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锋/啊,我的心上狗-第39章
叶美人
1 年前

  年轻人收回手,无所谓地甩了甩,后又旁若无人提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了个痛快,末了抹抹嘴巴,打着酒嗝嘟囔:“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杀…快杀,真啰嗦……”

  其余人一哄上前捆绑起中年男人,他视若无睹,跌跌撞撞往前走,却从旁伸出一条胳膊,拦在了他面前。

  拦他的是济世峰弟子:“前面是济世峰辖地,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呦,”年轻人醉意朦胧,呵呵低笑,“你们济世峰还有辖地呢,真能耐,我还以为……嗝…还以为就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山。”

  “放肆!”

  弟子恼怒,欲挥拳揍他,被身边同门拦住:“别冲动,先问清楚来历。”

  同门上下打量他:“看你不是本地人,来济世峰有何贵干?”

  年轻人像听到什么笑话,“嗤”地咧嘴:“你们不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吗?我来求医,怎么,不行啊?”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你要看什么病?若是寻常小病,自行去镇上找普通大夫。我们只接疑难杂症,且最低诊费也在千金以上,你付得起吗?”

  那半死不活的中年男人蓦地挣扎起来:“公子、公子,我的医术比他们都高明,只要你救了我,我分文不取,一定给你治好!”

  “闭嘴!”他接着被济世峰的人狠扇了一巴掌。

  年轻人哈哈大笑:“一群乳臭未干的……哈哈哈…毛孩子,都滚远些!我的病只有你们少主才能治,我付的诊金之昂贵,怕他磕头跪地也不敢收!”

  他自己年纪就不大,这些弟子里有的甚至已过而立,当他的叔叔都够格,却被他笑作是毛孩子,面上神色霎时便不好看了。

  有人怒斥:“大胆!我们少主是何许人也,也是你等狂徒能随意戏说的吗?!”

  年轻人嘴角笑意未收,目光已阴沉下来,轻描淡写看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只觉后背凉津津一阵细风刮过,再想谩骂,无端没了底气。

  他愤愤不平,脸色阴狠,突然提剑朝年轻人刺去!

  年轻人偏头一闪,轻而易举避过剑锋,他将酒坛抡起,内里酒液竟一滴不洒,如一记重锤,“嘭”地砸上那弟子的额心。坛子应声碎裂,弟子闷头栽倒下去,活生生被撞晕了。

  年轻人拾起一片碎瓷,也不怕割破舌头,慢悠悠舔去上面残余的酒液,惋惜摇头:“可惜了我的陈酿女儿红……”

  “弟兄们,揍他!”

  “且慢!”

  其余不忿的弟子正要纷纷拔剑,被一人制止:“让他走!济世峰外有毒瘴和迷阵,看他能活到几时!”

  年轻人充耳不闻,虚晃前行。

  背后响起中年男人悲愤的怒叫:“你们别过来——!李兆堂,你亲手弑母、戕害兄弟,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别听他瞎扯,杀了他,赶紧回去复命。”

  “别杀我、别杀我!啊——!!”

  济世峰弟子的长剑刚刺入他腹部半寸,“当啷”一声,剑身便被踹飞了出去。在所有人措手不及时,年轻人竟突然返回,几掌拍开钳制在中年人周围的弟子,揪住他衣领,厉声喝问:“你刚刚说什么?!”

  中年人脸色惨白,腿肚子直转筋:“我我我说…李兆堂不得…不得好死。”

  “上一句!”

  “戕害……戕害兄弟!”

  年轻人紧咬牙关,手攥得发青:“谁是他的兄弟。”

  中年人:“北疆鬼帅,赫、赫戎。”

  赫戎!

  年轻人鼻息一滞,身形几不可见微晃了一下,几柄明晃晃的剑刃趁机向他袭来,他唰地拔出背后长刀,旋风般刮进人群,将几个弟子揍得哭爹喊娘。

  中年男人肚腹流血,看他们打得正欢,调转头就跑。

  他跑出没有十几步,衣领被一股大力狠狠拽住,年轻人运气,半拖半拉着他,迅速消失在弟子们的视野里。

  “哦,被劫跑了。”

  李兆堂歪倚着矮榻,指节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腿面,闻声掀起眼皮,稍一抬手,殿内乐声戛然而止,舞女停下步子,战战兢兢躬身退下。

  “被谁劫跑的,看清楚了吗?”他坐直了身子,有意无意瞥了眼坐在旁边的赫戎。

  赫戎神色如初,对他们的对话无知无觉,腰板挺直地坐在矮榻的另一角,有种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气节。

  他觉察到李兆堂的视线,面露鄙夷,懒得搭理,换来李兆堂一声低低的笑,未等下属们回话,抬指竖在唇边,目不转睛看着他,轻声道:“嘘——先让我猜猜,来的会是谁呢?”

