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裴姐姐亲手替我带上。”陆酥秋掩唇一笑,犹如话本中蛊惑人心的妖精:“裴姐姐可愿意?”
裴烟凝视着面前媚眼如丝的少女,欲言又止。
若是挨近了这人,她便又会心跳如鼓,不知所措。但即便如此,此时此刻,她仍未生出半分拒绝眼前人的心念头。
顿了几秒,裴烟终是迟疑道:“……好。”
凑近眼前人,裴烟低下头,没有直视陆酥秋,如扇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手中的发簪,让裴烟有比拿着阁主亲赐的名剑,更为珍贵的错觉。
将发簪插在了眼前人的如墨长发中,裴烟终是没忍住,暗暗瞥了眼陆酥秋,却不想,仅一眼便令她再不舍得挪开。
镶嵌着朱红雀鸟的银簪,在陆酥秋发间栩栩如生。
云鬓如瀑,粉妆玉砌。
“陆姑娘带上,很好看。”裴烟发自内心的道。
“既是裴姐姐一番心意,我便收下了。”陆酥秋笑:“裴姐姐还有其他事吗?”
裴烟刚要说“没有”,似乎又记起了什么,转而颔首。
“陆姑娘要不要逛一逛西街?”
“若是能有幸随裴姐姐一起,”陆酥秋回道:“乐意之至。”
八街九陌,熙熙攘攘,西街更是不输扬州城任何一处。
这大抵是裴烟初次,在执行任务之际玩忽职守。
只怕同门弟子在场,亦不会相信这是裴烟所为。
归剑阁主导“玩物丧志”之理念。裴烟不知是受其影响,还是天性所为,对吃喝玩乐皆是了无兴趣。
今日也不知是怎的,在首饰铺听老板说西街热闹,便起了带陆酥秋逛逛的心思。
陆酥秋显然要比裴烟更食人间烟火。
身边人兴致勃勃,裴烟连带着,竟也不知不觉心情愉悦起来。
陆酥秋站在街边的胭脂摊前,挑着胭脂。
陆酥秋拿着其中一盒,“裴姐姐,你看这胭脂怎么样?”
裴烟望着陆酥秋如桃似霞的脸庞,动了动唇,没说出“陆姑娘不用胭脂,已是极美”。
裴烟沉吟道:“在下以为,很适合陆姑娘。”
“裴姐姐这么说,那定然不差。”陆酥秋弯着唇,笑容明媚动人:“我相信裴姐姐的眼光。”
“嗖!”
一支冷银色暗器毫无征兆的袭来。
裴烟反应迅速,在暗器险些击中陆酥秋时,一把扯过陆酥秋。
暗器落在了小摊的桌案上,与陆酥秋拿着胭脂盒的手,不过三寸距离。
见陆酥秋堪堪脱险,裴烟方才还称得上柔和的面庞,登时乌云密布。
暗器尖锐无比,恐怕还涂着毒,来势汹汹更是暗藏杀意。
若是刚刚,她没来得及……
裴烟不敢想。
转身环视了四周,裴烟却没从如潮般的人群中找出罪魁祸首。
陆酥秋演戏自然讲究到位,待她被裴烟所救,反应过来后,便惨白着脸,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裴烟不由分说,抓住陆酥秋的手,“陆姑娘,此地不宜久留!”
“跟着我!”话音未落,裴烟已然面色凝重,拉着陆酥秋朝人群中混去。
所幸马匹牵在西街不远处,不多时,裴烟便带着陆酥秋赶了去。
二人骑着马,一路安然无恙,似乎偷袭之人已被远远甩开。
“裴姐姐,”陆酥秋坐于马上,紧拽着裴烟袖角:“方才究竟是何人所为?”
裴烟蹙眉:“我并未寻见可疑之人。想来,此人定非等闲之辈。”
“敌暗我明,在下以为,继续留于扬州城,实非上策。”裴烟看了一眼陆酥秋:“陆姑娘不如随我回归剑阁。”
“这……”陆酥秋面露犹豫。
陆酥秋心说,回归剑阁?
那岂不是要她在掉马的边缘疯狂试探?
不成不成。
裴烟却误以为陆酥秋是不想牵连归剑阁,给自己添麻烦:“陆姑娘不必推辞,在下有保护姑娘安全的责任。”
陆酥秋:“可是——”
“此事无需多言,在下自有定夺。”裴烟打断陆酥秋,语气不容拒绝。看架势,是不给陆酥秋商量余地了。
陆酥秋这才噤声。
她在心里叹气,可别再给她难上加难就好。
裴烟快马加鞭,赶到城门,不期然被守城的将士给拦了下来。
其中,将士的统领面带微笑:“裴烟姑娘,恭候多时了。”
“我们将军说姑娘远道而来,断没有不留您下来,喝杯茶的理由。”
“不必了。”裴烟拒绝得利落。
眼见裴烟不配合,那统领也拉下了脸:“是吗?这可由不得你了!”
