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离-第22章
迷路星月
1 年前
迷路星月
1 年前
傍晚的余晖正好照在沙发上,何晴一路大脑高速运转,此刻头晕脑胀,没多想,一屁股坐了下去。
空气中,隐隐一股奶香味的小孩子味道!
一位50多岁的阿姨慌慌张张端着托盘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客气又拘谨的笑容,靠近的一刹那,何晴闻到她身上浓烈的汗味。
屋里开着空调,她倒是像一直在太阳底下晒着似的,热烘烘的。
“晴啊,开多久的车啊?累了吧?”
“还好,我们一边玩一边开过来的,不累!”
婆婆拉着洋洋也坐在了沙发上,公公站在旁边,阿姨也搓着两只手立在那。
他们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不同的反应。
这让本来想放松下来的她,立刻提起了警觉。
海哥很快拉着两个拉杆箱走了进来。
“怎么不早点说过来玩啊,我们也好准备一下。”他说。
“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她问。
“噢……”他立刻笑了起来,“我是说,计划一下周边玩什么的……”
“我们有的是时间啊,慢慢计划!”
“是啊……”
他们一齐露出尴尬地笑。
只有公公紧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随即转过去,望向窗外。
“那我准备晚饭去?”
阿姨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婆婆,指了指厨房。
“嗯……楼上都收拾好了啊?”
“是……卧室……都完事了。”
何晴猛地把目光转向婆婆,她怎么知道他们娘俩要来?
就算是海哥告诉的,这么急着收拾?
“噢……今天让她把阁楼收拾一下……”婆婆说。
一会儿卧室,一会儿阁楼,就像两个没对上口供的罪犯,漏洞百出。
“阁楼?”洋洋跳起来,“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捉迷藏了。”
“唉……可别去了……里面堆的都是破烂,可脏了。”
婆婆一把拽住她的手。
何晴心一沉,孩子也没说要去啊!
她感觉周边的一切都不对劲了,余晖里的高墙映在脚边,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
她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机关,她只要动一下,他们就都跟着紧张。
“你休息吧,开了一天车,一会儿咱们吃饭!”
海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那我把行李拿上楼。”
“我上去换件衣服。”
何晴站了起来,余光里,婆婆也跟着站了起来,公公也转过身来。
空气中飘着诡异的丝线,看不见,却把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
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何晴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似乎楼梯尽头躺着一具流着血的尸体,或者头顶会滴下不明液体。
曾经充满温馨浪漫的度假小屋,如今成了鬼魂游荡的凶宅。
床上叠着整齐的被褥,孤零零的一个枕头,窗帘换成了明艳的蓝,大海的蓝。
“什么时候换了这样卡通的壁纸?”
她摸着蓝白相间的壁纸,偶有鲸鱼喷着水的图案,软软的,绒绒的,整个房间就像窗外的那一片汪洋。
“啊……换几年了……换个心情呗……”他支吾着。
卫生间的纸篓里套着新的袋子,雪白的毛巾整齐地搭在架上。
整个房间都好像做好了准备,迎接新的客人到来。
那么之前的客人会是谁?
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海哥的衣服。
“你不说在公寓住吗?”她问。
“啊……周末有时回来……这边方便些……”他答。
开车要40多分钟的别墅方便,离工地近的公寓倒不方便了。
环顾四周,没有任何破绽。
何晴觉得自己就像个盲人,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却看不到。
破案
“这个阿姨是住家的吗?”
何晴站在窗边,望向大海。
“啊……这不我爸妈在这边住,我找个住家的,方便照顾老两口。”
她能感觉到他慢慢靠近,一双手搭在她的腰间。
她回头,他轻轻地一吻。
“你不是要换衣服吗?洗个澡吧,我下去看看。”
不带一丝留恋的脚步声,越来越遥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蓄积的眼泪,滴到胸前,大红色的连衣裙上汪出几滴深红,犹如被刺破的伤口。
婆婆都能看出她的变化,他却没有。
到底为什么要撒谎?
