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12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甜甜灯泡
3 年前
卫彦别开眼睛说:“是。”
我想摸摸他,在场人多忍住了。我说:“燕捕头说草市镇近来太平,是全被你拦下了?我医馆也是你在护?”
卫彦说:“一部分。”
我说:“那么来医馆的江湖人士也是你放行的?”
他说:“是。”
我说:“难怪这些人既知礼仪,出手又阔绰。”
卫彦说:“主人,应得的。”
谭青这才挪开捂嘴的手说:“医馆太平倒不全是因为卫彦。你一看就不会武,而江湖上伤医是大忌。若非永远不要大夫诊治,一般不会与你动手的。”
我想起他有一回发上有兔子血,正要问他与人对战的情况。卫彦忽然强调:“没滥杀,不受伤。”
沈涟问:“我看完《蛊术》那次,你头发带血。”
卫彦说:“真的,兔子血。”他面上无甚表情,我却看出几分委屈。
不顾剩下四人都会武,必定看得见,我在桌下拉住他粗糙的手掌。他垂头看我手,轻轻反握住我,短短的指甲盖压在我手背上。
沈涟说:“我回房了,明日还要去太学中念书。”
谭青告辞:“酒喝得差不多了,明日我要回乌斯藏见教主。改日再来。”
齐进说:“散了,散了,回去睡了。”
饭局遂散。而谭青这一改日就是盛临十八年的夏天。
之后,我答应过大儿子在他生辰那天去探他。这天也是太学歇息,上午我要去给没有喘症的卫瑾复诊,混诊金。一早我出去,禾木医馆就簇拥着一大群着艳色锦缎服饰的少年。沈涟站在门口正等我。我过去召驴车时,那群少年中有人问:“沈涟,这便是你家医馆吗?”另一人说:“你哥哥生得好俊,有些似员外郎家的胡姬。”我心头暗喜他叫我哥哥,一高壮少年犟嘴:“我家的胡姬身上臭得很,大夫不臭。”沈涟不应声,和我上驴车时才一回头说:“你们看也看了,回家吧。”
有少年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要再在草市镇逛逛。这里当真与你说的一般好。”然后三三两两散开。
我在驴车上问:“这些是你太学的同窗?”
他说:“是啊,昨日他们定要缠着跟我回草市镇。”
我想起来问他:“你收到旁的锦帕没有?拿来擦小神像好使得很。”
驴车颠簸中,他说:“没有几张。等收到多的,我回禾木医馆时带十张。”
一到卫瑾房中,卫瑾就说:“檀州白露茶饼是蒸好了的,李大夫掰开冲吧。”
我掰开一块倒茶壶冲,檀州白露汤色明亮,尝一口清淡。我冲沈涟举杯:“这个不甜。”
沈涟就我手抿一口说:“温香如兰。”
卫瑾眼下青黑,我问他:“小公子喘症刚好,在累什么?”
“我爹爹近日生病,”他秀若芝兰的面上有愁容,眼底却有喜色,“将产业交与我打理。”他又说:“王怀远的大弟子在给我爹爹诊治,李大夫与他相熟吗?”
我摇摇头:“我性子独,与师傅的其他弟子来往少。”
沈涟关切他:“小公子莫要太劳累了。平日上午,我也来同你一道梳理?”
卫瑾说:“不耽误你在太学上课?”
沈涟说:“太学的上午只讲那些四书五经,我都背熟了。下午的兵书还须好好学学。”
卫瑾说:“你什么都这样用功。也不知道你最后是想出将,还是要入相。”
沈涟笑而不答。
第24章
标题:骨头炖汤
概要:你长个子,腿疼不疼 我给你炖了骨头汤
回程颠簸的驴车上,我关心他:“太学之外,你在齐进那儿的武功练得怎么样了?”
他说:“还不错,只是我的对敌经验比卫彦少得多。”
“他成日与抢天一心法的人对战,你要赶上是很难的了。”我在颠簸的驴车上摩挲着木头座的纹路说,“不过他今次没有滥杀,听进去了我的话,我好高兴。”
“他的确没有滥杀抢他天一心法的人,”沈涟脱口而出,“他废了别人武功。”
我吃惊问:“你说什么?”
沈涟冷笑:“江湖中谁没有几个仇家的被废了武功,再被仇家逮住,倒不如被杀了痛快。他为此还在江湖上得了一个名号。”
我问:“什么名号?”
沈涟说:“煞星。”
我怔住。
“他多少是为了护着你,”沈涟出声宽慰而语带讥讽。“不像我,是一次也没有为你挡过的。”
驴车压着石子剧烈颠簸一下,我倒他肩上,他扶住我。我想起问他:“你还和以前一样不吃葱吗?”