顾遇既知道她要出城,还命人在此提前等候她,可见先前的偷袭之人,也定与顾遇脱不了干系!
裴烟的嗓音犹如沁着冰般,冷到极点:“原来是顾将军的人。”
是她大意了。
“这便是顾将军的待客之道吗?”裴烟斜睨了城门一旁的士兵:“令在下大开眼界。”
统领道:“裴烟姑娘还是莫要反抗了。”
裴烟低声问陆酥秋:“陆姑娘可信得过在下?”
陆酥秋说:“我信。”
“好。”裴烟侧着头,附于陆酥秋耳畔,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抱紧我。”
“千万别摔下去了。”
陆酥秋还没来得及回应,裴烟便拉着缰绳,用空余的手抽出长剑,旋即用鞭绳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仰起前蹄,旋即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
有拦住去路的,便被裴烟只手给用剑解决了。
奇迹般的,裴烟突破了众人的包围,骑着马奔出城门。
裴烟的衣裙上溅了血,手中的剑亦是如此,却丝毫不显狼狈。
裴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裴烟势必不负……”陆姑娘所望。
划破空气的利箭声中止了裴烟的话。
裴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手中还驾着马,尽管如此,裴烟却依旧置之不顾地回首,想看一眼身后人,让自己得以放心。
但当她看到衣裙也同样染上暗红色的陆酥秋,心一颤,犹如坠入谷底。刀割般的钝痛自心头蔓延开,铺天盖地。
裴烟眼眸深深,嗓音亦有些发颤:“陆姑娘。”
瞅着那只射来的利箭没有伤及裴烟分毫,陆酥秋如释重负,裴烟没事就好。
她同裴烟不一样,她还有系统111。裴烟有事,那可就是真的有事了。
陆酥秋抬着下颌,视线与裴烟相对,脸庞白得如雪,与她的朱唇落差极大。
颠簸之中,仅仅维持着这个动作,陆酥秋已是极其吃力。
她皱着眉,低低应了裴烟一声。
第68章 共枕了
脊背处一沉, 环在裴烟腰际的手亦虚弱无力。
“在下不会让陆姑娘有事的!”耳畔传来裴烟隐忍的嗓音,但陆酥秋听得不真切。
陆酥秋的黑眸水光氤氲,手上想用力却使不上劲。她的嗓音也很轻, 像是虚无缥缈的云, 随时会消散:“疼……”
只一个字,却切切实实的犹如把刀,扎在裴烟身上,让裴烟浑身一僵, 仿佛血液都在回流,几近呼吸不过来。
陆酥秋眼前一黑, 双眸瞌上前,最后看到的, 便是裴烟写满心急如焚的脸。她的唇微动,甚至还来不及出声,便失了意识。
陆酥秋有伤在身, 归剑阁山高路远,恐怕是撑不到那时候。
无法直接回到归剑阁,裴烟出了城,快马加鞭的在城外寻了个村庄。
城外虽人烟稀少,却好在还有医馆。
裴烟找了家客栈,小心翼翼地抱着陆酥秋,将她放在床榻上,继而丢下剑鞘, 匆忙的去找大夫。
裴烟浑身是血的赶往医馆,倒是把问诊的大夫吓得不轻。
裴烟不敢耽误,含糊其辞的解释了几句,便将大夫带回了客栈。
见裴烟神色凝重, 似乎极为担忧,大夫看了看陆酥秋的伤,道:“这箭尚未伤及要害,姑娘不必紧张。”
裴烟蹙成一团的眉,却迟迟不见舒展。
大夫见状,不再多言。
直至替昏睡的陆酥秋处理了伤口,上好药,裴烟紧绷的心弦才勉强松懈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务必让患者好生休养,切莫再牵动伤口。”
“好。”
大夫提着药箱离开了。
裴烟放心不下,便倚在榻边静静候着陆酥秋。
陆酥秋醒来时人昏沉沉的,映入眼帘的四周天旋地转,让她无从所适。
她想起身,却一阵晕眩,不得不用手撑着床榻。
“你醒了。”
陆酥秋发出的动静并不大,却惊动了一直不曾离开,守在不远处的裴烟:“别乱动。”
被裴烟强制性要求躺回去,陆酥秋念在自己糟糕的状态,也没反抗。
替陆酥秋掖了掖被角,裴烟继而陷入沉默。
裴烟还是陆酥秋昏前的装扮,裙角的暗红血渍已然干涸,眉间是难掩的疲态。
陆酥秋了然,裴烟大抵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我无事。”
“倒是姐姐,可有哪里受伤?”
