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季一咬牙,干脆点点头。
权景宣便说:“蹲在这里,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动,今夜无风,你切不可动一下,否则会被发现。”
程文季又点点头,依言蹲下来,真的一动不动。
权景宣这才点点头,说:“好得很,那我先离开了,记住,小船藏在水边的芦苇丛中。”
权景宣说罢,急匆匆的便离开了,独留下程文季一个人蹲在草丛里,真的一动不动,还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声,生怕被守门的士兵发现。
权景宣安排好了,便往杨兼那处去复命。
杨兼的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程文季这个初生牛犊,心眼子本身便不太多,让他蹲在草丛里一晚上,程文季必然深信不疑。
杨兼和小包子杨广吃了一些夜宵,美滋滋的便就寝了。哪知道杨兼感觉自己睡下还没多久,便发生了变故。
“俘虏丢了!”
“怎么回事?!”
“俘虏不见了!快去找!”
杨兼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说:“儿子,甚么事情?”
小包子杨广颠颠颠的跑去查看情况,随即又跑了回来,用小肉手揉着额角,说:“父皇,是镇军将军发现程文季不见了,因此正在组织士兵搜索军营。”
“甚么?”
杨兼一瞬间便醒了,真真儿是给吓醒的。
为了逼真,这件事情只有权景宣知道,没有告诉权琢玠,哪想到权琢玠这么勤快,大半夜的去查牢房,发现程文季不见了,立刻组织士兵开始地毯式搜索。
杨广板着小肉脸,说:“镇军将军正在请示父皇,想要封闭军营大门。”
杨兼揉了揉脸,说:“儿子,父父头疼。”
若是封锁了营门,程文季还在草丛蹲着呢,怎么跑出去?杨兼放人的计划岂不是白搭了?
杨兼立刻叫来权景宣,让他去接应程文季,自己则是拖住权琢玠。
权景宣风风火火的赶到营地大门,程文季还蹲在那里,营地的士兵们全都出动了,正在地毯式的搜索,险些就要找到程文季面前。
程文季看到他,立刻求救说:“权将军,现下怎么办?我听他们说,还要封锁营门?!”
权景宣说:“权琢玠已经去请示天子了,马上便要封锁营门,我现在就去调开士兵,你趁乱跑出去。”
实在太冒险了,但是程文季也顾不得甚么了,立刻点点头,说:“有劳权将军了。”
权景宣对着营门口的士兵说:“快!发现程文季了,在那面,随我去抓人!”
士兵们一听,不疑有他,而且权景宣乃是将军,他们也不能不听命令,立刻全都跟上权景宣,往营地里面扑去。
程文季看到他们走远,连忙从草丛里爬出来,双手一撑,翻过高大的营门,也亏得他动作伶俐,否则如此高大的营门,换做旁人肯定是爬不过去的。
程文季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很快来到了水边,此时正好日出,天边微微发亮,放眼望去,一片片的芦苇丛!
程文季心里咒骂了一声,这么多芦苇丛,小船呢?
他大步跑过去,伸手拨楞着高大的芦苇丛,一路穿行,找了好一阵子,这才发现了藏在芦苇丛中的小船,一条小破船,幸而程文季是南方人,熟悉水性,也会掌舵。
他立刻跳上船去,没命的划着小船,冲向汪洋的水面。
身后还时不时的传来“去那面!”“快去那面!”“这边也搜查一下。”“没有俘虏”等等的声音。
程文季的小船远离了陆地,已经飘摇到水面中间,程文季这才哈哈大笑起来,只觉隋人真是太笨了,自己终于逃了出来,虽然过程十足惊人,但到底也算是有惊无险。
程文季沾沾自喜,但是不敢怠慢,摇着船桨努力向前划去。
沙沙——
就在程文季前脚离开,后脚有人打开了营门,从营门里面慢慢走了出来,一大一小,大的身材高挑,一身黑色的龙袍,小的小巧可爱,肉嘟嘟的小脸蛋却板着。
可不是杨兼和他的便宜儿子杨广么?
杨兼领着杨广的手,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惺忪的说:“看这闹腾的,朕差点困死,程小虎可算是走了。”
杨广无奈的摇摇头,说:“谁让父皇不提前告知镇军将军呢?”
