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城自然知道鲜卑人的生活环境和鲜卑人的性格,可是在亲眼见到了那群人之后,他的心早已不似以前那么坚定了。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又在想那个人了。
风起了。
萱城抬眼望了望这漫天似乎又要飘雪的鬼天气,深深一叹,“鬼天气,皇兄真不该把我弄到这里来,我早该恨死他了,可是。”
吕光走了,又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
回到府中,明月熬了热乎乎的羊骨汤,萱城只觉得冷,倒没觉得有几分的饥饿了。
“您去哪里了,出去又是一整天。”
萱城摸摸他的头,呵呵笑了,“明月呀,我冷落你了喔。”
明月端上来热乎乎的汤,萱城微微一笑,“辛苦你了。”他凑到跟前闻了闻,赞不绝口,“闻起来挺香,明月呀,你竟然也会做饭。”
“难不成主子您也会?”
这反问一点水平都没有好吧,跟苻坚巡游北国西进大漠南下建康的时候,是谁在照顾两个人的生活饮食,明明就是他这个现代人嘛。
喝完热乎的骨汤,萱城起身去房间,明月又跟进来照看火炉,炉子里的火小了,屋里的温度也凉了下来。
萱城看着炉子,忽然说,“明月,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明月楞了一下,以往他这位主子可从来不会生火起炉子的啊。
“出去吧,出去啊,放心。”萱城笑眯眯的说。
明月蹑手蹑脚的掩上门。
萱城真的去拨弄火炉子了,里面的火光小了,旁边放着木炭的袋子,他拾起几个放进炉子里,又轻轻扇了扇风,火起了,屋里也暖起来了。
萱城就站在火炉旁,一动不动。
他眸子深深的扎在炉子中燃烧的火光上。
通红通红的,映满了他那微微发光的脸。
一下子,他的眸子变得坚韧起来。
他扬起嘴角笑了。
若是帮不到苻坚,那王嘉便白费力气了,辛辛苦苦引渡千年的灵魂到这里,他不是来旅游的,他更不需要碌碌无为。
他不是圣人,不需要对谁的生命怜悯。
他有情,他会动心,所以他需要守护住那些该守护的人。
“苻坚,既然你动了杀心,那么,这个刽子手便由我来做了。”
萱城连夜给苻坚写信,信中他阐明了自己对凉国之事的看法,凉国必败,安置凉国贵族不是难事,张天锡的府邸早就准备妥当,如今他们面临的是苻洛本该十万的兵马变成二十万甚至更多兵马的情况,二十万兵马浩浩荡荡东归长安,而长安嫡系兵力不足十万,剩下的嫡系分部在边疆上,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而后,他说想回长安,请求苻坚准许,他用了一种恳求的口吻。
写完信,差不多到了后半夜,烛台上的火光也微微弱弱的了,萱城又去坐在火炉边取暖,身上的袍子在此时没了一丝的温暖之意。不知为何,跟吕光交谈之后,他的心中一下子开阔了很多,似乎他预见了自己的前途。
即便死于万箭之下。
人生在世当以有所为,而非有所不为。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流血千里帝王路
三日之后,萱城忽然叫来明月,“我们回长安啊。”
明月一乍,“主子,您没坏脑子吧?”
萱城斥他,“你脑子才坏了吧,这么跟我说话,我脑子没坏,我说我要回长安,可以吗?”他字字咬的很重。
明月当然听清楚了,但还是不敢相信。
心里默默在念着,凡事只有一次,上次私自从洛阳跑回长安,陛下不说什么,可是这次驻扎幽州这么重要的事,可不能再犯错误了。
“阳平公,不可。”
“你说的是实话?”
明月又是一愣,“肺腑之言,阳平公,您不能就这么回长安,陛下怪罪下来,我们担当不起。即便陛下不怪罪,可如今幽州并无大将驻守,您能放心?”
“我放心。”萱城拍着胸脯保证。
“比起苻洛将要凑齐的二十多万大军,幽州已经是无忧无虑之地了。”
明月劝,“即便这样,没有陛下的调令,私自回长安,不好。”
“我是苻坚的亲弟弟,苻坚不会对我动手,我说了,回长安,不等了。”
明月再劝,“等等,主子,等等陛下的调令吧。”
萱城重复,“不等了。”
“幽州无人可守,阳平公不可误国。”
“谁说幽州无人可守了?”人未到,朗朗声音已至。
萱城终于朗声大笑,“你来了。我就说,你不会撒手远走。”
吕光的身姿这下子高大了,他长相温和儒雅,身材却不是很高,可这个时候他从漫天飞絮中走来,萱城看的都呆住了。
帅!
