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是吧?”沈无疾厉声笑道,“行,你不认识,你若不认识,那咱家就继续说到在场诸位都认识你全家的那点子腌臜事儿!从谁说起呢?刚说了你抛弃胡秀娘,现在来说说你儿子。俩儿子,先挑大家都熟的那位叫宋凌的吧。据说咱家和洛金玉前世就是被他害死的。怎么闹出这事儿的呢?想必大家都知道,宋凌非说是洛金玉和他定了亲,逼着人和他成亲,没成,就翻脸了。咱家今儿说说大家不知道的,你们就不知道,那宋凌究竟是和谁私定终身了吧?”
“你休得再在此胡言乱语,辱灵狐族声誉,否则本座就是犯了天道,也要一掌劈死你!”宋千里再忍不住,出言叱喝。
沈无疾是被吓大的,闻言道:“你劈啊,赶紧劈,立刻劈,但凡没劈死咱家,你都是乌龟王八!”
“……”听着沈无疾的叫骂,在场一位修者忍不住微微皱眉,欲言又止,心中很是复杂。
旁边的青衫男修低声劝道:“归师兄无需放在心上,燕康是无心之言。”
另一旁的白衣女修也低声劝道:“说起来,他实实在在是无心,归师兄别和他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要说:龟师兄觉得有被冒犯到,并且很伤心。
191、第 191 章
沈无疾这人, 别人不搭理他, 他尚且能自个儿骂上一个时辰, 但凡别人回半句嘴,那……那就没完没了了。
如今他虽也并不知自个儿此生做了阉人, 与洛金玉不能与他行房,这两件事皆是来自宋凌的陷害, 但就算不知道这些, 其他的也够他恨透了这一窝死狐狸。
眼见这场无妄之灾的源头宋千里竟还胆敢对自己摆架子, 沈无疾哪里忍受得了?他登时又想起一桩仇,不顾真虚子拼命拦阻, 继续冷笑着骂道:“说起劈, 倒也算你和胡璃是亲父子, 爹要用掌劈,儿子就要用雷劈咱家,呵, 你们倒是劈啊!”
“哼,本座不与这粗鄙凡人计较。”宋千里暗自深呼吸, 对掌门道,“若无它事,本座先行告辞。”
掌门忙道:“宋族长,胡——”
“本座不认得胡秀娘,”宋千里皱眉,“胡璃确实倒是见过,他身上有我灵狐族血脉, 当日寻来狐山,本座念及族狐情分,就收留了他。可日前他忽然离开,再未归来。其他之事,本座一概不知。若胡璃当真为祸人间,掌门尽管动手除他,也算帮灵狐族清理门户了。”
他矢口否认,其他人也没有办法,只能面面相觑。
沈无疾却不慌不忙,道:“咱家早就说了吧,都这么多年了,别说胡秀娘早就病逝,就连那时候的村民也都不知换了几代了,死无对证,他当然不会轻易承认。”
宋千里冷冷道:“本座看你方才是胡乱攀附捏造。方才一时没看出来,如今细算,原来你是燕康转世。哼,你前世便横刀夺爱,坏我儿姻缘,如今又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还你儿姻缘呢,你儿有个屁姻缘,连自个儿被谁睡了都搞不清楚,疯疯癫癫的,连累咱家和金玉,”沈无疾说起这个又来了气,骂道,“我呸!”
说归说,骂归骂,他还当真往宋千里那边狠啐了一口。
宋千里始料不及,猝不及防被沈无疾呸了一脸唾沫,俊脸顿时胀红,后退两步,抬起衣袖擦脸,怒道:“你这混账……”
真虚子倒吸一口凉气,架着沈无疾的双手就往后拖:“你冷静点,你有身份的……”
别看真虚子如今外在是个鹤发银须的瘦老叟,他当初修炼有成,是受宋凌之事连累方才被流放出浮门,在浮云观中带罪修行。照修者年纪算,真虚子还在壮年,因此他架起沈无疾倒也并不吃力,只是看起来这场面有些滑稽。
沈无疾被他牢牢架着,上半身挣脱不得,双腿便继续踹,嘴上继续骂。
说起做学问,沈无疾不成。
可论起骂人,他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说自个儿是第一!
连洛金玉也不行!
洛金玉骂人是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的,虽然也颇犀利,却到底还是文雅的。
沈无疾却不是这风格。
他一旦敞开了骂起来,其言词之粗鄙大胆,之奇思妙想,之色彩斑斓,之包罗万物,上至祖宗,下到曾孙,内至肺脏,外到那|话|儿,既干人奶奶,又砸人棺材板儿,还要火烧人家祖坟……
不冲事儿,纯骂人,叫人很容易就忘了自己是为何被骂,只知道自己被骂了。
宋千里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气血翻涌,几乎七窍生烟,也不急着走了,若非众人死死拦着,就要不顾天道也非得教训一下这人。
浮门掌门及其他几位有名望身份的修者有意平息事态,可无论他们是训斥还是劝说,都对沈无疾不起半点作用。
沈无疾在忙着骂宋千里的空隙里偷闲也扔给他们一句话:有本事你们堵了咱家的嘴,有种你们杀了咱家,总之天道会替咱家报仇,咱家拖你们一块儿死,死得其所!死得快乐!来啊!来!
