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彤低咳了一声,她看着卫南风沉着脸色,对方很不高兴,这无需质疑,并且随着管彤的沉默,这种不高兴就越发的明显起来。
可是,若是要管彤放弃这个机会,管彤……也很不甘心。
比起询问林蕴或是陆檎,其实管彤更偏向卫南风。或许是因为管彤始终抱有一种可以最后交托的心理在。
若和其他人比起来,管彤必然是优先选择卫南风的。
管彤当做没看到卫南风的脸色,强笑道:“圣人不愧是圣人……圣人刚醒来时,我就已经见过宫正了。她竟还记得我……此前得蒙圣恩,宫正虽未亲至,也托人道了声谢。因此”
她看了看卫南风的脸色,对方依然挂着一张臭脸,但似乎也没有比之更为难看,管彤于是放心的说道,“奴婢想,也该备一份礼物道一声谢才好。”
她们这是当着自己的面重新联系吗?
卫南风急促的呼吸了几声,她怕自己立刻马上就要气死。深呼吸有利于平稳心态,这是姐姐教的。
一想到姐姐,卫南风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红了。
“安排你的人是朕,宫正不过道一声喜,你就要备一份礼物。那如今”卫南风站起身,她一手按住几案上,上身朝管彤压过来一些,质问道,“如今你吃朕的,住朕的,穿的也是朕的,就连头上戴的”
卫南风探出手,抚过管彤头上的银钗,绕过管彤耳垂上的耳铛。
“耳上配的,都是朕的。”
“你打算,怎么谢朕?”
天啊……资本家发工资还要员工感谢!!!
管彤下意识的脑海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她没有忍住,噗的笑出了声。
卫南风:“……”她好气,但是她又不能对姐姐生气。所以卫南风盯住管彤,脸色十分难看。
管彤笑了笑,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富有天下……奴婢呢,也有起早贪黑的为圣人服务呀。”
说着,她的笑容拉开了一点。
卫南风紧紧的盯住管彤的笑容。
虽然管彤的容貌跟记忆中的并非完全一致,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跟其他人习惯的抿唇不同,管彤是自自然然又大方的上拉开弧度,明晃晃的露出两排细白可爱的牙齿。光是看着就会觉得心情愉快,让人也会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跟其他人完全不同的笑容。
为什么自己此前一直视而不见呢?
在最初的震惊,失望过后,卫南风反省自身,发现其实管彤是有试图对自己表明的。
只是不知发生了何事,管彤如今却不愿向自己表明身份了。
卫南风失落,她生怕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仙人”姐姐放弃了。
现在管彤这般一笑,卫南风既是心神激荡,又有些自怨自怜。她最后颓然坐下,看上去仿佛是因为管彤的开心而纵容那般。
“宫正……她喜欢什么,朕也不清楚。只是她这么多年还未曾婚配……”卫南风眯着眼,“你要感激她,不如求朕为她择一夫婿好了。”
卫南风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好极了。
而管彤却笑:“圣人,这是奴婢想要感谢,圣人却凑什么热闹呢?更何况,婚配一事,自然是要当事人愿意才行。擅自做主,可是会招人怨恨的。”
这样的话,卫南风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在管彤不在的十年里,卫南风跟无数人指过婚,无需任何人的意愿,她所身处的时代就是这样,她也无数次的觉得当初的姐姐,实在太过理想化。
管彤为她描述了一个格外理想的世界,可是随着十年过去,卫南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过管彤说的话。她手握极权,但同时又被无数的人盯着她的位置,她小心翼翼的平衡各方势力,手段比理想重要,黑暗比光明管用,仁义道德,比不过严法酷吏。
可是时隔十年,再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卫南风发现,在心中涌现的,不仅仅怀念,也有一份向往。
卫南风低声笑起来。她的声音轻软又温柔,落在管彤的耳中,管彤微微一愣,她看着卫南方的样子,就仿佛回到了两人的过去时光。
管彤也忍不住抿着唇笑。
卫南风见状,忍不住更靠近了点管彤。见管彤没有移开,卫南风心里顿时砰砰跳动起来,她牵起管彤的发丝,小声道:“朕把宝库的钥匙给你,你想要送什么,就从里面选。送什么都可以。”
管彤愣了下:“圣人对我可真好。”
“我的就是你的啊。”卫南风小声说道,她垂头,在管彤的发丝间嗅一下,“姐姐……”
管彤一个激灵,警惕的看着卫南风,蹭蹭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双手护胸:“圣人自重!我不是你的姐姐。圣人还记得要让奴婢时刻铭记身份,万万不可取而代之。”
卫南风:“……你!!”