身负箭伤的是陆酥秋,脸色差到难以言喻的却是裴烟。
像是遍布着阴云,清冷出尘的脸庞不复平静。
“是在下辜负了陆姑娘的信任。”裴烟闭上眼眸,沉声道:“这伤……”
“我欠你的。”
陆酥秋挑眉道:“既不是裴姐姐所伤,怎能算裴姐姐欠我的。”
裴烟牵起唇角,少见的露出了笑,但那笑中饱含苦涩:“是我没护好你。”
她是归剑阁天赋绝人的大师姐,是人尽皆知,同门艳羡的裴烟。
但如今,却连说出的话都食言了。
若不是她自以为是,硬闯城门,陆酥秋也不会——
想起她搂着眼前人纤细的腰,将陆酥秋抱至客栈时,衣裙入目之处皆是鲜红,触目惊心,裴烟便追悔莫及。
顾遇定是冲着自己来的,连带着牵连了陆酥秋。
在将军府,她谎称陆酥秋是她师妹,本意是想保护陆酥秋。
可现如今看来,是她的多此一举,才替陆酥秋招惹了无妄之灾。
裴烟嘴角挂着笑,眼眶蓦地红了一圈。
陆酥秋看得一愣,莫名的不是滋味。
“裴姐姐是这么想的?”很快压下心底的异样,陆酥秋道:“那姐姐想如何偿还我?”
裴烟一言不发,捡起扔于地一旁的剑鞘,旋即拔出了剑,伸向陆酥秋,“陆姑娘若是想,随时可以从我身上讨回。”
“我不需要。”陆酥秋说得斩钉截铁。
她唯恐裴烟有个三长两短,裴烟现在却让她讨回来,简直诚心气她。
“裴姐姐救过我,”陆酥秋板着脸,带着些赌气的成分,“算下来,应该各不相欠才是。”
裴烟不仅没有心情转好,且被“各不相欠”这个字眼刺痛了一番。
裴烟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用力,指节泛白:“是我欠陆姑娘的。”
她不想从陆酥秋嘴中,听见“各不相欠”这个词,仿佛她们毫无瓜葛了!
陆酥秋难得见裴烟这般,颇有无理取闹之意味的样子,好气之余又是好笑。
从前在归剑阁时,裴烟也这么同她说过话。
那次,陆酥秋违反门规要受惩罚。按规矩,陆酥秋该是要被扔入后山,挨饿受冻三日。
陆酥秋不以为意,裴烟却死活不肯,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才是受罚之人。
最终,裴烟固执的替陆酥秋领了罚。三日之后,陆酥秋去后山看裴烟,也没给裴烟个好脸色。
“谁让你自作主张替我受罚的?”
“你既唤我一声大师姐,”裴烟回答得亦是强词夺理,“那我自要护好我的小师妹。”
“岂有让师妹受罚之理?”
陆酥秋在心底腹诽,裴烟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
唤裴烟作大师姐的人如此之多,也不见裴烟多眨个眼,更不用提会替谁受罚。
想到这,陆酥秋剩余的蕴意也消了。
“既然裴姐姐执意要这么说,那就当是欠着的吧。”陆酥秋知道劝不动裴烟,便改口道:“可我不稀罕这么讨回。”
裴烟道:“陆姑娘想如何?”
“我还未想好。”陆酥秋见裴烟不甚明了的望着自己,意味深长的道:“待我想到了,再向裴姐姐讨来也不迟。”
裴烟没听出陆酥秋的弦外之意,“嗯”的回应了一声。
“裴姐姐守了我这么久,想必也累了。”陆酥秋眨眨眼:“不如一起歇会儿?”
说罢,陆酥秋靠床榻边挪了些,示意性显著。
裴烟也不知是懂了,亦或者是没懂。她看了眼陆酥秋,脸上浮现出一抹踌躇,与往日的杀伐果断截然不同。
“陆姑娘的伤为我所累,在下照看姑娘理所应当。”裴烟答非所问:“何况,在下还未更衣,恐会弄脏被褥。”
虽没有明说,但也是拒绝的意思了。
“裴姐姐方才还说亏欠我,现在却连这些小事也不愿顺着我。”陆酥秋低哼一声:“看来也不过说说而已。”
“怪我当了真。”陆酥秋佯装失望:“罢了,当我没有……”提过。
裴烟走近榻边,将剑收回,竖于床栏。继而理了下裙摆,落座在陆酥秋空出的位置。
无疑是行为上向陆酥秋妥协了。
陆酥秋却有不依不饶之势,“裴姐姐为何坐着,是不想与我同床共寝?”
裴烟摇头,欲言又止。
她该如何同陆姑娘解释?难道告诉陆酥秋,是自己鬼迷心窍,不敢与她过分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