众人:“……”
究竟谁让他知道天道能护着他这回事儿的?!
正当场面一团混乱之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无疾,我知道那是哪了。”
沈无疾的嚣张叫骂声瞬间止住,满面厉色消失殆尽,换成了灿烂笑意,扭头望过去:“在哪?”
众人也都跟着他一同看过去,只见洛金玉面色有些苍白,步履也有些轻浮,扶着墙面桌子走过来,却是口齿清晰,目光坚毅,看向沈无疾对面的宋千里,冷冷道:“在南疆野萍山。”
宋千里不屑地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就听得洛金玉道,“看来,是在呦呦山。”
宋千里怔了怔,心中咯噔一顿,却仍不动声色。
洛金玉亦不再看他,转而对其他人道:“人马无法飞快从此地前往南疆,还请诸位道长各显神通,前去制服胡璃。”
众人一时之间也有些茫然,问道:“这是……”
“适才无疾说些了粗鄙之言,有辱观听,可还望诸位见谅,”洛金玉道,“是我与他商议好的,由他拖延时间,蒙蔽宋千里。”
这得回到一个多时辰前了。
当时洛金玉与沈无疾约法三章完,沈无疾一时顽皮,说着“谨遵夫人之命”的胡话,他说者无心,洛金玉这听者却有意,顿时皱起眉头。
沈无疾察言观色,急忙嗔道:“怎么,这么叫不得你?若是这样不行——”
他后半句大转弯的“那你这么叫咱家也可以”尚未说出口来,就听到这不解风情的木头已开口道:“此刻少说闲话,我是要与你说正事。”
沈无疾:“……”
木头道:“你刚说‘夫人’,倒叫我灵光一现,想起来——”
他话未说完,沈无疾亦灵光一现,与他心有灵犀似的,抢白道:“宋千里他夫人!”
见自己与沈无疾心意相通,洛金玉难免也露出些惊喜赞许之色,点头道:“正是,我也是想到的她。”
沈无疾眼珠子转了一圈,道:“咱们确实是一直忽略了她。虽不知她是何性情,可哪个女子忍得了自个儿丈夫背地里偷人,还有个私生子……”
洛金玉却摇了摇头:“我却不是想的这个。”
“哦?你想的什么?”
“她的孩子宋凌,是因宋千里当年的错引致胡璃报复,方才牵连进来的。”洛金玉的神色有些怅然,大约是想起了自己与母亲,“我只是自个儿这么猜想……这世间无论人或狐,皆是有灵之物,母亲爱子之心大约并不会因族类不同而有所不同。观浮门各位道长意思与我梦中所见,宋凌以往亦曾是何其优秀、大有前程之士,这些年陨落如此,他母亲如何会不心痛?”
沈无疾对于母爱没感触,“嗳”了一声,道:“咱家倒是心想着,那宋千里都这样了,不也是亲爹?不照样……”
“不同。”洛金玉摇头道,“母亲十月怀胎,与孩子之间曾脐带相连,是自娘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而父亲则不然。”
沈无疾:“……”
他也没觉得哪“不然”,但既然洛金玉这么说,那就是“不然”吧,何必多想。
于是他直接问道:“你有何打算?”
洛金玉道:“你把那块玉牌还给我。”
沈无疾登时脸色一变:“好啊你,说这个那个,原来还是想要那块破牌子!想都别想!”
“你且听我说!”洛金玉道。
“别说了,不听,咱家这就去前头接见那群家伙。”沈无疾说着就起身要走。
洛金玉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道:“如今胡璃在家乡守着他‘母亲’不会离开,宋凌重伤,想必也一时不敢再轻易现身,而宋千里又立刻要来到梅镇,正是调虎离山之时,我先借玉牌回去浮门,想法子去到灵狐山见宋凌的母亲……”
沈无疾怒道:“你还自个儿主动往火坑里跑!生怕碰不着这群有毛病的狐狸!”
“如我刚刚与你分析的那样,我有把握说服她。她不会伤害我。”洛金玉道。
沈无疾道:“谁信呢?万一她也脑子不清醒,非说你当年抛弃她儿子呢?”
洛金玉叹息道:“我自有办法说服她。”
沈无疾质问:“万一说不服呢?万一她和她儿子一样脑子不清醒呢?”