她现在就是后悔,十分后悔。
管彤见状,微微一笑:“圣人,你说的每一句话,奴婢都记得清清楚楚呢。还容奴婢告退。”
卫南风眼睁睁的看着管彤离开,感觉自己的心痛,头痛,脚更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10 18:34:25~2020-10-11 16:23: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毛不才、路过、qwerty、阿骰啊啊啊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山竹 40瓶;没死还活着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抱歉
卫南风拿管彤毫无办法。
此前不知晓管彤是姐姐的时候, 她虽然态度强硬不假,但实则也会忍不住因了跟姐姐极为相似的习惯和神态而不停让步。
如今知道管彤极大可能是姐姐——在没有获得管彤亲口认可的时候,卫南风不愿下定论——卫南风就更是对管彤没有抵抗之力。
是要一口气挑破吗?
不妥。
管彤分明是故意不道明身份的。
虽然回想往事, 卫南风无数次的想把当初那个莫名自信的自己踹个狗吃屎。
回忆当初, 姐姐分明是有坦白的迹象, 可她却干了什么蠢事!打断了姐姐不说, 还说出那么自以为是的傻话来。
每每想到, 卫南风都既尴尬, 又懊恼。真盼望时光重来, 好让自己莫要错失良机。只可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管彤如今不认自己,卫南风虽然不解, 也只好顺从管彤的心意, 偶尔引导一下,巴不得管彤自己戳破那层窗户纸。
只是管彤跟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卫南风沉沉叹气,再叹气, 在她身边林蕴好奇的看卫南风一眼:“圣人有何忧虑?”
卫南风看着林蕴闪亮亮的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 才道:“兵部人选已定, 此事既然已经敲定,只待大军开到,就能扎下一道口子。但接下来才是硬仗,问题所在。”
而这正是此时卫南风拉林蕴详谈的原因。
林蕴自然是知晓此事的,她微微一愣, 不知卫南风再一次提及是为何。林蕴抓了抓头, 再一转头就看到安安静静磨墨的管彤, 林蕴顿时嘴角一抽,凑到卫南风耳边,小声道:“圣人,美色误事啊……”
圣人!快控制你自己!你是要当明君而不是昏君啊!
林蕴凑得近,快要贴住卫南风了。
卫南风也抽了抽嘴角,她迅速的扫了管彤一眼,刚想要躲开,就听见管彤笑道:“圣人与林国师之间的感情可真好。”
“这是自然,我们打小青梅竹马……”林蕴笑着回答,只是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到管彤又笑眯眯的补了一句。
“都说春日宴神都中诸位世家女无功而返,是因了林国师,奴婢原本是不信的。如今看来,传言自有起道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
说话间她眉目甚至有欣慰之色。
这下也无需卫南风做出什么反应了,林蕴立刻远离卫南风,严肃道:“圣人,如今行军兵器、饮食、所穿布料,皆出自民间商行。而门阀横行,天下商行又大多出自门阀。若是门阀授意提价,国库空虚,而钱财尽归门阀。此乃国之不幸。”
这些话自然卫南风知道的,林蕴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让旁听的管彤了解时务罢了。
卫南风见管彤垂眸不语,她想起管彤的拉娘配,心中哀怨,急忙转过话题问:“管娘子可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林蕴顿时一惊,就连不远处的广芝仙也忍不住朝卫南风看过来。
此前让管彤了解也就罢了,毕竟此后管彤就算作圣人身边的人,必然会与前朝有交集,多的是各种人来跟管彤套近乎,若是管彤不明时事,不知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泄露了什么,这反而是个祸事。
但问询,则是另一回事。
卫南风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不假。但士就是士,不是农也不是商,士人有学识,通晓天下,胸怀山河。
而管彤,她在内文学馆读过书,也有几分想法,但她没有从内文学馆一路读书得到学士和圣人的考验,就连卫南风的青睐,也是充满情色绯闻缠身。
这样的人,何德何能,能得圣人不耻下问呢?
但管彤浑然不觉。
她历来被卫南风问习惯了,此时卫南风的声音柔和,与当初一般无二,因此管彤下意识的回道:“就没有皇商与良田么?”