他拂拂我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跟我说:“我可以吃葱,但不喜欢吃。”他伸手出去接过路过的少女丢来的锦帕给我:“你不是要擦神像?先拿几张回去吧。”
我征求他的同意:“我能进你在禾木医馆的卧房吗?我想进去打扫一下,秋季起风,带了很多灰进去。”
“进吧,你什么时候进去翻都可以。”他平常地说 “那本来是你的房间,现下你又问我同意。”
我说:“既然给你住了,自然要问你同意的。”大儿子低下头,鬓发因为秋季的风飘了一缕出来。
在齐进家门口放下他之后,我叫驴车去了市肆。首先花了三两白银买下一套锦缎衣裳和一双脚上蹬的小头皮鞵,然后买筒子骨和十月当季的萝卜,才回禾木医馆开灶炖汤。另做了两人吃的奶房玉蕊羹。炖骨头汤的时候,我倒了加倍的料酒去腥。我任灶上火烧着,从怀中掏出新锦帕在自己卧房中擦小小的酒神像和气神像。酒神像肩上抗个小酒缸,气神像掌中放着小骰子,我拿锦帕裹住指头进去擦,身旁忽然多了一人,说:“替主人擦。”说完卫彦接过我掌中锦帕。
我看他低头擦,他有一阵子没去草市镇上的净发社栉发了,有点挡住眼睛。我问他:“你废了抢你心法的人的武功,对吗?”
他手上顿住,我说:“擦干净了,把锦帕挂在桌子下面,脏的待会儿洗了,拿张干净的我给沈涟房间去去灰。”他依言挂好,递干净锦帕时才看着我说:“是。不废武功,他们杀我。”
不知是谁说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头痛欲裂:“今日对战完了?”他点点头,我去沈涟房中擦灰,卫彦在我身后焦躁地小步走动。
在心里叹完气之后,我说:“你不用什么都告诉我,我当不晓得可不可以?”
他停住走动说:“可以。”
擦到沈涟的兵书时,卫彦专心看名字,我问他:“你想看兵书?”
“是,”他迷惘地说,“必须看。”
我收回帕子笑说:“擦完了,我们去吃午饭吧。既然必须看,那我送你一套。”
吃饭时,卫彦要喝灶上的筒子骨萝卜汤。我不让他喝,舀了一碗奶房玉蕊羹给他,他毫无异议。去前铺看诊半天后,到饭点时我回厨房一手端大罐食盒装骨头汤,一手拿起锦缎衣裳和小头皮鞵出门。出门时我跟卫彦说:“记得热晚饭。”他说:“好。”
我到齐进家门口时,沈涟正站在乌桕树下练功。乌桕树枝上立着三只墨黑乌鸦,一树繁茂的艳红叶子。十五岁的沈涟着对襟窄袖的糙红布衣,橙色夕照落在他泼墨发丝上,浓烈而耀眼。
我走到树下时,他也没停。他一掌拍在树干上,惊起冠顶三只墨鸦。而浓红树叶扑簌簌飘扬起来,然后在秋季的风声中左右晃荡着坠落地面。
我冲大儿子举起左手一罐食盒:“你长个子,腿疼不疼 我给你炖了骨头汤。”
他走神了。
我不得不又叫大儿子:”沈涟”
他回过神却不答,走到我面前反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过来跟你吃。”我举起右手的服饰鞋履又说,“你太学的同窗穿得那样好,我也给你置办了一套行头作生辰贺礼。”
他接过衣裳,捡走我糙布蓝衣上沾的乌桕叶扔在地上,说:“我才不要你的骨头汤。”
“我记着你的口味,”我说:”骨头汤是专门为你今天生辰所做,没放葱。”
他看着我,面上冷硬稍微融化。
“你也挡过滋扰草市镇的人,”儿子待我蛮好的。见他露出惊讶,我笑说:“虽然我不及你天生聪颖,但也不傻。要是你真的一次也没挡过,没接触过江湖人士,如何知道卫彦的绰号?”我想想补充,“你自己说的有对战经验,又是如何来的?多谢你啦。”
最后我问他:“要喝骨头汤吗?”