  “谁会敢在济世峰境内跟我作对,还能有本事在众目睽睽下,劫走我要杀的人?”

  赫戎垂下视线,不自觉扣紧了双拳。

  李兆堂悄无声息凑近他:“十天了,王盛还没有回来。你说现在在山下的那个人,会是返派复命的王盛,还是姗姗来迟的……他?”

  赫戎盯着他,深深蹙眉:“你想怎么样?”

  “塔图里,”李兆堂说,“你诚心诚意叫我一声哥哥,我就放过他。”

  赫戎薄唇紧抿,怒意微蓄。

  李兆堂了然扬眉,松手而退,朝下方一摆手:“那就找到他,杀了吧。”

  下属们低头领命。

  赫戎豁然站起,一把揪住李兆堂的领子,将他生生半提起来:“你敢!”

  他的狠厉仅仅维持了一霎,眼底掠过痛苦之色,额头青筋跳起,他踉跄倒退,抱住脑袋滚倒在地。

  李兆堂站起来,宽袖下露出小截手指,指上套着一枚精致小铜铃,一行一动间,发出铃铃细响,传入赫戎耳中,如洪钟惊雷,搅得他脑浆剧痛,浑身抽搐。

  李兆堂踱步而下,铃声不绝于耳,赫戎几近崩溃,疼得拿头不住磕向地面。

  他挣扎着伸出手,死死抓住李兆堂的衣角:“放……过……他。”

  已经害他至此了,还不够吗?

  李兆堂脚步微顿,视线居高临下睨去,他毫无所动,语气冰冷,如从十八层地狱爬到人间的无常鬼:“你们都是这样,不死到临头,永远学不会求饶。”

  他从赫戎手里抽出衣服,当胸一脚,将头痛欲裂的人从眼前踢到了墙边。

  殿内的侍卫们早已知情识趣地退下,偌大的一块空地,李兆堂萧萧索索立在正中,有许久的时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

  “他来找你了,”李兆堂喃喃,“真是刀山火海也挡不住他。你说,他到底能被逼到什么地步,才会彻底崩溃?”

  赫戎撑住墙面,一点点艰难站起,嘴角淌出鲜血。

  “你这个疯子…咳、咳咳……”

  李兆堂失笑:“我这个疯子。”

  “你知道吗,塔图里本来是我的名字,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为我取好了,”铃声晃在指尖,伴着赫戎的惨叫,他一步步走向殿外,声音低得像在与自己耳语,“阿娘说,塔图里的意思,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举世无双,你看看,说得多好听啊……”

  殿门在背后吱呀合闭,铺天盖地的烈阳倾泻下来,照得李兆堂无处遁身。

  他不急不躁抬起头,以双眼直接对上刺目的太阳。

  侍从跟上来,听到他吩咐:

  “不惜一切代价,抓住祁重之,我要活着的他。”

 

 

第60章 第五十八章

  药田里并非只有药,药农们除却生计,也还要吃饭。

  离药田不远的地方,开垦出一小片不显眼的菜地,菜地之中,还有一片更不显眼的瓜地。

  祁重之四仰八叉躺在暂时搭建出的小凉棚里,酒坛子东倒西歪散了满地,再看他的脸,双颊微陷,眉骨愈发凸出,懒得刮干净的青胡茬冒出下巴,看起来比实际年岁老了一个度。

  他还很清醒,尽管眼神有点迷迷瞪瞪,但能清楚听到从身边传来的吭哧吭哧啃瓜声,他怀疑自己救回来的是济世峰豢养的一头猪,因为把李兆堂吃得山穷水尽了,才被一路追杀到山下。

  这头猪名叫邹青,听说本名是邹大头,因为脑门生得格外大,后来地位高了,李兆堂嫌这名儿忒俗气,不衬他的身份,因而大笔一挥,亲自给他取的新名。

  李兆堂是何许人也呢?众所周知,济世峰如今的头号当家人——至于为何冠着少主的头衔,却能够独揽大权,是因为济世峰峰主在两天前,突然暴毙身亡了。

  “其实老峰主压根儿就没死。”邹青抹把嘴上的瓜汁,打了个饱嗝。

  两天之前,正是祁重之把他从山脚下救回来的日子。

  当时那群济世峰弟子头缠白布,他喝多了犯迷糊,没有反应过来,事后才知道,原来是李兆堂的外公一命呜呼了。

  那赫戎的病该由谁治?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但转念又自嘲,兴许这也只是李兆堂为了带走赫戎而胡编的瞎话罢了。即便不是胡编,那个峰主也未必会站在自己亲外孙的对立面,去救治一个抛弃了他女儿的王八蛋所生的儿子。

