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叫春桃,虎子娘有些恍惚,象是忽然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她还在陶家坳,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她叫陶春桃,四邻街坊都叫她春桃,爹娘却叫他桃儿。
那时他还没有认识虎子爹,她就是春桃,到哪里都笑吟吟的春桃。
后来她就认识了虎子爹,她一眼就相中了他,她却不知道。更早的时候他看到桃园里的她就相中了她。那时她在桃园里,笑吟吟的,桃花就在她身旁飞舞。
虎子爹去她家相亲,她一眼就看中了。只是爹爹要得彩礼太重,媒人都叹息道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重的彩礼。她也认为他们的事情成不了了。可是她就是想他,想的睡不着吃不好。再后来她脾气越来越不好,她就和爹娘闹。爹娘闹不过她,只好又请来媒人去说亲。彩礼依旧很重,只是虎子爹已经能出得起了。
最后一次被叫春桃,还是在结婚行礼的时候。那时候她羞红了脸,虎子爹看着他傻笑。以至于两个人行礼都忘了。
春桃也奇怪,别人都是带着名字叫人。枣花嫂子,翠花妹妹,到了她这里年纪大的喊她妹妹,年纪小的喊她嫂子,好象都忘记了她叫春桃。虎子爹说,那是和她亲,所以不喊姓名。虎子爹也不喊,只是叫她家里的,她听着很受用。
一年多后就有了虎子,村子里不管上下都叫她虎子娘,自己可不就是虎子他娘么。
他也改口了,叫她娃她娘。她心里也喜欢的。她可不就是他们孩子的娘么,她还想到,再生个女儿,她还是娃他娘。
过了这么久,她都快要忘记她叫春桃了,却不想还有人记得。
她抬头看看地埂上,一个穿着白褂人眯着眼睛,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这人前放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担在了两个框子上面,框子上面还搭着毛巾彩线。看着倒是一个货郎。
这人看着明清目秀,眼里透着一丝狡黠。虎子娘却觉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来。虎子娘只好对着货郎笑了笑。
货郎看着春桃,脸上慢慢的有了些感慨:“怎么,不认识了!我是春生,王春生。”
听到这人叫王春生,春桃立时想了起来,她怎么会忘掉呢。
王春生家离春桃家不远,从小一起长大。春生从小就说要娶春桃做媳妇,那时春桃还很小,只会哭,哭着告诉爹娘,哭着告诉春生的爹娘。可是不管找谁告状,都惹得他们哈哈大笑。
再大些时候,春生再说要春桃做媳妇,春桃抄起棍子就打他。春生就慌忙的逃跑了,春生打不过她,她也撵不上春生。
最后一次见春生是虎子爹提亲后。知道虎子爹出不起彩礼。春生和他爹带着彩礼找上门来。春生爹会营生,家里是周围数得上的富裕,彩礼他家还是出得起。
那会春桃正是脾气最暴躁的时候,抄起棍子就冲着春生没头没脑的打过去了,这次春生没有躲,任由春桃打,直到两家爹看不过去了,齐齐过去拉开了春桃。
那时候春生秀气瘦弱,春桃虽然发狠,但也不敢下狠手打,就那样春生还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
春桃打了春生,把她爹爹吓坏了,也就减了彩礼把她嫁给了虎子爹。
春桃那时候顶瞧不起春生,瘦瘦高高的,力气也不大,顶不得事的。哪里象虎子爹,膀大腰圆,好象有使不完的力气,随时都可以把自己抱起来。
现在的春生已经不再瘦弱,身板看着结实壮硕,再不是以前笑的有些害羞。现在他笑的有些放肆,有些沧桑。
春桃笑道:“一下子都认不出来了,这该是有七八年没有见了吧。”
春生笑道:“有七年多了,你没有见到我,我可是见过你几回。”
春桃道:“这可说的怪,你见到我,我咋会见不到你。”
春生道:“你出嫁那天,我也去看了。你出嫁那天我刚好能下地了。我就央我爹扶我去看你出嫁。我爹骂我没出息,也还是扶着我去了。我看到了新郎官,像个将军一样神气。看到他后,我就知道我是怎么也比不了。后来又看到你,我从来没有看到你笑的那么好看过。”
春桃有点黯然道:“你那时还去了。那时我以为你恨死我了,我爹请你们去吃喜酒,让你爹还给骂了出来。”
春生笑道:“我爹后来也说了,本来不该骂人,也不怨你爹,只是面皮拉不下来。”
春桃道:“你的变化可是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春生道:“我却一眼就能认出你了,其实后来我还见过你几回,那时候赶集,先头还是你们两个,一路都是说说笑笑。后来再见到时,他抱了娃,你手里拿个糖饼在喂娃。再后来你们出去拉着手,拉着孩子……。”
春桃道:“我竟一次也没有看到你。”
春生笑的有些发苦,道:“你眼里只有他和孩子,哪里还看得到别人。其实最近一次看你是今年十五,我听说扮招财童子的娃是你家娃,我就想你定是要在村口等着看娃,我也去了你们村头,远远的看你精神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春桃道:“我家的事你都听说了?”
春生叹道:“出了事不久我就知道了,可我不敢来看你。你也知道,哪个村子都有嚼舌的,我来看你对你不好。”
春桃道:“你现在来就不算不怕了。”
春生笑道:“其实我来过几回了,我现在做货郎,走村串巷。有几回从你家路过偷偷看过你几眼,看你精神还好我就放心了。”
春桃笑道:“可是有些贼性呢,过门也不说进去喝口水,还偷偷看几眼。”
春生正经道:“我从你家出出进进,可是闹人话把,岂不是害了你。”
春桃叹道:“可是说呢,我是寡妇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可是要小心。”
春生急道:“看你说的,我是怕你招人嫌话哪是为了我。”
春桃笑道:“我就是一说,看你急的。怎么人长大了,心性还是不大。”
春生讪讪的笑了笑,没有回答。从框子里扯出一条手巾递给了春桃。春桃接过手巾擦了擦汗。
春生笑道:“不陪你说话了,我赶着日头再转一转,看看还能多卖几件货。”
说完挑着担子走了,春桃看着出了一会神,直到春生走远了,春桃才笑道:“还没有问这手巾多少钱,他倒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