花洒喷头打开的一瞬间,细而有力的水柱敲打着头皮,脑海里都是有疑问的片段,它们交织在一起,击打着她的内心。
一家人坐在饭桌旁,看着女儿满脸洋溢着幸福,她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这是阿姨一早去海边小贩那买的鱼,很鲜的。”
海哥给她的碗里放一块鱼肉,她吃了,没沾到酱汁的部分,确实有股甜甜的鲜。
她选择相信他。
虽然她总觉得这屋子里游荡着陌生人的灵魂似的,让她不安。
阿姨端上来一锅海鲜汤,空气中顿时飘着浓浓的芝士味道。
“这个阿姨之前在西餐厅帮厨的,学得一手好西餐。”
婆婆笑呵呵地说。
何晴心想,怪道一进屋有股奶香味。
一定是自己过分敏感了!
没想到婆婆又来一句“搞得屋子里总有股奶香味”。
这让她刚放下来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
她看到婆婆脸上尴尬的笑,似乎在刻意掩盖着什么。
海哥没说话,拿起洋洋的碗,站起来给她盛汤。
“爸爸……”
女儿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啊?怎么了?”
他似乎心不在焉。
“我不吃蘑菇,你忘记了?”
洋洋脸上带着气。
“哎呦呦……忘记了……好……”
他拿着女儿的汤碗,推给她,又拿回来,放在自己手边,显得手忙脚乱。
公婆对视了一眼。
婆婆冲后厨喊一句“刘啊……”
阿姨一路小跑过来,略显紧张地看着何晴。
“怪我老糊涂了,大孙子不吃蘑菇,你再做一碗西红柿蛋汤过来。”婆婆说。
何晴连忙阻拦。
“妈,不用了,阿姨不用忙了,她都吃饱了。”
她把凳子往后一挪,示意女儿过来和她一起坐。
洋洋调皮地眨眨眼,嚷嚷着“我吃饱了,不要喝汤了”,一边快速钻到桌子底下,往妈妈身边爬。
“哎呦!”
洋洋喊了一声。
何晴立刻紧张地看向桌底,她蹲下身子,拉住女儿。
“磕到头了?”
“哎,奇怪,竟然不疼。”
洋洋哈哈笑起来。
她也笑了,抬头看向桌底,一下子愣在那。
长方形的红木饭桌底部贴满了印有蓝色小恐龙的卡通防撞条。
“妈妈你怎么了?”
洋洋见她的笑容一瞬间消失,问道。
女儿刚说完这句话,海哥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很快蹲下来,拽住何晴的胳膊,把她扶起来。
“娘俩吃吃饭,怎么还玩上了?”他笑着说。
不知是不是蹲着突然起来的缘故,她觉得头晕晕的。
地上海哥掉落的那双筷子,呈八字形摆在她的脚边,像是一双要逃跑的脚。
“我吃完了,爸妈你们慢慢吃,我带洋洋转转。”
“怎么就吃那么点啊?”
……
婆婆的话语在身后响起。
她带着洋洋往楼上走去。
不回头,也能感觉到后背上有许多双眼睛注视的目光。
海哥追了上来。
走上二楼,她没有进到卧室,而是直奔通往阁楼的那扇门。
“何晴!”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刚要推开,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握住了她。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啊……我妈不说了么,这上面堆的都是破烂……”
他把手松开,笑了笑。
何晴使劲扭动两下,发现锁了。
如果此刻里面传出几声响动,她一定要砸开门冲进去。
但是没有。
“咱们去海边散散步怎么样?”他提议。
“我们就是要去海边啊,洋洋要拿小时候那些挖沙子的工具,我记得在阁楼啊!”
“啊……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咱么买新的去,好不女儿?”
他一把抱起洋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啊?”
她望向曾经许诺,要爱她一生一世的男人。
黑色的瞳孔里,此刻依然充满诚恳。
他的身后,探出婆婆那张略显焦灼的脸。
“哦……这里破东烂西的,怕有味道……就锁了……对……你们出去走走……”
她总是画蛇添足地说一堆,不能不让何晴怀疑。
她是一定要揭开这个秘密的,无论用什么手段。
“怎么搞得跟上面藏了什么秘密似的?”她微笑。
婆婆紧张地看向她的儿子。
洋洋挣脱开爸爸的手,跑到妈妈身边。
“就是吗,我就要上去看看,我要找我小时候的玩具。”她说。
“嗨……这孩子……你喜欢什么,奶奶给你买,那都多少年前了,早没了……”
婆婆说。
“妈,钥匙……还有吗?”海哥问。
“嗨……可不是……那我得找找……我下去问问你刘阿姨。”
婆婆走了。
海哥走过来,拽着何晴的手。
“好了,娘俩好奇心都这么强的,咱们晚上回来上去看。”他笑。
“好啊!”她也笑。
到了楼下,她看到公婆和阿姨站在饭桌旁,似乎在说着什么。
“爸妈,我们去海边转转。”海哥喊。
“哎……好……”
“对……出去走走……”
他们回。
何晴拉着洋洋笑呵呵地走向公公。
“爸,你带洋洋到院里转转,我有点事跟义海说。”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立在原地。
公公先是一惊,随即生气地喊道:“我就说这样不行,好,好,你们说吧!”
