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问我送命题[末世]-第14章
沉默大白
1 年前

  “我猜……你不想让王小二进入二队的原因是你认识他。再加上他对你充满崇拜,明显就是追着你而来。”洛轻云说。

  其实他并没有十分靠近谈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谈墨就是觉得……他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渗透自己。

  谈墨镇定心神,坦白地回答道:“对,我记得王小二。几年前有一所学校的实验室被开普勒生物污染了,里面困着几个学生。我们二队执行的突入任务,王小二就是那几个学生之一。我们赶到的时候其他学生都死了,我一枪崩掉了‘种子’救了那孩子。但我压根儿没想到他会进入灰塔,还会当什么医疗兵。去大医院实习不好吗?跑前线来干什么?”

  谈墨动了动,视线密切留意撑在眼前的那只手,虽然戴着手套,谈墨也能感受到它透露出来的劲力,但它却保持着距离,在这样看似掌控欲里隐隐透出一种包容和保护。

  “仅仅因为这样吗?谈副队能在生死之际保持理智,绝不会因为这些原因而放弃一个有潜力的医疗兵。”

  谈墨转过头来给了洛轻云一个“放开老子”的眼神。

  从洛轻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绷紧的后颈和肩部线条连成一气,就像拉满的弓弦。

  每一次的近身格斗,洛轻云都能从对手的身上看到类似的线条,可谈墨的却不一样,脆弱却又强大,倔强却仿佛随时能在对手兴致高昂的时候放弃,一旦放松警惕,就会予以致命一击,能屈能伸却又可以坚韧到难以征服。

  他想要靠近一点看他,看看这个和从前遇到过的完全不同的人类。

  “我收到了王小二母亲的信息,他的父亲是治安队的,十二年前殉职,王小二是被母亲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而王小二的姐姐也是个医疗兵……在三年前也殉职了,那个时候她的孩子才一岁半。”

  谈墨看着洛轻云,他怀疑洛轻云是否理解母爱,是否理解这种血脉亲情之间的羁绊。

  洛轻云的五官在阴影里有一种端庄如雕塑的气质,仿佛没有任何裂痕,却等待着温润的水流沁透。

  “所以你想帮王小二的母亲劝他……不,不是……”洛轻云皱起了眉,在思考。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谈墨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有点好奇洛轻云能得出什么结论来。

  “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当你知道王小二父亲和姐姐的事情之后,你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去保护他,把带他回家当成你必须完成的责任,从而让你对真正的任务分心。一个监察员一旦分心了,后果会很严重。而且不仅仅是你,一旦其他队友知道了王小二的事情,也会牺牲自己去换取他的生还,这会让你的队友失去正确的判断力。基于一个监察员和副队长的职责,你才决定退回王小二的。”洛轻云开口道。

  一字一句,都是谈墨最真实的想法。这些他都不会说出来,甚至于和他相处已久的队友,比如常恒和吴雨声都未必能猜到,搞不好还会劝他留下王小二。

  “就算你……说对了吧。”谈墨闷着声说。

  明明角落里灯光很暗,洛轻云却能分辨出谈墨有多白皙,这种白不是墙壁上刮瓷的死白,而是一种透着温润感像是良玉般的白。

  “谈副队,你的脖子红了。”洛轻云的声音轻轻的,有种不真实的温和。

  “洛队,您被人这样压在墙上试试?脑溢血的风险啊脑溢血。”谈墨又挣扎了一下。

  洛轻云的力气大得惊人,同样都是融合者,谈墨从没有在高炙那里感受到这样压倒性的力量。

  当然,不否认高炙是留了情面的。

  洛轻云好像笑了,但是没有发出声,那阵短粗的风掠过谈墨的脸颊。

  而洛轻云的手缓慢伸向他,像是从黑暗中延伸而出的某种试探。

  谈墨全身肌肉都绷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咚”,仿佛洛轻云握住的是他的心脏。

  “你在怕我。”洛轻云的声音里笑意渐渐退去,那一丝丝的凉意让谈墨想起了昨晚上看的视频。

  还有那个离谱的梦。

  “我……我没有。”

  洛轻云的手收了回去,指了指脸颊的位置,谈墨抹掉了脸颊上蹭到的灰。

  他连虚张声势瞪洛轻云一眼都省略了,想要从洛轻云和水泥墙之间挤出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能够顺利离开的时候,忽然被人一把捞了回去。

  “哎哟我去!您是上瘾了吗?”

