳侯魏冉主持。在继位之后的第三年,任庶长的季君公子壮和相关的大臣、诸侯、公子因为造反被全部诛杀,这一段过去也曾被后来的人们称为‘季君之乱’。
小丫头口里的糖渐渐融化,湮掉舌头上的苦涩气息,
童年琼华“那些人想要支持成嬌上位,该不会是想要效仿当年的季君之乱吧?”
“不尽然,虽然王上的身体日渐虚弱,但是我秦军一向以虎狼之师著称,且当年作乱的是秦国宗室,并非是他国之人,这季君之乱再现倒是不大可能。”
蒙恬在小丫头身侧的床边落座,瞧着眼前这个听自己讲述前朝之事却丝毫不觉得无趣且听得格外认真的小丫头,心中默默一阵叹息。大家都说她出身名门,是蒙家的掌上明珠,也被同样在咸阳王城中的不少闺阁女子羡慕她备受宠爱,可谁又能知道她背后的辛酸呢?
虽然家中众人对她宠爱有加,但蒙恬心里也清楚,父母之爱是很难弥补的,且邻里也曾不少孩子都说她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只是这丫头的心思一向很深,既然她自己不说,蒙恬也不好多说什么,即使知道父母之爱很难弥补,但是他只能想办法多对她好一些。
沉默半晌,蒙恬笑了笑,摸摸小丫头的小脑袋,又道,
“不过,自从数月前魏国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在黄河以南将祖父所领秦军击退之后,虽然安了一段时间,但是近日又有作乱的迹象。”
童年琼华“什么意思?”
小丫头窝在床上,将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紧了紧,望着蒙恬的眼神也不似刚才那般认真,反倒是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