杨兼说:“嗨,镇军将军是个实诚人,朕不是怕他配合不好么。”
杨兼说罢,笑了笑,又说:“走了儿子,该回去散播谣言了,鱼饵已经放跑了,咱们的钩子也该甩出去才对,这之后的嘛……便是愿者上钩了。”
杨兼和杨广回了营地,立刻召集廷议,权琢玠一听,恍然大悟,这才知道原来放走程文季,是天子的计策之一,自己险些破坏了大事儿。
权琢玠跪下来说:“下臣有罪。”
杨兼笑了笑,说:“无妨,镇军将军让计策更加丰满了一下,想必程少将军这一夜,过的是刺激又难忘了。”
他对杨兼又说:“三弟,日前让你准备的稿子,准备的如何了?”
滕王杨瓒拿出一张蜜香纸,呈给杨兼,说:“臣弟早已准备妥当。”
杨瓒可是才子,杨兼自然要物尽其用。他们首先放走程文季,让程文季深信不疑自己是逃走的,随即放出消息,说郢州刺史收受隋人的贿赂,与隋人是一丘之貉,准备打开郢州大门,让隋人长驱直入,直逼陈人都城建康。因着郢州刺史程灵洗和隋人有了不可告人的交易,所以隋人才放走了他的儿子程文季。
这放出消息的事情,便交给杨瓒来做了。杨兼看了看杨瓒写的稿子,写的跟真的似的,果然有的时候笔头子比枪杆子还要有用。
杨兼很是满意,说:“这事儿便交给三弟去做了,二弟你也帮衬一些。”
杨整和杨瓒拱手说:“是!”
杨兼幽幽的说:“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只欠内讧,等到陈人内讧,替换了郢州刺史,便是咱们的天赐良机。”
众人各自得到了安排,便准备忙碌去。杨兼突然想起了甚么,说:“对了,镇军将军。”
权琢玠拱手说:“不知天子有何吩咐?”
杨兼笑眯眯,一脸慈爱的说:“镇军将军的猛虎面具,前些日子不是掉到水中去了么,朕令人重新打造了一副面具,已经完工,将军……请看。”
杨兼拿出一个奢华的锦合,放在案几上,随即“咔嚓——”一声打开。
他一打开,众人都懵了,目瞪口呆的看着锦合。
杨整揉了揉眼目,杨瓒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权琢玠一脸迷茫,说:“天子,这……”
锦合里哪里有甚么面具?分明甚么也没有,空空如也!
权琢玠因为面具的缘故,社恐稍微好了一些,但是杨兼觉得,不能总是依赖面具,要慢慢的培养权琢玠的自信心,因此便想到了皇帝的新衣,可谓是用心良苦。
杨兼一本正经的开始介绍“皇帝的新衣”,说:“镇军将军你看,这面具无论是打造的工艺,还是选料用材,都是一等一的,遍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面具,你看看这猛虎的眼神,威风凛凛,你看看这猛虎的利牙,闪闪发光,简直和权将军一模一样,这猛虎就是世界上另外一个权将军啊!”
杨瓒眼皮一跳,杨整则是揉着后脑勺说:“皇、皇兄,猛虎在哪里呢?”
杨兼说:“是了,这面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可谓是举世无双!只有真正聪慧内明之人,只有它真正的主人,才能看得到它。”
权琢玠睁大了眼目,一脸震惊的看着杨兼解说,怔愣了良久,这才叹了口气说:“下臣并未看到面具,看来并非真正内明聪慧之人,也并非它真正的主人。”
说罢,权琢玠还有些失落,悻悻然的走了。
杨兼眼皮一跳,难得愣了一下,小猫咪怎么没按套路出牌?
杨兼举起手来说:“哎……镇军将军,你等等,朕还没说完呢,要不然你再仔细分辨分辨?能看到的,怎么会看不到呢?”
杨广:“……”呵呵,父皇翻车了。
第88章 这就是缘分
程文季从隋营逃出来, 奋力划着小舟,就他一个人,陈人的军营又很远, 小舟一路顺流而下,起初还挺顺利,但是水面起了大风, 小船被大风吹得夭曳不说,还在原地打转儿,恨不能像是陀螺一样。
程文季可谓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原本的陈人营地, 但是定眼一看,火堆熄灭了瘫在地上,土地上还有扎营的痕迹,但是很显然,营地转移了。
程文季茫然的站在营地的“废墟”之上,心中又是沮丧,肚子又是饥饿, 他呆立了一会子, 打起精神来, 搜罗了一遍营地, 看看有没有甚么能利用的, 找到了一些食物, 全都装在小舟上,继续往前划去。
陈人第一战败北,应该是觉得这个营地不再安全, 因此选择了撤退, 重新规划营地。
程文季按照对陈军的了解, 顺着水流又开始划船,继续往东面儿去,就这样经过了好几天,风力越来越大,程文季的搜罗来的粮食也食光了。
程文季心中有些发凉,没想到好不容易从隋军的军营中跑出来,结果却落得死在水上的下场……
程文季这么想着,但是没能体会到天无绝人之路,反而体会到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天空突然开始下雨,电闪雷鸣,水面狂风大作,小舟不堪重负,“轰隆——”一声巨响,小舟竟然被击碎了,船体漏水,根本无弥补,程文季连带着小舟一下子被大水吞没,这么大的水浪,即使会水,程文季也无从挣扎,一个猛子便消失在狂风和怒水之中……
“将军,快看,那面有敌船!”
