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虎-第57章
你吃菜啊
1 年前

  “达成一笔交易。” 池琰说,“你告诉小佑和小韬,我是普通的骨折,需要静养三个月,等我走后,你可以跟他们说我威胁你。”

  “君韬会恨我。” 穆煦说。

  “他不会。” 池琰说,“他和华金绑定,华金繁荣,他才站得稳,你做的都是为他好,他会理解的。” 干瘦的老人陷进宽大柔软的枕头中,眼睛半阖,像只小憩的苍鹰。

  “你不了解他。” 穆煦说,“我也不是傻子。” 他拿着手机走出病房,“这事没得商量。”

  “穆煦,” 池琰急切地坐起身,“穆煦!你回来。” 老年人的声音不大,但足以引起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的注意,他喊道,“我要告你虐待国家老干部!”

  “……” 穆煦为人斯文得体,池琰在他印象里属于有素质的混蛋,他实在没想到这人耍起无赖也是一把好手,他尴尬地关上病房的门,转身看向池琰,“你真不要脸。”

  “我都快死的人了,要脸干什么。” 池琰说,“不准告诉他俩,听到没有。”

  “我就在这打电话。” 穆煦倔脾气上来,“我开免提说。” 他站在窗户边,离病床约有五步,拨通池君韬的电话。

  “你想知道暨钶发病那天的事,我告诉你。” 池琰说。

  “君韬给我讲过了。” 穆煦说。

  “有一些事情,我没有给小韬讲。” 池琰说。

  穆煦说:“我并没有那么的好奇。”

  “哦。” 池琰仔细地打量穆煦的神态,片刻,他恍然大悟,“你不是不好奇,你有别的打算。”

  “喂,阿煦。” 池君韬的声音传出听筒,“有事吗,我马上有个会。”

  “我在医院。” 穆煦说。

  “你怎么又在医院?” 池君韬的声音明显变得紧张,“是哪里感觉不舒服,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不是我,是你爷爷。” 穆煦说,“他今天上午去万安扫墓,没留神摔了一跤。”

  “严重吗?” 池君韬问,背景是陈平彻叫他开会的声音。

  “严重。” 穆煦说,“骨癌晚期。”

  池君韬骤然沉默,穆煦说:“你先开会,下班后再来医院,我发给你地址。”

  “你一下午都在医院?” 池君韬问。

  “是的,你不用担心。” 穆煦说,“我照顾他。”

  “好的,我下班去找你。” 池君韬说,“谢谢你。”

  穆煦挂掉电话,池琰说:“看上去你已经爱上小韬了。”

  “这跟你没有关系。” 穆煦说。

  “来,孩子。” 池琰拍拍床边,示意穆煦坐下,“和快死的人聊聊你的想法。”

  “我不想跟你聊。” 穆煦说。

  池琰无视穆煦的反对,自顾自地说:“你以前可不在意小韬恨不恨你。”

  “这很有趣。” 池琰说,“我一直以为你和我是一类人,真可惜。”

  “我庆幸我不是你。” 穆煦说,他拉开床头的柜子,从里面随便抽一沓报纸打开,“共和国受不了第二个池琰。”

  池琰把穆煦的冷嘲热讽当做夸奖,他说:“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可做,我建议你把那本笔记拿过来。”

  穆煦放下报纸,抬头看向池琰:“我以为交易失败了。”

  “闲着也是闲着。” 池琰说。

  “陈总,我今天要七点下班。” 池君韬说,“家人生病了。”

  “小穆总吗?” 陈平彻问。

  “不是,我爷爷。” 池君韬说。

  “不严重吧?” 陈平彻问。

  池君韬刻意回避这个问题,说:“我去看看。”

  “行,去吧。” 陈平彻说。

  墙上的挂钟显示七点半,池君韬踏进病房,穆煦正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池琰靠着枕头闭目养神。

  “爷爷。” 池君韬说,“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池琰闭着眼睛说,“我和小穆聊得不错。”

  池君韬低头找了个小板凳坐在穆煦身旁,小声说:“辛苦你了。”

  穆煦盖上笔帽,将笔夹在本子的封皮上,把本子放在一旁,他看向池君韬:“今天忙吗?”