萱城大声喊出来,“真帅。”
吕光微微一笑,“这是什么词。”
明月也笑了,可心中的疑虑却没消掉,“主子,虽然这下幽州您不用管了,可毕竟没有陛下的命令,我们还是不要,,”
萱城又笑他,“苻坚若是找你麻烦,你来找我。”
这说的是什么话。
明月有口难言。
吕光发声了,“明月,你不用担心,陛下不会怪你,更不会怪罪阳平公,十几日之前,我早就给圣上去了书信,相信阳平公的那封请回书还没到陛下手中,陛下的调令就已经离开长安了。”
“真的?长史您可真会神算,能预知前事啊。”
萱城道,“闭嘴,明月,你不要说话了,会坏我事。”
明月当真闭嘴不言,端端正正的立在一旁。
吕光道,“能快点就赶紧出发吧,也许我们对凉国的实力太过乐观了,也许苻洛对圣上上书那时凉国就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萱城眉头皱起,“你对张天锡了解多少?”
“不多,但这人软弱无能的性子天下皆知。连国内小小的叛乱都镇压不下去,却处处想和晋朝和好。”
“他想以和为贵,怕是司马氏也不会答应吧。”
吕光仰头叹了一下,“何止晋朝,你那位堂兄怕是也不愿意吧。”
这么说,就算首次交手张天锡败下阵来,他想求和以保王室平安,苻洛怕是都不给他机会了。
“现在就走。”
明月转身,回头最后一个疑问,“你当真给陛下上书了?”
吕光但笑不言。
明月牵马,二人翻身上马,幽州之冷,永别了。
半响,府门前,一人雪中伫立,悍然不动。
雪中的马蹄印迹都显得那么急迫。
吕光扬起头,望着苍天,合上眼喃喃,“天佑众人。”
——————————
苻坚当然不会怪罪萱城私自离开幽州。
幽州离长安最快要五日之程,这一次萱城硬是用了五日快马加鞭返回。
苻坚在宣室等他,萱城推门而进,他的目光坚定。
苻坚的眼中尽是光芒,拯救天下的光芒在他眼中尤其浓烈。
也许,在五胡十六国这个时代,谁能一统天下,那就是堪比始皇帝的功劳。
苻坚想做这个人。
他渴望,他的心在痛。
那种强烈的痛感,他感受的撕心裂肺。
一把握住他的手,萱城跪地,仰头渴求,“皇兄,给我五万兵马。”
苻坚俯视着他,“五万足矣?”
“长安拿不出十万嫡系兵力,我不想用五族之兵。”
“你对五族还是有嫌隙呀。”苻坚喟叹,“什么时候,你能像朕这般,平等看待五族的人。”
萱城痴笑,“那是不可能的了,苻坚,因为我能预知后事。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对五族之人有好感,哦,不,是四族的人。”
他幽幽长叹,“四,真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啊。为什么这段朝代要是五胡十六国呢,为什么不是六胡。”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流血千里帝王路
“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苻坚端起他的脸来,仔细的瞧着。
他扶起萱城,深深的说,“你终能理解朕的心意,朕的那封书信你看懂了。”
萱城道,“吕光提醒了我,若是让苻洛返回长安或者幽州,那我们更没有机会了,他拥有的兵力将近我大秦一半的兵力,我们不能赌。吕光守着幽州我放心,所以我回来了,皇兄,我要去姑藏,你下令吧。”
“朕真能下这一道令?”
萱城陷入沉思,他摇摇头,“难堵悠悠众口。”
苻坚道,“所以,朕不能下令让你去姑藏。”他话锋一转,“可你一定会去姑藏的,不用朕下的什么令,你也能去。”
萱城点头,他明白。
这是密令。
他深深的望着苻坚额头上的那一道皱纹,心里微微作痛,“皇兄,你为此事又忧伤了。”
苻坚握着他的手,紧紧的,自从刚刚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有丝毫放松,“你也费心了不少。”
萱城却笑了一下,“我不费心,倒是身体有些费。”他眉头藏着奸诈的笑,“你让我跑了洛阳,又跑幽州,你不知道幽州有多冷,那鬼天气,我承认,长安的冬天是很冷,可幽州的冬天最起码比长安还要冷上两倍。”
苻坚嗤出一笑,“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哪是玩笑,这是事实。”
“好,这一次,朕向你承诺,姑藏的天气绝对如你所愿。”
——————————————————
萱城去拜访了王勐,向他诉说了心中所想,王勐表示认同。
“阳平公,我这里还有几个人选,我想,你带上他们,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哦,丞相所荐何人?”
