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山-第9章
龙词懿
1 年前

  盛绥站住脚,回头,挑眉,“想要什么表示。”

  季维知还真想不出要什么。他两年前只想要留在盛绥身边,奈何人家没做到,如今可谓是功成名就、无欲无求了。

  “要不……” 季维知苦思冥想,最终得出个满意的结论,“你给我学个狗叫吧?”

  “?” 盛绥的表情明显没绷住。

  季维知嗤嗤笑了两声,“因为我有天发了个誓:如果我再主动理你一次,你就是小狗。”

  “……” 盛绥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

  季维知以为自己玩笑开大了,反正也看到盛绥的表情,值了,于是摆摆手道:“算了,我就——”

  话音未落,他眼里忽然闯进男人微皱的衬衫。阳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一时间忘记继续说。

  盛绥的唇落在他耳边,似是怕别人听见,声音极轻又极柔,像是羽毛在给耳廓挠痒痒。

  “汪。”

 

 

第15章 欢迎回家

  季维知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你还挺能屈能伸。” 他面不改色地后撤一步,让两人回归正常社交距离。

  盛绥耸耸肩,“满意了?”

  季维知骄傲地仰起下巴:“还行吧,声太小了,没听清。”

  盛绥不上那当,转头先走。

  俩人别扭地出门,抬头一看,天已经黑了。

  看这时间,季维知猜测在自己还没走到家就该宵禁了,而且附近也没别的交通工具能坐,只有盛绥那辆车。

  要去蹭车吗?季维知只消思考两秒就得出结论。

  他走到车旁,假模假式地说:“鉴于你被围堵的情况,我觉得你一个人开车很不安全。”

  盛绥正埋头在车里放着什么,听到这话,钻出来,饶有趣味地听他瞎白活。

  季维知接着说:“万一你在回去的路上被打了,那就是我辖区的治安失误。所以我得跟你一块儿……”

  “上车吧。”

  季维知话音未落,就看到盛绥拉开副驾的车门。里面早已被放好垫子,车窗也被摇到合适的高度。

  ——原来在他找出蹩脚的理由之前,盛绥就已经替他准备好座位了。

  季维知钻进车座,习惯性把垫子抱在怀里。这是他小时候留下的习惯,因为刚到盛家有些恐惧,手里总喜欢抱东西,一开始是棉花、枕头、垫子,到后来变成了盛绥的手臂。

  “你现在住哪?我先送你。” 盛绥开口。

  “不用,咱先去肆街。” 季维知犟道。

  盛绥打方向盘的手握紧了:“我又不住肆街,去那干什么?”

  “你不住?可我明明看到肆街还有盛宅——” 季维知一不小心说漏嘴,暴露了自己曾去肆街的事情,慌忙改口道,“呸,我没看到。”

  盛绥微微笑着,就当没听到:“老爷子住那,我搬出来了。”

  盛绥这些年一直试图跟家里撇清关系。不单是因为他嫌烟馆和赌场来的钱脏,也因为季维知。

  两年前,盛权得知他在自家别院养了个人,气得把别院直接铲平了。父子俩大闹了一场,从那以后,盛绥就没回肆街住过。

  季维知听到盛绥搬家也没多惊讶,而是失望地低下头,莫名其妙问道:“搬出来…… 你要结婚了啊?”

  男人成家后搬出来不是什么稀奇事,再说盛绥年纪早到了,总不可能不结婚。

  但把这两个话题牵扯起来也是蛮突然。盛绥哑然失笑:“想什么呢?”

  “我就问问。” 季维知还是闷闷不乐。

  盛绥逗他:“当初你不是不让我结婚吗,怎么今儿还主动提?”

  “那是小时候的胡话,能一样吗?” 季维知垂头丧气,活像只淋雨的小狗,“再说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凭什么管你。”

  盛绥无奈极了,把话题掰回来:“你到底住哪?”

  “先去你家!” 季维知不知哪来的坚持,他很想看看盛绥现在的生活环境,但又不好意思直说,“我得护送你,省得你路上被人截胡了。”

  “……”盛绥不明白他到底哪里给季维知 “需要护送” 的错误印象,可能都怪白安贤夸大了他的伤势,“车在我这,我到家了还怎么载你?”