  “忙。” 池君韬歪头,靠在对方肩上,“上班好累。”

  穆煦扶住池君韬的腰,他说:“斯宾塞这边的工作,我逐渐转交给明月,你不用操心池老先生没人照顾。”

  “不用麻烦你,我可以请护工。” 池君韬说。

  “他只剩下一个月了。” 穆煦说。

  “我是快死了,但还没死。” 池琰说,“考虑一下老头子的意见。”

  自踏进病房,池君韬绷住情绪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显露出脆弱的情绪。池琰是他的靠山,某种意义上说,池琰就是池家,他不敢想象池家日后没有池琰的样子。

  池琰对共和国的贡献卓著,即便脱离政界三十余年,他的名字仍然是许多人心中的丰碑。他像一柄定海神针,有他在,池家便不可能没落,他是小辈们坚实的后盾。

  池君韬望着池琰,虽然他对池琰的离开早有心理预期,但当下却接受不了残酷的现实——池琰仅剩下一个月的生命期限。

  “爷爷。” 池君韬说,他喉结上下滚动,“我不知道以后没有你,我怎么办。”

  “你会想到办法的。” 池琰伸手,握住孙子的手掌,“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怎么做、以后的路怎么走,我不也走到现在了吗。”

  “我担心华金不像你想的那样发展。” 池君韬说,“我看不到您那么远,我不知道我的决策是否正确。”

  池琰笑着说:“商业不是做题,没有正确或者错误的答案。而且,华金未来发展成什么样,是你的想法。重要的是你想要它变成什么,以及你怎么做能实现目标,这是你的工作。”

  “小韬,我活了八十四年,是时候休息了。” 池琰说,“这段时间,我总梦到你奶奶,她怪我给你们的压力太大,我想她说得对。” 他移动手臂,把池君韬的手交到穆煦手里,“年轻人,做橡树和松柏,相互扶持,各成一份事业。”

 

 

第95章 你闭嘴

  针对池琰的骨癌治疗并不顺利,经过一次放疗,池琰说什么也不愿意进行第二次放疗。

  针对池琰的骨癌治疗并不顺利,经过一次放疗,池琰说什么也不愿意进行第二次放疗。

  穆煦站在病床旁,问:“您想做什么?”

  “我想去花园。” 池琰说,“早晨起来,我看到一只喜鹊站在枝头吃柿子。”

  “放疗之后去。” 穆煦说。

  “不,我要现在去。” 池琰说,“放什么疗,我活一个月就够了。”

  “放疗能让您活两个月甚至更多。” 穆煦说。

  “然后看着你在我面前多晃悠两个月吗,不。” 池琰摆手,“我要回家。”

  穆煦拗不过倔老头,他走出病房找到主治医师,询问保守治疗的具体操作方式。

  “一般到这个年纪,我们建议中药调理。” 医生说,“但不建议居家。”

  “好的。” 穆煦点头,“我带老爷子下楼散散心。”

  “医院里有临终关怀团队。” 医生说,“您需要这项服务吗?”

  穆煦想了想,说:“需要,谢谢。”

  华金大厦二十六层,池君韬结束一个漫长的视频会议,瘫坐在工位上,右臂搭着扶手,无精打采地捏捏鼻梁,长叹一口气。

  “辛苦辛苦。” 坐在池君韬工位旁边的同事汤永鹏凑过来,好奇地问,“聊得怎么样?”

  “僵持不下。” 池君韬说,他拖长声音,“还有长——长——的一段路要走啊。”

  “可不是。” 汤永鹏说,他看向池君韬手上的粉钻,问,“你结婚了?”

  池君韬调直座椅,慢悠悠地转一转手上的戒指,声音含笑:“好看吗?”