他愤愤地牵着洋洋,走出门。
“不是,老婆,什么事儿啊?”
海哥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你现在把阁楼的门打开,要不我用凳子去砸开。”
她用手抓住刚才吃饭坐的凳子。
“哎呦……晴啊……怎么突然小孩子脾气,非要看那上面……真没什么……”
阿姨的脸色大变,婆婆在一旁故作轻松。
何晴抓起手中的椅子,往楼上走。
海哥一把拽住她,喊道:“我给你开……”
这回轮到婆婆傻眼了。
“钥匙给我!”
海哥冲阿姨吼,她随即摸索着从围裙下的裤兜里掏出钥匙。
他们一起上到阁楼,没有尸体也没有人,里面堆满了儿童用品。
光婴儿车就有两个,还有一个婴儿床,成箱的玩具摞在墙角。
何晴拿起一个小鼓,按动开关,昏暗的阁楼里顿时五光十色,再按一下,小小的鼓里响起好听的奶音,唱着“爸爸妈妈,如果你们爱我,就多多的陪陪我,如果你们爱我,就多多的亲亲我……”
在这稚嫩,充满童真的音乐中,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海哥一把把玩具抢了过去,音乐戛然而止。
“你听我解释……”
他把住她的肩膀,想让她看向他。
“你要解释什么?你把房子租给别人了,别人留下的?”
她的脸上淌下两行泪,笑着盯着他的眼睛问。
“还是说,这些东西是朋友放在这的?”
海哥没说话。
“对对……晴啊……”
婆婆在一旁插话。
这更加引发了何晴的笑,她干脆笑弯了腰。
她坐在旁边的一个箱子上,笑得喘不上气。
“妈,你们先下去吧。”
海哥也一下坐在箱子上,用双手搓了一把脸,眼圈红红的。
“刘啊,你下去吧。”
婆婆告诉此刻已经完全傻掉了的阿姨。
“妈,你就别添乱了……我来跟她说……”
海哥已经完全是一副哭腔。
“没事,你们说吧,我听着呢!”
何晴还是一副笑脸。
海哥把两只手拍在脸上,手肘支在膝盖上。
瘦小的婆婆,梳着一头利落的已经斑白的短发,浅粉色揉着橘黄的花衫,衬着褶皱布满老年斑的一张蜡黄的脸。
她挺起干瘪的胸,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不瞒着了……也不算丢人的事……义海有儿子了……这些都是他的玩具……”
她撇过脸去,不看何晴。
她明明猜出个一二,可当事实真摆在面前,她似乎听到心里的一栋楼轰然倒塌,飞扬的灰尘,遍布全身,血液也被震得沸腾起来。
婆婆接着说:“我们家三代单传,不能到了你们这一辈就断了……你又不能生……”
“妈……”
海哥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已经泪流满面。
“别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早晚都得知道……”
……
何晴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笑着说:“谁说我不能生的?”
“医生说你有多囊……什么来着……”婆婆说。
“妈,别说了……是我不让她生的,她一直要给我再生一个……你快下去吧……”
海哥一边说,一边把他妈妈推出阁楼外,并从里面锁上了。
逼仄的空间里,蒸腾着热气,偶尔会从顶棚开的窗户口,飘进来几缕凉风。
何晴觉得胸口闷闷的,要窒息的感觉。
情人
海哥跪在她面前,抱住她,大声地哭着。
她抬起头,望向窗口,看得见天上被窗口框住的几颗星星。
它们依然闪着光,像几千年,几万年以前,她的幸福似乎也离她几千年,几万年了一样,遥远地、虚幻地在曾经闪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