  季维知没脸没皮地说:“没事,我自己开你的车回。”

  “?” 盛绥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腹诽年轻人不但脾气见长,脸皮厚度也见长。

  盛绥拗不过,只得先去自己那。他的新家在北池路口,闹中取静,周围有片很大的绿地。

  把车停进院子里,盛绥拔下车钥匙,迫不及待地交到季维知手上:“快走吧,马上宵禁了。”

  季维知本来真打算接了钥匙走的,但看盛绥给得这么着急,他觉得不对劲。

  都到家门口了,以他们曾经的关系,盛绥难道不应该带他看看新家吗?为什么这人给钥匙给得这么快,就像不想让他进门一样?

  季维知狐疑:“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盛绥的表情一僵,推辞道:“下次吧,我怕你来不及。”

  季维知掏出怀表,又转过去给盛绥看:“时间还早,我开车又不需要多久。”

  “今儿就算了。家里许久没收拾过,有些乱。” 盛绥仍是拒绝,神态躲闪。

  季维知皱眉,疑窦越来越多,索性使出杀手锏,往座上一靠,轻轻攥着手中的垫子,学小时候的语气耍起赖:“唉!原先我要星星、要月亮你都肯给,现在你出趟国,不但秘密变多了,连家门都不让我进。果然,我就是颗被送人的小白菜啊……”

  盛绥扶额,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行了祖宗,跟我下车。”

  季维知喜笑颜开,扔下垫子屁颠儿地跟着盛绥进院子、上台阶。

  “早这样不就完了,干嘛怕我进去?金屋藏娇了?” 季维知等人开锁,嘴里还不饶人。

  “等会不管你看到什么,不许生气。” 虽然说着命令,但盛绥的语气温柔极了,倒像是求人。

  季维知不解:“我进你家为啥要生气?”

  盛绥欲言又止,“过会再说这话吧。”

  老半天后,盛绥仍在找钥匙,手也不稳,几下都没找到锁眼。

  季维知正想笑他是不是年纪大了,突然听到咔哒一声。

  是锁芯打开的声音。

  盛绥却没立刻推开门,而是先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地说:“其实,我本来想等事情都解决了再叫你来的。”

  谁知道他这么能闹腾,硬是在一切都没准备好的时候自己跟来了。

  季维知更莫名其妙,疑惑地等他推门,却没等到人动作。他索性自己把门拧开了。

  只听吱呀一声,熟悉的气息朝他涌来。

  “这是……” 季维知愣在原地,怔愣着看盛绥开灯。

  黄色的灯光把屋子照得透亮。季维知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挪进去。

  这是间复式的小洋房。玄关处摆着各式模型与根雕,往里走能看到白底隶书八个大字的书法,“常得正念,志行大千”。斜角的小屋紧锁着门,木制楼梯盘旋着通向二楼,那是盛绥的房间。

  季维知跟被雷劈过似的一动不动,甚至不敢踏足,生怕扰了脚下地板的回忆。

  这里的每一样、每一帧,都与他的记忆院一模一样,哪怕是桌椅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 季维知连话都不太会说了,坑坑巴巴地问,“这是……”

  这是季维知住过的别院。

  在他走后,盛绥将被毁掉的地方,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都纹丝不动地复刻下来。

  而当初那个一言不发就离开的盛绥,带着许久的懊悔和想念,如履薄冰,靠着屋里所剩无几的回忆吊着一口气,甚至不敢看季维知的眼睛。

  “虽然我现在可能不配说这些话,而且现在也不是提这个的好时候,” 盛绥叹口气,在玄关处摸索半天,找到一把早就配好的钥匙,“但既然你坚持要进来,那……”

  盛绥把钥匙郑重地放进季维知的口袋里。

  “清安,欢迎回家。”

 

 

第16章 今晚留下?

  季维知浑身一僵。他的胸前突然多了温暖的触感,硬质的金属钥匙滑进前襟口袋。

  “回家……”

  季维知的鼻子酸酸的,这时候哭未免太没出息,他试图忍:“之前好多次,我都想回家。”

  在许多挨饿受冻、被虐待嘲讽的夜里,他无数次想回家。可梦里喊的人远隔千里,哪里又有他的家呢?

  盛绥掌心一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对不起。” 二爷数不清第多少次道歉。

  季维知快步走开了。这里的回忆如此温馨,梦一样,季维知只想好好做梦,不想沾半天不开心,哪怕长醉不醒。

  他打开紧锁的门,进入与七年前别无二致的卧室。

  不大不小的屋子,天花板上画着许多星星和坦克,左边书柜里摞着高高的书,书桌上摆着两个杯子。因为当初小小的维知领地意识也很强,不让盛绥碰他水杯,盛绥在别院待得时间又长,总不能不喝水,只好买了两个。

  季维知环视这一切,眼眶又湿了,努力缓了缓情绪,走到书柜边。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本书。” 季维知憋着眼泪,抽出红色封皮、边角已经泛黄的书,“离开别院后,我买了本一模一样的。”

  盛绥也有些动容,声音不大稳:“你自己还买了一本?”