  “一看就挺贵的。” 汤永鹏说。

  池君韬意味不明地说:“赔罪的小玩意儿,贵就对了。” 他的语调不凶,甚至偏向平淡,但传达出十成十的震慑,汤永鹏迅速掐灭好奇心,低头老老实实研究自己的材料。

  池君韬拿起电脑,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敲响门板。

  “进。” 陈平彻说。

  穆煦推着轮椅走在医院花园的小径中,池琰坐在轮椅上,双手撑着扶手,干瘦的身体在轮椅中左摇右晃。穆煦停下步伐,将搭在手臂的毛毯抖开,盖到池琰的膝盖上。

  “我不冷。” 池琰说,“这条路太颠了。”

  “您非要走鹅卵石小路,颠簸是您自找的。” 穆煦说。

  “你这是对待死人的态度吗?” 池琰说。

  瞧池琰一口一个死人的模样,穆煦觉得给他加上临终关怀服务纯属多此一举,他说:“您还没死。” 他又把两个小枕头放在池琰的身体两侧,将老人夹在中间。

  池琰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米八二。” 语气透出几分沮丧,如今的他恐怕连一米七五都不剩。

  “你要一米八做什么?” 穆煦说,“指望路上某个绝症老太太看上你吗?”

  “小韬是怎么看上你的。” 池琰说。

  “他缺父爱。” 穆煦说。

  池琰绷不住笑,他放下双手,继续被穆煦推着走林间小道。

  “您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穆煦问。

  “后悔的事多啦。” 池琰说,“你爸的事算一件。”

  “怎么说?” 穆煦问。

  “不跟你讲。” 池琰说,“你不记得你爸的样子,我给你讲讲你爸进入我团队的故事。”

  “好。” 穆煦说。

  “他是我从明珠峰会上带回来的。” 池琰说,“当时他站在峰会门外,拿着一沓简历,像发传单一样,出来一个人发一张,人人有份。”

  “我站在他面前看完简历,问他,我正在组建一个金融团队,缺少他这样的年轻人,要不要跟我去北京。” 池琰说,“他问我,包吃包住吗,我说包,他问我是不是传销。”

  池琰说:“我把名片递给他,说,你姑且把我当做传销头子吧。”

  “他便跟我回了北京。” 池琰说,“他那时候刚二十五岁。”

  “二十五到三十四。” 池琰说,“他和我共事九年,我是他最崇敬的老师。” 他仰头,正上方的树枝枝头缀着沉甸甸的黄柿子,“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他也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

  穆煦说:“您始终不认为您做错了。”

  “野心没有对错。” 池琰说,“只能说他成功挡住了我,他如果没挡住我,谁又知道华金的后续是什么样呢。”

  穆煦深吸一口气,他放弃让池琰认错的念头,说:“算了,聊点高兴的。”

  “聊聊你。” 池琰说,“你准备去哪了解那天的事。”

  “去伦敦。” 穆煦说。

  “带小韬一起?” 池琰问。

  “不带。” 穆煦说,“他要忙工作。”

  “你跟他商量了吗?” 池琰问。

  穆煦想了想,说:“我不准备和他商量。”

  “哦……?” 池琰说,“跟我讲讲。”

  “你最希望的不就是我和他分开?” 穆煦问,“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我的决定?”

  “你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 池琰说,“你收留君韬的目的是自保,你和君韬结婚的目的是控制华金,让我猜猜你不告而别的目的……”

  穆煦推着池琰,从下午走到傍晚,听着池琰说出各种各样的猜测,再一一否定。踏进住院楼的电梯轿厢,池琰说:“我放弃了,你说吧。”

  “原因很简单。” 穆煦说,“我要去找我童年时的心理医生。”

  “只有这个原因?” 池琰问。

  “只有这个原因。” 穆煦说。

  “不可能。” 池琰说,“你这个狡诈奸猾的年轻人,肯定有别的……”

  电梯门打开,与前来探望的池君韬面对面,他问:“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池琰说,“我困了。”

  “我们下午去花园散步,聊了许多。” 穆煦说,“回去的路上给你讲。”

  “好。” 池君韬走到轮椅后方,代替穆煦的位置,将轮椅推进病房,“爷爷,你们聊得怎么样?”

  “小穆是个差劲的陪聊。” 池琰说。

  “他话少。” 池君韬说,“但很精准。”

  “太精准了。” 池琰说,“精准得气人。”

  “您是指您非要买糖葫芦的事情吗。” 穆煦说,“您得啃得动才行。”

  “我拿着看不行吗。” 池琰说。

  池君韬搂住穆煦的肩膀:“等会儿买给我吃。”

  “嗯。” 穆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