  谈墨单手扣住对方的手腕接着下压,这都是高炙教他的近身格斗,可惜在洛轻云面前毫无用武之力,他早就料到了谈墨的反击,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将谈墨单手就揽了过去。

  是的,就是单手。

  当谈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脸都绿了。这是要他回去以后天天举铁吗?

  “谈副队,我只是想要点醒你。”

  洛轻云的声调比之前更轻,这让谈墨有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错觉,充满反抗的心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第20章 我和你的界限

  “提醒我什么?”

  洛轻云的双手自然地垂落了下来,他向后坐在了停车桩上,半仰着头望向谈墨。他的目光从下而上,这让靠墙站着的谈墨竟然有几分被洛轻云崇拜仰慕的错觉。

  “医院里的手术综合性强,目的是治疗和切除病灶。但是王小二所接受的是怎样最快的止血、缝合以及保住伤员的性命,它的针对性很强。外勤医疗是王小二的领域,也是他选择的方向。”

  洛轻云说到这里就停下了,目光深幽而平静。

  谈墨呼出一口气来。

  他明白洛轻云的意思,这就好比……当他从灰塔毕业的时候,没有进入外勤,却被分配去当射击运动员。

  活着的概率会更高,生活也会更安逸,但是谈墨会永远活在自己没有外勤能力的阴影和自尊受挫里。

  很轻的笑声传来,洛轻云的手指隔着一臂的距离假意在他的额前敲了一下。

  谈墨下意识向后一靠,背脊抵得墙面更紧,他觉得不是错觉,明明洛轻云的手指没有碰到自己,却好像有细微的电流通过,一阵心悸。

  “你改变不了他的选择,就像我改变不了你的选择。保护一个人已经很难了,成为那个人努力的方向和目标是更加沉重的事情。但请你,不要怀疑你自己。”

  洛轻云明明带着清冷的音质,就像过了风霜的刃,过滤了多余的情绪,只剩下理性的冷,可是却让人有一种莫名信任的感觉。

  谈墨知道,自己对王小二真正的顾虑已经被洛轻云看穿了。

  谈墨低下头,“洛队,你特地把我拦下来分析王小二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你能更慎重地作出选择,而不仅仅是王小二母亲的期待。他无法进入你的队伍,也可能去其他前线队伍里,说不定会变成红螃蟹。但是留在你的队里悉心栽培,变成一只有战斗力又爬得快的黑螃蟹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谈墨侧过脸去,他想笑,但是他绷住了。洛轻云这个人很矛盾,任务里无情到令人发指,可这个时候却又能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么多,仿佛他有多重要似的。

  谈墨眉梢一扬,揣着口袋低下头,凑向洛轻云的方向,看着他的眼睛说:“说服我做出最理智的决定固然是你拦下我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就是明天我们两队就要对抗演练了,你想确定我的近身格斗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烂。”

  洛轻云果然回答说:“你的近身格斗倒没有像是传说中的那么烂……而是比传说更烂。”

  “你……你之前骗了我吧。”

  这两人一个坐着,另一个站着低着头,像是老熟人一样聊着天,但谈墨却有一种彼此都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我骗你什么了?”洛轻云笑了笑。

  “你说你这双手的能力是那个……那个什么!”

  “那个什么是哪个什么?”洛轻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没有波澜的寒潭,当他面容冷淡的时候很容易让人产生危险的感觉。

  可谈墨却隐隐觉得对方在调侃自己。

  “你这双手的能力应该是和生物电流有关吧?”谈墨一想到洛轻云之前假惺惺告诉自己的答案,简直就是信了他的邪!因为和生物电流有关所以需要这种绝缘手套?

  洛轻云低着眼,以谈墨的角度看不到他的眼睛,只是觉得他的状态和视频里越来越像。

  “谈副队,我从来不骗人。为了证明这一点,你要不要把我的手套摘下来检查一下?”

  谈墨不知道洛轻云这话到底是耍自己,还是真的,所以闷着声不说话。

  “要……还是不要?”洛轻云的声音依旧柔和,仿佛没有任何攻击性。

  又是选择题。

  谈墨想起了视频里洛轻云也是用这样的表情问自己的医疗兵——你是要我和你一起死在这里……还是干脆‘越界’把它们都杀了?

  只不过洛轻云对谈墨的那句“要,还是不要”里,带着几分谈墨自己都能察觉的诱哄意味。

  洛轻云的医疗兵顺着他的意愿做出了选择,于是没了命。

  所以谈墨才不要回答他的送命题。

  “洛队,哪怕是在最黑暗的角落,摄像头也已经普及了。你说如果停车场的监控室发现你把我堵在黑暗角落里脱手套,搞得跟打劫似的。你这谦润如玉的西洋镜会不会被戳穿了?”

