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渊帝坐不住了,一指座下的李太医:“大胆!梨妃伤人伤己,如此大事竟敢隐瞒不报,你这是欺君之罪!!”
李太医吓得赶紧把额头贴在地上,话里透着哭腔:“皇上日理万机,微臣……微臣怎敢用这种事困扰皇上,况且在微臣的调养之下,梨妃娘娘的情况的确有所好转,伤……也没有留下疤痕,只是苦了迎春。”
迎春往后蹭了蹭,把两手收在袖中,不敢让人多看,桓一公公却是眼尖,毫不留情掀起她的袖子,露出她遍布伤痕的双臂。
有刀伤,有瘀痕,更多的却是尖长指甲划过留下的印迹,大多已经结痂愈合。
“梨妃真是病得不轻……”
见了如此骇人的场面,就是渊帝也会有所顾忌,当场下令:“即日起,梨妃不必再与贵妃一同协理六宫,就让她留在未央宫安心养病,没有朕的命令,不准离开未央宫半步!”
这可当真是把梨妃当作了会伤人害命的疯子,下令之后,渊帝便匆匆离开,半刻也不愿逗留。
可他既然把叶岚尘和君子游等人留在这里,便说明事情还有再查的余地,若他单纯听了太医的话就撒手不管了,又怎会大费周章,冒着逾矩的风险让外臣进入后宫?
看过守门太监的神色,果然没有赶人的意思,君子游便知自己猜中了皇上的心思。
叶岚尘颇觉无趣,起身抚去官服上的褶皱,居高临下看了眼只穿着朴素白衣的君子游,不屑道:“没规没矩的东西,丢人现眼。”
“叶大人,您可是要回去了?”
“不然呢,你真以为刑部会插手后宫的案子不成?别以为中宫闲置就可以肆意妄为了,有言贵妃在,这儿就轮不到外臣指手画脚。本官看不起你是真,可你毕竟也是刑部的颜面所在,提醒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说罢,带着迟昮便走。
君子游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撅着嘴道:“说白了,还不是不想惹祸上身。”
江临渊迟疑着问:“那大人,是否要继续要查下去?”
“查,当然要查!”
能否得到后宫的照拂,可全看此案的结果了。
第37章 幻象
“宫女迎春讲说梨妃的病情是在腊月初恶化,在那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江临渊思索片刻,答道:“花魁遇害案?”
“要是个寻常花魁遇害,这事传不到后宫,也影响不到梨妃,可偏偏是个被皇上宠幸过,还想纳入后宫的,这不就扯上了点关系?”
“可是大人,花魁是在冬月遇害的。”
“所以梨妃真正的病发日期有待考证。”
说着,君子游去到紧闭的未央宫门前,捅破窗纸往里看了看,没见人影,有些失望。
就在他将要移开目光时,视线中突然多了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瞪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睛,隔着窗纸的缺口与他对视,吓得他惨叫一声,腿软跌坐在地上,连连后蹭。
江临渊才刚扶住他,里面那位就不安生了,发狂般拍打着宫门,发出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她的话大多是听不清字音的,不过君子游从中依稀辨出了“救我”,“我没有害他”之类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怪、怪不得皇上要梨妃娘娘安心养病,这样子……确实不适合出门。”
估计再过几天仍没有好转,未央宫的门窗就要被木板钉死了,无论真相如何,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君子游爬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四下不见侍奉的宫女,便知是这位疯癫的娘娘吓跑了下人。
“梨妃娘娘是何来历?”
江临渊答:“听闻是从月氏和亲来的公主,与缙王颇有渊源,当年长公主是因月氏内乱才带缙王回了大渊,数年之后,新登基的月氏王为求和,便送来了公主和亲。她初到宫中受尽荣宠,身份尊贵却不受太后待见,太后说她狐媚惑主,为讽刺她的行径,便为她取名‘狸妃’,皇上劝了许久,太后才同意把狐狸的狸,改成梨花的梨。”
难怪皇上不肯让萧北城进宫,看来的确是有所忌惮。
君子游回到座上喝了口冷透的茶,两手撑着下巴直发愁,“难就难在她是后宫嫔妃,外臣不好插手她的事,一个不小心,我们自己的脑袋都不保啊。”
“那大人有何打算?”