“这自然是有的。”
林蕴看了卫南风一眼,见卫南风点头示意,于是开口解惑:“天子富有四海,自然拥有良田。但一来无法供给全国,二来么,这些也是封赏的一部分。”
简单来说,就是这些都是开支,皇亲国戚总是越生越多,为了避免前几朝的藩王割据的局面。如今的皇室只有个名义上的称号,但实际没有兵权。又因是世袭制度,每一代都无所事事,便越生越多。每一代都要瓜分国库,而宫内的开销,下面官员日渐沉冗,都会逐渐拖垮一个帝国。
正所谓开源节流,皇商、甚至卖官鬻爵也是开源的一部分。
其实卫南风接掌帝国开始算,整个大周也不过经历三代,还远不到国库空虚的时候。
只是经历了卫南风父亲的挥霍无度,再加上摄政王的暗中掏空后。国库可说是一贫如洗,若不是这十年间卫南风的励精图治,尚能勉力维持,只怕如今就连军粮都要拿不出来。
林蕴听管彤这么一说,便知道管彤也是一个有想法之人,她顿时脸上都轻松了一点,暗道圣人果真是慧眼识珠,就连隐没在掖庭中的人也被她挖了出来,带在身边。
只是为何圣人如此相信管彤。
这般想的可不止林蕴,就连远处的广芝仙也一起看了过来。
“若我想削减门阀势力,管娘子可有什么良策?”卫南风又问。
“自然……没有”管彤笑,她察觉到了林蕴眼神的变化,也就回过神来,讪笑道,“圣人,奴婢少时入宫,只是一个普通的奴仆,从未领略过大好河山,眼界狭隘,认知短浅,自不可比拟朝中大臣,圣人高见。”
卫南风脸色青白,她想起曾经姐姐的高谈阔论,忍不住哀怨的看了管彤一眼。管彤不管她,她也察觉到卫南风似乎想要试探什么,自然也猜到了卫南风或许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什么。
管彤看着笑眯眯,其实心中颇为不安。
卫南风都发现了自己的不同,那么隐藏在暗处的那人呢?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不对?管彤想起那张纸条上的文字所透露出的亲昵话语,就十分的担忧。
她想,自己还需要一点人手,才能在这宫中去查证一些事情。
此前阿苗对她说的那些话,同样也引起了管彤的警觉,若是内侍省也有暗处那人,那不对卫南风道明,就是再明智不过的了。内侍省负责事务,往往与卫南风本人息息相关。
若是挑明,那卫南风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如今的积极求证那便完全不同。哪怕卫南风有意瞒住,只怕也极难瞒住。
不若先将错就错,就干脆的做个合格的替身,引来背后那人的信任后,方可再议其他。
更何况偶尔还可以反刺一下,她可是很记仇的。
卫南风无奈,她看着管彤亮晶晶的眼神,心头先是一紧,再是一松。
“若是嫌弃眼界狭小,倒是可寻个机会沿运河游广陵。”卫南风摸了摸下巴,十分昏君的说道。
林蕴摇头,还下广陵,这可是极大的消耗,国库撑不起撑不起。
管彤眨眼,惊讶道:“运河?”
“正是。”卫南风回答,指使林蕴从一旁拿来舆图摊开,指着一条水道,对管彤道,“虽说是运河,其实也并不只一条水道。数百年前,郑公修筑引水渠,而后百年修建运河之举从未断绝,直至前朝,方联通南北,水路交错。”
古代舆图与管彤熟悉的不太一样,一个是精度不准,另一个则是习惯不同。现代的是指北,上北下南,古代却是指南,上南下北。
管彤熟悉了一会儿,这才勉强入眼,她细细看来,发现地理名称虽然不一样,但山川走势却很类似中国古代。
而那条运河,管彤回忆了下历史书,惊讶的发现,这不就是一个异世界的隋炀帝,大运河么?
管彤沉默片刻,又看看卫南风,低声道:“游运河劳民伤财,不可为。”
林蕴默默点头。
看看,妖妃都比圣人你明事理!
卫南风又低头看地图,不说话。
倒是管彤又想了想,道:“奴婢见运河终点水路交错,怕是难得的鱼米之地。不知此处……”
卫南风抬首看着管彤,她的嘴边露出一点笑容,充满了相遇知己一般的愉悦。她的姐姐总是如此,看见一便能想到二,看到地图就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一切。
“门阀盘踞北方,南方势弱。若要分割门阀,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只有此消彼长,缓缓化分,方为上策。此地,便是朕准备的新粮仓!”
管彤见卫南风眼神闪亮,说话沉稳而自信,简直想要鼓个掌。她尚且如此,更遑论一旁的林蕴与广芝仙了。
“此地极为重要,吴越之地,自古就有人在此耕种,水路交错,产粮丰富。只是若要以南抑北,就算如今运河贯通南北,依然是个浩大工程。怕是要数代之力才行。”林蕴激动完,重新沉静下来,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后,又道。
管彤见状,神情微动,还是忍住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