  谈墨没有顺着洛轻云的选择题来,洛轻云毫不在意。

  “如果被戳穿了那就索性不要西洋镜了。不过谈副队真的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

  洛轻云的指节抬起,谈墨下意识躲避,却没想到那只手只是在谈墨的眼睫毛上碰了一下。

  那种特别的感觉又要袭来,仿佛已经凝聚在了洛轻云的指尖,即将从手套的另一面渗透出来。

  “哦,答错了红螃蟹和黑螃蟹的问题,谈副队该履行赌约了。”洛轻云的左手捏着右手的手套,隐隐露出手腕来。

  谈墨的心脏猛烈跳动了起来。

  他不想洛轻云摘了那该死的手套……但在大脑深处,他在好奇那到底是什么能力。

  谈墨是一个很能管住好奇心的人,他明白那是因为他笃定洛轻云不会伤害他,而这样的笃定太自负了。谈墨将好奇心的盒子关了起来。

  “你的心跳好快。看来你真的相信我说的这双手的能力了?”洛轻云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谈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溜走,但对方只是游刃有余地勾住了谈墨的后衣领。

  “那什么……洛队!王小二的事情咱们已经谈完了!”

  “王小二……很像曾经跟着我的医疗兵。”

  瞬间,曾经一度成为谈墨梦魇的场景再度涌来。理智告诉谈墨不要让洛轻云说下去,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强烈的探究欲,到底从洛轻云的角度,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高度繁衍状态的生态区,吞噬了我所有的队员,只剩下我和那个可怜的医疗兵了。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从不怀疑我的任何决定,只有那一次当我把所有被胎果同化的队友杀掉,他崩溃了,求我就让他们留在抬果里。我很想知道,当他的信仰崩塌,当他来到死亡边缘,当仇恨将他吞没之后,像他这样单纯又盲目相信我的人,会作出怎样的选择?我问他,到底是选择我们一起死在这里,还是让我越界?”

  谈墨闭想要把洛轻云的手从后衣领里拿出来,但是自己的手僵在半空中生怕碰到他……会有什么不该有的火花!

  “这段我在任务录像里看过了!等有新鲜故事了再讲给我听!”

  “哦,果然我就说你看过。”洛轻云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谈副队,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选?和我一起死……还是看着我越界?”

  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家伙果然在某些时候让自己脱离了人类的角度。

  “洛轻云,你觉得从一个善良的人那里检验到了人性的恶,是不是很有成就感?”谈墨反问。

  洛轻云很低沉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被教育着要遵守所有信条和规则,可是当一切希望都泯灭的时候,信条和守则还有意义吗?”

  谈墨愣了一下,其实他也无数次地怀疑着灰塔守则。而监察员守则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和目标之间保持距离,永远客观。可真的自己成了那样的监察员,根本就救不了高炙。

  而洛轻云,他接受的到底是什么教育?

  “在我这里,没有所谓开普勒世界和人类的界限。用什么样的角度生存,是你的决定,不是我的问题。”

  洛轻云有一瞬的失神,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用什么样的角度生存,是你的决定”。

  “但是洛轻云,如果你胆敢跨过你和我的界限,我一定会干掉你。”谈墨艰难地侧过脸,目光里带着一种从容镇定的感觉。

  洛轻云的心脏像是被一把锋利匕首的尖端挑了起来。

  “你和我的……什么界限?”

  谈墨向下一低,洛轻云的手指没有勾住他,他轻巧地跨上了一旁的机车,“轰”地一下就冲了出去。

  “赶紧用你的医保去看心理医生——”

  谈墨的机车冲出停车场的时候,还不忘朝洛轻云的方向比了个手指。

  风把谈墨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包括他的心绪。

  洛轻云站在停车场的阴影里,望着谈墨离开的方向。

  这时候,洛轻云的通信器颤了颤,张秘书发了一张图片,是在之前那个数码相机里的。

  图片里的谈墨专心致志地看着目标,红色的瓢虫就落在他的睫毛上。

  就像一次温柔到愿意让自己毁灭的着陆。

  洛轻云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来,仿佛有无数肆虐的欲望要奔涌而出却在瞬间被压抑了下来。

  “你和我之间的界限,到底是什么?”

  谈墨的机车开到一半,通信器弹出了一条信息,来自李哲枫。

  [等我回来要是发现我的机车没油了,我就把你的血放干。]

  谈墨心头一颤,看了一眼仪表盘,额滴老天爷啊,李哲枫的信息未免来得太及时了吧。

  赶紧驶入了加油站,给机车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