“就算猜到她与花魁之死有联系,现在无凭无据的,也不好说些什么,当务之急是要治好她的怪病。元芳,当前这种情形只有两种可能。”
说着,他故弄玄虚的往江临渊身边凑了凑,伸出一根手指,眯眼露出狡黠的笑容。
“第一,她真就是被自己给逼疯了,这种情况无解,只能等她情绪稳定,神智清醒了才能问出一两句实话。第二,她是为人所害,要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
“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先着手从梨妃的日常饮食,接触的人事物开始查起,总会找到蛛丝马迹。”
君子游便请了个懂事的小太监帮忙,塞几两银子从他口中套出了自梨妃患病以来的异常之处。
“梨妃娘娘是月氏人,西域那边风沙大,没什么好吃的,所以到了京城,她可是把美味佳肴全尝了一遍,最爱吃的就是御膳房的香蕈炖鸡。不过这玩意儿啊,不能吃多,太医和下边的奴才都是提醒过的,可娘娘不听,每天餐桌上都得有这道菜才能吃得下饭。本来咱们做奴才的不敢多说,可看了现在梨妃娘娘的样子……便知香蕈,还是不能吃多啊。”
“香蕈?”
“是啊,要是御膳房没送来香蕈炖鸡,梨妃娘娘就是让迎春偷偷出宫也得弄几两鲜蕈来,总之每天必得吃上一顿,不然就睡不着啊。”
君子游跟江临渊对视一眼,立刻到了未央宫的小厨房去,这里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连点残羹剩饭都没留下,也便断了线索。
他叹了口气,掀开木盖,看到锅中空无一物,不掩失落。
“是啊,要是真被人动了手脚,这么久了,又怎会留下证据。照这么说,那个宫女迎春的确可疑啊。”
他稍加思索,吩咐道:“临渊,你去查查近来迎春,或是未央宫宫女太监出入宫门的记录,筛选出可能到城中购买香蕈的人,把名单交给我,再一个个盘问。”
江临渊点头应下,见君子游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问:“大人您呢?”
“我另有要事得查,你先去,咱们晚上回了大理寺再议。”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确认江临渊走远了,君子游才一戳愣愣的小太监。
“我说,御膳房在哪儿?”
半个时辰后,御厨们无奈看着面前饭碗叠了一人多高的君子游,揪了带他来此的小太监逼问:“喂,他真的是大理寺少卿吗?”
小太监有些害怕,“当、当然是啊,皇上命他彻查梨妃娘娘的案子,他才能到后宫来的啊。”
听了这话,君子游想起了什么,吐掉嘴里的鸡骨头,含糊不清的问道:“说到这个,今儿个宫里的太监来寻我时,分明是像闹了命案一样的急迫,怎到了未央宫,嗝……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小太监满脸为难,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只得凑近了去说悄悄话,“大人有所不知,的确是差点闹了命案,梨妃娘娘发了疯要自戕,白绫都缠到脖子上了,要不是宫女发现的早,只怕已经没命了。在宫里,自戕可是大罪啊,太后得知此事,都要赐死梨妃娘娘了,幸好皇上帮着拦下来了。”
“宫女?发现此事的不是迎春?”
“大人有所不知,迎春是未央宫的大宫女不假,可她一向胆小,梨妃娘娘犯了疯病,她是根本不敢进前啊。”
“这就奇怪了,不敢靠近还惹了一身伤,敢情未央宫娘娘喜欢玩鬼抓人不成?”
小太监一把捂住君子游的嘴,“哎哟,我的好大人啊,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您看这时候也不早了,快些回去吧,等傍晚宫门下钥,您就是想出也出不去了。”
君子游看着天色的确不早了,摸摸已经吃的溜圆的肚子,点点头,便被小太监送出了宫。
一出朱雀门,就见一行熟悉的车马停在下马碑外,站在最前的人正是沈祠。
远远见了君子游,沈祠立刻给轿子里的那位通报了,竹帘内便伸出一只手来将烟杆递给他,而后萧北城才走了出来。
沈祠倒尽斗里的烟土,又忙着给他掸去身上的味道,确认没有大碍了,那人才迎上君子游。
“宫里发生何事。”
“不打紧,是传信的太监夸张了,没有命案,也没人丧命,放心吧。”
“本王担心的是你,宫内势力纵横交错,不比朝堂简单,你这个性子,万一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怕性命难保。”
“知道王爷是担忧我的处境,下官就先谢过王爷关心了。”
说罢,君子游抬腿便走,为的就是不多与他纠缠,以免此案节外生枝,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萧北城却是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后又意识到举止不妥,才改抓了他的袖口。
“柳管家见多识广,或许能帮你一二。”
“王爷直说是想邀我到您府上小住几日不就好了?嗐,咱俩什么关系,这点小事还用拐弯抹角。等着,我回趟大理寺,去去就来。”
自君子游上任以来,为了修整破败的官署,与江临渊都是住在大理寺的,无暇回去缙王府,也就疏远了和萧北城的关系。
起初几日,后者还端着自己皇亲国戚的架子,担心也不肯亲自登门去看,今儿个总算是忍不住了,又碰上这种糟心事,真是点子背到家了。
纠结须臾,萧北城没放手,哪成想君子游这一步出去,被他扯着宽袖,哗啦啦从衣服里掉出一堆东西来。
君子游做贼心虚,低头收拾了又塞回袖中,匆匆忙忙要走,这一次萧北城没有拦他,倒是他自己,没走多远又停了下来,直勾勾盯着前面。
看他半天也没动弹,萧北城才跟上前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空无一物的远处,什么都没发现,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这人居然愣了去。
“少卿?子游?……君子游!”