“那船只的模样,肯定是敌船!”
“敌船被水掀翻了,沉船了。”
“这么大的风雨,敌船单枪匹马的来做甚么?难道是来刺探军情的?”
吴明彻在风雨中亲自带兵巡逻,勘测地形,正好看到一艘小舟被风浪吞没,因为风雨太大了,几乎遮蔽了眼目,吴明彻根本看不清楚小舟上到底是甚么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小舟的造型的确是隋人的小舟,和他们的舟船有很大的区别。
“不对,掉进水中的人,怎么看起来那么像少将军?”
“是啊,看起来那么像程少将军!”
吴明彻吃了一惊,说起来他也觉得很像,连忙大喊着:“快!救人!”
陈人士兵们一拥而上,快速冲到水边,划着小舟挺进向前,在风雨中摇摇曳曳,一个士兵腰上拴着绳子,跳进水中去救人,捞上来一看,果然是程文季!
“少将军!”
“快,抬进去!叫军医!”
“军医!!医官——”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程文季抬入军营,赶紧生火,又叫来了医官抢救,幸而程文季坠水的时间不长,发现的很是及时。
军中其他的将领听闻程文季回来了,立刻全都跑过来,正巧程文季也醒了过来,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被吴明彻发现了。
程文季看到吴明彻,激动的说:“将军!”
吴明彻连忙扶住他,说:“好侄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算回来了!”
当时吴明彻险些被俘虏,程文季开着金翅船,不顾一切的冲撞过去,简直要和隋人鱼死网破,吴明彻虽然想要营救程文季,但是他知道程文季的良苦用心,自己身为主将,如果被俘,军队就完蛋了,因此吴明彻一咬牙,狠心的转头离开。
吴明彻离开之后,十足自责,一直想要救回程文季,但是没有法子,没想到程文季竟然自己回来了。
“少将军,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啊!怎么逃出来的?”
“其他士兵呢?其他被俘虏的士兵呢?”
只有程文季一个人逃了出来,其他士兵还是遭遇了俘虏。
其他将领一听,不由蹙起眉头,说:“少将军一个人逃出来的?”
“不是卑将多嘴,隋人戒备森严,就连隋主也亲自出征,少将军如何能一个人逃出来?隋人营地的戒备,不会松懈到这个地步罢?”
程文季脸上一凛,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头,程文季皱眉说:“你是甚么意思?!”
“卑将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比旁人多虑一些罢了。行军打仗,多虑一些,也不是坏事儿。”
“是啊是啊,少将军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为何不见其他士兵?这……”
吴明彻蹙起眉头,他是相信程文季的,毕竟程文季拼命去救他,平日里也是知根知底的晚辈,吴明彻怎么可能不信他呢,但是眼下这个局面,必须问清楚才是。
程文季只好把权景宣放他出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便是这么回事儿,隋人不和,权景宣不服他的侄儿当宠,因此故意放我离开,我在杂草从中蹲了整整一夜,这才找到了适合的时机离开。”
将领们纷纷点头,但有人还是有疑问:“少将军所言合情合理,但是如何能证明权景宣和他的侄儿权琢玠不和呢?我们也只是听少将军如此说一说,隋人并未传出这样的消息。”
“你……”程文季气得瞪着眼睛,他还是初生牛犊,口舌难免笨了一些,说:“你要我如何证明!”
“少将军稍安勿躁,”有人说:“其实并非我们为难少将军,可能少将军还未听说……”
“听说甚么?”程文季发问。
“听说……郢州刺史之事情。”
“家父怎么了?!”程文季挣扎着疲惫的身体撑起来,着急的说:“家父怎么了?是不是隋人打到郢州去了?不对,不对,应该不会那么快,他们应该会从夏口走,如果打到郢州,肯定会经过咱们这里……”
有的将领冷笑说:“哼,少将军装的很像嘛!好似真的不知情一样!”
也有人说:“说不定少将军真的不知情。”
“我看他就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