“后将军张蚝,镇军将军邓羌。”
萱城楞了一下,眉头微微舒缓,“万人敌,丞相识人,真乃诸葛在世。”
后将军张蚝与镇军将军二人多次建立军功,灭燕之战中,二人建立奇功,被世人合称为万人敌,难怪此次王勐推荐二人,有此二人跟随,姑藏之行也许会轻松很多。
“不过,我认为有二人聚此还不够,我还要向你举荐一人?”
“何人如此了得,还比万人敌令丞相上心?”
“术人王嘉。”
萱城怔住,“王嘉一介野人,虽说能预知后事,晓前尘,可战场之事,怕是有些力不从心吧,丞相未免太过乐观。”
王勐摇摇头,“不,王嘉我了解,相比起道安的无世无争,他把天下事都能装入怀中,他晓前尘,知后事,战场之事虽然云诡波谲,但万变不离其宗,王嘉即能知晓天下事,他的心中自然有这件事的前尘后知,阳平公,相信我,带上他,姑藏此行有去有回。”
“似乎我没得选择咯。”
萱城对王嘉的印象不坏,可他害怕王嘉。
一千六百多年后的灵魂既然能被他引到前秦,他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到的呢?
这人太过高深莫测。
但似乎他真的没有选择,姑藏此行他必须赢。
萱城低下头。
王勐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对术人有些偏见,他们没有正统之分,哪里能修道就去哪里,即便在晋朝境内,他们也能两耳不闻窗外事,若是司马氏召见他们入朝廷,怕是他也能接受吧。可毕竟现今他在秦国境内,陛下召见了他,阳平公,听我的,带上他,此行容不得疏忽。”
萱城思虑片刻,道,“好,我便听丞相您的。”
“那我便预祝阳平公得胜归来。”
“借丞相吉言。”
第一百六十五章 流血千里帝王路
离开丞相府,萱城顺道去了张蚝和邓羌的府上,向他们表明了来意,二人皆对此行欣然接受,对武将而言,战在沙场永远比闲在府邸更令他们有成就感。
倒是王嘉没那么的乐观,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阳平公再这么逼迫,我怕是要到陛下面前诉苦了。”萱城几次纠缠之下,以往那么风淡云轻的王嘉也叫苦不迭了。
“你就是不想帮我。”
“哎,阳平公可别污蔑我,我一介野人,不在朝为官,也不理晓军事,阳平公这么苦苦纠缠我,怕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了吧,我真的会羞愧的。”
萱城道,“你别装了,是丞相推荐让你帮我的。”
王嘉一愣,又是叫苦,“丞相害苦我也。”
最后,只能答应跟随大军一起去姑藏,萱城转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你的杰作怎么能这么轻易抛弃。”
“你可别说这件事了,陛下有事没事就向我打听你的私密,我只能引渡灵魂,我又不知道几千年后的你是什么样子的,这件事可害苦我了。”
萱城,“皇兄向你打听我的事?”
“还能有假?”
萱城沉默。
一千六七百年后的自己,真的能被这个朝代的人知晓吗?
就在萱城选好人马,就要出发的头一天,苻洛派人传信回来,凉国已节节败退,张天锡从王城送出乞降书,苻洛已应允。
眼看着姑藏已经收归囊中,可苻坚却没有一点的喜悦之情。
连夜召开会议,萱城已把姑藏之行的计划一一列了出来,详细至极。
苻坚却皱着眉。
最后时刻,他还是舍不得。
心里有多么的仁慈,做决定的时候就有多么的犹豫。
王勐一语惊醒他,“陛下,再犹豫,唐公收归了凉国十多万兵马回到国内,我们可别没半分的胜算了。”
萱城说,“道理都懂,只是,皇兄,你真的能做一次毫无悔意的决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