君子游如梦初醒,被他一吼唤回意识,脑子虽然清醒了,眼睛却还死盯着前方。
“啊,王爷,你有没有看到那个。”
他煞有介事的指着自己看向的方向,突然红了脸,一副傻相。
“我看到了一群美人啊,那身段,啧啧啧……”边说还边用手比划着曼妙的身形,“我这是到了仙境吗……”
萧北城头皮发麻,回头瞥了眼沈祠,对方也是一脸疑惑。
“……君子游,你在玩笑本王不成?”
“王爷您说什么呢,这怎么是玩笑呢,你快看啊,我就喜欢半遮半掩跳舞的那个,你看你看,转过身了。嘶……怎么是个男的。嘿,男的好呀,男的就更刺激了……”
听他说着这些旁人听不懂的疯言疯语,萧北城也是气急,扬手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这一耳光是打醒了君子游不假,却也让他感到不适,口中吐着白沫,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第38章 香蕈
“大人这是蕈菇吃多了,出现了幻觉,喝几副药休养几天就没事了,王爷放心。”
姜大夫给君子游把了脉,写了张方子便交给柳管家去抓药了,临走前后者还不忘嘲讽:“这一趟进宫可真没白去,瞧他这鼓得好似三月怀胎的肚子,可真是没少吃啊。”
萧北城冷声道:“你少说几句,顺便把江临渊给本王叫来。”
那人遵照约定在大理寺等着君子游的消息,自然不知后者被人截了胡,还出了这么档子事。
闻讯赶来的时候,君子游正被姜大夫灌着药催吐,胆汁都吐了干净,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一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再看沈祠从他外衫里倒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干货,江临渊一看,就什么都懂了,忙给萧北城赔罪。
“王爷恕罪,是下官没能照顾好少卿大人,才让他遭了这份罪。”
虽说里外看不上江临渊这个人,但萧北城也并非不讲道理,听他讲了来龙去脉,眉间褶皱愈发深了,起身出门,到外面才拿出烟杆,让沈祠帮忙燃了烟丝,对跟上来的江临渊道:“梨妃出事,皇上让本王避嫌是情有可原,可让外臣插手,也是百般不妥。”
“下官不敢揣测圣意,但皇上既然让大人管了这桩案子,便是有意打破如今的僵局。下官倒是觉着,这会成为大理寺翻身的机会也说不定。”
已经上了破船,君子游和江临渊都想恢复大理寺办案的职权,看见根救命稻草就想拼死抓住。
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在御膳房试吃了所有种类的的香蕈炖鸡,把自己祸害成这个鬼样子。
萧北城是无奈,更多的却是心疼,若当初琼华宴上,自己能不那么顾及颜面,为他说上一两句求情的话,他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拼命。
他叹息着摇摇头,沉默片刻,姜大夫便推门将他请入内室。
“王爷,少卿大人有话想对您说。”
萧北城匆匆熄了烟火,拍拍周身衣物,自己闻不出什么味道了,才迈步进门。
这会儿君子游吐的两眼发黑,脸色发青,嘴唇都紫了,还在说些胡话,“姜大……姜大夫,我嘴里吐泡泡可怎么办啊……”
萧北城闻言瞥了眼姜大夫,埋怨他请自己来就是听这几句疯言疯语?后者无奈,小声提醒缙王已到,君子游才眨巴眨巴眼睛,稍微清醒了点。
“王、王爷,您快来,快来看看,我这舌头怎么没知觉了。”
本不想跟着他胡闹,可君子游说着就扑了上来,把萧北城推到身后的椅子上,还伸出舌头来,非要给他看看。
这一张嘴可倒好,萧北城不止看到他发黑的舌尖,还闻到他口中散发出的一种诡异香气,显然他是误食了什么比蕈菇毒性更强的东西。
江临渊见状道:“王爷,也许问题就是出在那些香蕈上,梨妃娘娘也是在食用后出现幻觉,与现在大人的反应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