  “我刚进军校那会战场形势不好。师兄们在前线拼命,庙堂上斗来斗去,搞得大家心情都很低落。但每每苦了、累了、受伤了,我就能想起扉页上的寄语,一下子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只觉得,就算你走了,可还在跟我看同一个太阳。”

  盛绥蓦地睁大眼。他没想到自己随手写的一句话,会让年轻人记这么久。

  季维知翻开第一页,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笔入里。

  [万事殊途,但此道不孤。]

  “所以,后来不管外人怎么评价你,我都不信。” 季维知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跟刚才截然不同,“我知道,能写出这句话的人不可能是什么‘走狗’‘奸商’。”

  盛绥的手在暗处攥紧了拳头。

  季维知说着顿住,顺手摸到书柜旁挂着的靶子,“这个是你第一次教我练枪时用的吧?”

  盛绥被他刚刚的话惹得失神,还没缓过劲来,听到人喊赶忙应道:“嗯?对。”

  季维知叹口气,悲喜不明地说:“回忆还真是多。”

  这话也不知是苦是甜,盛绥没敢接茬。

  “这个呢?你看过吗?” 季维知又从书柜最里面取出蓝色的笔记本,在盛绥眼前晃荡。

  盛绥摇头:“没有。”

  季维知不信:“一次都没翻开过?”

  “这是你的日记。我记得你当初写日记都偷摸着,最忌讳被我看了去。”

  季维知低下头,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我不让你看,你还真不看了?”

  “不然呢?”

  “没什么。” 季维知又环视了一周。

  他看到碎成两半的镜子,大概是从废墟里抢出来时没保住;还有是否还能用的留声机,当初他爱听《天涯歌女》,盛绥就用这首曲子教他跳交谊舞;书柜最下边还有被他拿小刀刻过的痕迹,那是他不想背公式时在那留下的小抄……

  季维知忽然忍不住了,紧咬着嘴唇,倔强又难堪地红了眼,“你花那么多力气找回来这些,为什么。”

  盛绥哪受得了他这副样子,手忙脚乱地找手帕,然而摸遍全身也只找出一条。

  他并不想把它给出去。年轻人眼尖,伸手抢了过来。

  那素帕上用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 “季” 字,一看就好些年头了。

  季维知哭得眼睛都花了,模糊地眯起眼,说话一顿一顿的:“你看,这是我十五岁那年清明节给你的手帕。”

  “……”

  季维知紧锁着眉头,憋泪,又憋不住:“你连这都留着,说明你是记得的对吧?”

  盛绥的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季维知鼻子一酸,声音都变了,哭腔很是可怜:“明明你也这么舍不得…… 那应该也不讨厌我的对吧?”

  “嗯。” 盛绥哑声应着。怎么会讨厌呢?他看眼前人哭,简直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季维知不明白,下意识攥住盛绥的衣角,“你走以后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你给我的钢笔坏了。那是我唯一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可是它被弄坏了……”

  盛绥一顿,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与坐立的人保持平行,安慰道:“没事的。”

  “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季维知兀自说着,眼圈红了一片,他把头埋进双手,酝酿着、压抑着情绪,“坏了。”

  那时,季维知铁了心要跟盛绥一刀两断,盛绥寄来的钱他分毫不动的全还回去了。要说按资历,正经营生他也不是找不到,可盛权放出话说盛家不待见这小子,哪个有头脸的人家还敢接济他?

  为了糊口,季维知只得跑到码头去替人跑腿,晚上又在米店做工,一天只有零碎的时间能复习备考,还得匀出空来练体能。

  趋炎附势的人知道盛权讨厌季维知,又见小孩子没了靠山,以欺负他为乐,甚至米店老板还欣欣地拿他被虐待出的伤口去找盛老爷子邀功。

  最无助的一次,是他被一家富贾看上,被逼着替那家小公子考学。季维知哪里肯答应,万一被发现,他这辈子都没法考学了。拒绝那家人的当晚,季维知就被一伙人围住套了头,在黑洞洞的弄堂里平白糟了一顿打——钢笔就是那会儿摔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