他还是说:“我才不要喝。”
我没奈何,只得用空着的右手摸摸鼻子说:“那我提回去了。”
他说:“你留下,你不是说要同我吃晚饭吗?我喂师傅家的猫。”这时齐进从屋内跑出来说:“李大夫你又带好吃的来了!进屋吃晚饭吧,今日沈涟生辰。”
齐进家没有养猫,沈涟把骨头汤喝得干干净净。
备注:是古龙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第25章
标题:卫彦剪影
概要:也可能是因为卫彦在我身边。
晚间我下驴车到书坊中时,书坊刚要关门。我挤进去从摞起来的书中挑了沈涟在看那一套《始计》《作战》《谋攻》《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用间》。
回到禾木医馆时,天色昏暗,无星也无月,只有各户门前孤独的红灯笼看着我走路。我到院中时,卫彦正斜倚在我俩的卧房门上朝葡萄架上一个又一个地飞钉子。卧房内透出昏黄的烛光,旁边的厨房有烧水的冒泡声。因为背光,只看得见他的剪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温暖又安静。
这个孤独的世界泛着磷磷幽光,而卫彦是某种永恒的存在。
他顿住飞钉子。我说:“卫彦,不许用轻功。”于是他像常人那样小跑过来。我举起手中的布袋说:“喏,给你的兵书。”
他一手接过,然后埋首我颈间,双臂在我身后交叉,桎梏住我。我从他桎梏中抽出左手:“今天要你一个人吃晚饭了。”摸摸他的脑袋,”可你不必等到五月五日的生辰,才能收礼物我什么时候都会送你,只要我负担得起。”
因常年累月握有暗器,二十二岁的卫彦手上生有薄茧,而他带薄茧的手指从我背后上移。“主人身边,有没有礼物,一样。”他手指停在我的脖颈后提醒,“主人洗澡。”
洗完澡出来,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在我身边?你武功这么好,理当在江湖上博下名头。”
“除主人身边,”卫彦固执地说,“没地方去。”然后躺在我身边。他现下不再睡梁上,而与我一同睡了。他的身体也认可了我的气息,不再排斥警觉。而我都不知道这具体发生在同床共枕后的哪一天。
睡前我迷迷糊糊地同他摆谈:“在卫八那里,我喝过南方四种贡茶了。只馋儒州的紫阳毛尖。要是他再送我,我两一块儿吃。”
卫彦低声说:“好。”然后侧身吻在我额头上。
这一天时光舒适,可能是因为晚间洗澡水暖和,因为院子中萦绕着葡萄的清香,因为窗户中拂进来的风很温柔。
也可能是因为卫彦在我身边。
然而我差点吃不成茶,因为卫瑾在盛临十八年的八月十日,连茶杯都摔了。
我早上刚到卫瑾那个大院子外,打算混诊金。卫八的院门外站了两排婢女跟下仆,眼观鼻鼻观心,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我悄悄穿过卫八的院子,近门口时脚边脆响,迸溅了一地碎片。低头一看卫瑾摔出来的是望州钧窑天蓝釉茶杯。这圆口茶杯的盏与托连烧,通体施天蓝色釉,釉水肥厚,我暗暗喜欢一年了。
我走到门口,坐桌旁的卫八公子正端着另一个天蓝釉茶杯在骂:”儒州主事的不是个东西!我去年十月接手,他即欺我年少,处处阳奉阴违,今次交过来的半年账竟然给我报亏!”他着淡紫云雁细锦长衫,形貌秀雅。
屋中,平日早上同他一起理账的沈涟坐他身旁附和他:“我也看了,儒州那么好的地方,他不仅报亏不说,还叫你从其他州抽调银两给他买盐引。”十六岁的沈涟今天着他送的龙花缂丝月白缎衫,配以同样淡淡蓝的发带,品貌甚至隐约压过秀雅的卫八。
卫八骂:“他假惺惺地叫我买盐引,说要扭转亏损。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想派影卫去儒州要了他的命!”我少时在家中听过,盐引是贩盐的凭据,从官府手中买到盐再贩乃是一本万利。
沈涟摇头:”小公子贸然动他难以服众。得先抓他的错处,免去他的位子,再怎么折磨都可以。小公子沉住气。”
卫瑾消声,隔一会儿才说:“账目上动手脚也就罢了。这底下最后一个不听我的话的人,咱们总要想法子去了他的。”
沈涟说:“他账目上动的手脚太大,只此一项便是他的错处。”
我杵在门口不敢进,卫八啜了一口手中茶:”李大夫进来坐。吃茶吧,儒州送过来的紫阳毛尖。 ” 沈涟洒了一点茶叶进杯中,递给我说:“紫阳毛尖要现泡,你看有何不同?”
茶叶如梭似毫。茶壶烫极,揭开是白水。我往茶杯里冲些烫水,芽头徐徐展开而叶片整齐向上,立于杯中。我“诶”了一声,闻着清香四溢。
沈涟也给自己冲一杯,等着茶凉。我问沈涟:“你怎么不就小公子的茶杯吃?他的不烫。”
卫八皱眉接口:“我倒不介意,但沈涟与人吃茶向来分杯的。”
他分明就我手吃茶。因不是要紧事,我也没纠缠,应了一声:“原来如此。”
卫瑾又说:”我的九妹静安公主要见你。”
“公主?”我说,”静安不是郡主么?而且女眷向来在内院,能见外姓男子了?”
卫瑾竟有点伤感:“九妹现下是公主了。她走之前要见的人,无论如何也会允的。”然后他一路走到院门喊:“都进来吧。”
他回房中,院里又站着婢女仆役了。他的通房大丫头香薷招呼仆役收拾地上的碎片,卫瑾说:“香薷,去通传公主。”
香薷出去时一张俏脸上犹有泪痕。我小声问:“她是不是被你发脾气吓到了?”
卫八摇头:”那倒不是。喘症好后我碰过香薷两回,今天她晓得我与盐铁司使家的女儿定了亲。她才不大高兴的。不管她。”
过得半个时辰,香气萦绕,卫瑾院中的仆役散尽。前前后后一大批随从簇拥着一个面戴轻纱的宫装女子走进来,庞大的队伍行进时静悄悄的。我、卫瑾、沈涟三人齐齐在房中跪下恭迎。
卫琼瑛挥去随从:“你们别进来。”
她扶起卫瑾、沈涟,我抬头。她眉毛弯弯如远山,眼尾上挑,端庄中有几分明艳。她径直经过我,坐到椅子上,任我在下头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