  也许……赫戎原本就无药可医了。李兆堂的药,只是呈现着一种令人欣慰的表面功夫。

  所以老峰主是死是活,祁重之并不放在心上。

  他漫不经心“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外公没死,却说死了,李兆堂无外乎是想过早登上峰主之位,大门派之间的勾心斗角,祁重之不想去理。

  谁知邹青却不怕死地续道:“其实我是他外公。”

  祁重之:“……”

  骂得好,我是他爷爷。祁重之心里想。

  “真的,”邹青见他无动于衷,主动凑了上来,讨好地说,“李兆堂的事情,十有八九我都知道。”

  祁重之:“那也不是你冒充人家外公的理由。”

  邹青一拍大腿:“嘿,还真是这样!我就是冒充的他外公!”

  祁重之随口打发之下,竟然还真给他说着了。

  曾经的李兆堂,也是个心智聪颖的孩子,在医术上很有天分,小小年纪便有了一定的造诣。可惜心术不正,治病救人之余,居然偷偷研制起了域外毒术,制就制吧,医毒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分家,但李兆堂偏偏急功近利,拿还没成型的毒去给活人试,结果当真给搞出了人命。

  邹青叹息:“还是个怀孩子的女人,一尸两命啊,他当时才十六岁,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差点把济世峰的名声也给搭进去。”

  祁重之微微蹙眉,不由想起李兆堂曾对他说,少年时曾见李殿在房内制毒,便问:“他制毒的事,是李殿捅出来的吗?”

  邹青讶异:“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

  李殿天赋不及李兆堂,但胜在踏实本分,嘴也比李兆堂会说话,很能讨长辈的喜欢。

  当年他和李兆堂同时在老峰主座下修习医道,比起本身就代表了家族耻辱的亲外孙,老峰主显然更器重根红苗正的李殿,更有把他当下一任济世峰峰主培养的念头。

  这个做法无疑刺激了饱受冷落的李兆堂,他自诩天才,能力上强过李殿百倍,可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得老峰主一句夸赞,但好歹有血缘这层关系维系,等老峰主百年后,他再怎么不受重视,也是峰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然而半路杀出个李殿。

  他出离愤怒了,嫉妒让他步入了歧途,他也的确是不世神才,不论毒术还是医术,他都能掌控自如。

  人是他杀的,他还把尸体剖开,去看未出世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只是两条人命而已,人命是最脆弱的东西,只要像这样轻轻一刺——”李兆堂边说着,边将一根银针,扎进木头人的心口,“就消失了。”

  他转回身来,看着他的弟弟:“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在意,她们在人世也是受苦,我送她们去往极乐世界,不好吗?”

  赫戎冷冷:“那你自己怎么不去。”

  李兆堂瞪大眼:“我怎么能去呢?我可是送他们一程的摆渡人,我得把他们一个个都送上奈何桥,才算完成使命。”

  赫戎闭上眼睛,不欲再同这个疯子说话。

  “可就是因为李殿!”

  李兆堂突然高声怒喊:“就是因为李殿!他把我制毒杀人的事情告诉了外公,外公原本很疼我的,都是因为他!——他该死,他该死!”

  他已经死了。

  “对,他已经死了,”李兆堂安静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被大火烧死了,是我把他丢在里面的。还有娘,还有外公……通通都是我送走的,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呢?”

  李兆堂咧开嘴,举起了手里明晃晃的匕首:“对,接下来该轮到你了,塔图里。”

  “你的意思是,”祁重之一骨碌坐起来,“李兆堂把他真正的外公藏了起来,而另找了一个傀儡,来假扮峰主?”

  邹青点头:“正是如此,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了我,我跟老峰主本来就有几分相似,再戴上他给我特制的□□,除非特别亲近,否则没人能看出来。”

  五年前,还是祁家父母刚刚遇害的时间,那个时候,李兆堂得到了《剑录》,而过后不久,真正的老峰主便被雪藏,取而代之的,是个听命于他的提线木偶。

  一本《剑录》,别说是做济世峰的峰主,就是到皇帝那里去捞个一品大员来做都够格,何况老峰主本就推崇祁家铸术。

  李兆堂既然觊觎峰主之位,这么多年都没动手,为何偏偏在手握了最大筹码之后,选择了一条危险又麻烦的路子?

  祁重之想不通,李兆堂不应该是个蠢货。除非他真是恨自己外公恨到了一定地步,宁愿先不做这个峰主,也要报幼年不受重视之仇。

  真是小心眼,瞧瞧人家赫戎,就从来不搞这些弯弯绕绕,看不惯他亲爹,直接就一刀捅了,多干脆利落。

  ——当然,得刨除事后被北疆族民追得屁滚尿流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