洛金玉道:“宋凌当年并非脑子不清……他是因重伤时被胡璃趁虚而入,使了法子,才从此心智大乱的。”
沈无疾道:“反正别想。何况,你就算说服她,她也不知道宋千里与胡秀娘在哪相遇的啊。”
洛金玉道:“她或许不知宋千里与胡秀娘在哪里相遇,却自然会知道当年灵狐族内乱,宋千里伤重落入人间,最后是被族狐在哪里寻回去的。而这两个地方,就算不是同一处,也必相隔不远。而我虽然不知自己曾被胡璃带去的山丘在哪,可我当时将四周风景地形记在心中,放之四海或许难以辨识,但只要将范围缩小,想必不难圈定。”
沈无疾还要拒绝,又听得洛金玉认真劝道,“无疾,你必须同意此事。”
沈无疾一怔:“怎么说?”
“我如今知道复活秘术不可行,心中正悲痛难当。你提起过,曹御医说我乃是忧郁症,这症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依稀记得,犯有此症者,越发不可空虚度日。”洛金玉的眼神极为恳切真诚,半点不与他说笑说虚的,道,“你不要让我一人闲下来,否则,我忧郁症要犯的。”
沈无疾:“………………”
咱家觉得自己才要犯忧郁症了呢!
以后你别指望咱家有什么事儿都告诉你!嗐!
作者有话要说:曹御医:行吧你们自治吧。
192、第 192 章
总之, 事便是这样了。
洛金玉并没有告诉诸位他去见了宋凌他娘, 可众人见他神色坚定, 言之凿凿,并没人不信他的。事不宜迟, 当下就都要赶赴南疆呦呦山寻胡璃。
宋千里有心否认与阻拦,可又不知该如何否认与阻拦。此刻已没人问他, 他再来闹事, 根本就与承认洛金玉和沈无疾那番话无异。
他陷入僵局。
眼看众人就要离去, 沈无疾忽然又道:“这位宋族长不和你们一起去吗?”
宋千里:“……”
“可别留着他自个儿在这,你们不怕, 咱家还怕呢, 谁知道他要对我等凡人做什么?”沈无疾道。
众人暗道, 刚刚仗着天道规制在那挑衅得起劲的人是谁?是世上另一个你吗?此刻你来怕个锤!
他们又岂知,一方面,沈无疾对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规则也非全信, 更担心对方昏了头,就是冒了天道也要动手, 那他着实没有把握,刚刚无非是仗着这一堆修者都在,就算宋千里动起手来,那群人总不会坐着看戏。
另一方面嘛……
众人究竟还是寻了借口,将宋千里一并带走了。
沈无疾目送他们就地离去,大堂上恢复了安静,只有他与洛金玉二人了。他悄然瞥一眼面色凝重的洛金玉, 一抹脸,往身后椅子上一跌,捂着心口连声道:“吓死咱家了,吓死咱家了!”
洛金玉回过神来,急忙朝他过去,扶住他的肩,问:“怎么了?”
“刚刚你没看见,咱家可吓死了!”沈无疾一把抱住洛金玉,将脸埋在他怀中,暗自窃笑着,语气越发可怜,“那厮仗着自个儿是妖怪会妖法,可凶呢,动不动就说要一掌劈了咱家,咱家哪里被人这样吓唬过……咱家又想起来,刚来这破地方时,那胡璃也拿打雷来吓唬咱家,你当时离得远,看不清,那雷就朝着咱家打过来的,鞋子都险些被烧焦了!咱家何曾受过那等惊吓?呜……”
洛金玉:“……”
若到了如今,他都仍不能明白沈无疾又是在这寻着机会撒娇呢,那他就真成木头桩子了。
倒是被沈无疾这一闹,洛金玉本来沉重的心情又松缓许多,严肃的面色也柔和起来,他也不拆穿这人,顺着这人的话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抱歉,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
沈无疾越发柔弱,嘤嘤了好一阵,叫洛金玉也越哄越被他顺带了进来,逐渐不能察觉这人是在伺机撒娇,只当这娇妻委实是苦了累了受了惊吓了,将之抱在怀中又哄又亲又说好话的,若非手边一时没有纸笔,已被嗔到有些许神智不清的洛公子想必还要亲自写十封八封的各式各样保证书……
好容易,沈无疾暂时满意了,也怕洛金玉担心自己过了头,那就反而不妙,便鸣金收兵,还倒打一耙,很是矫揉造作地嗔道:“你这呆子倒是尝着了鲜,如今有正事也不管了,就缠着咱家要亲热,原来竟是个假正经,假呆子。”
洛金玉:“……………………”
他顿时背脊一僵,神色微妙,欲言又止,很想让沈无疾正常些说话,但又怕“柔弱委屈无助”如沈无疾,受不住自己这重话,又要哭要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