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木田独步顿了下,但很快顺着他的问题思考起来。
“一个脑子很好的家伙。”他道,“对案件的情况以及罪犯的行为动机十分敏锐,分析独到且直觉精准,对我们的任务确实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但是——”
他话音稍停,神色更加认真,“存在着相比于人命更看重交易结果的行为,所以……我不确定他是否能够成为拥有护民精神的调查员。”
福泽谕吉对此依旧没有评价,他只是沉默地将目光放在了此行任务的另一个参与者身上。
然而对方似乎在走神,靠在墙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并没有与社长询问的眼神对上。
还是旁边的与谢野晶子碰了他一下,才让他回神,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啊……抱歉。”织田作之助皱了下眉,搞清楚了目前的状况后,想了想,说了一个最关键的点,“他和我说,他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这句话成功得让刚刚安静片刻的侦探社再次吵闹起来。
宫泽贤治:“啊?那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谷崎润一郎:“过去的事情全忘了吗?”
国木田独步:“骗人的吧!我完全没看出来这家伙是失忆的人啊!”
在一众相信或不相信的眼神中,织田作之助淡定地继续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太宰治’。”
所有人:“……”
侦探社的众人在这一刻终于迟钝地发现,他们全都下意识地将这个人当成了原黑手党首领太宰治,并没有区分成两个人。
但这其实不能怪他们,谁能想到,这世上会有人和一个死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还叫着一模一样的名字呢?
但冷静下来想想,死而复生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
如果所有死去的人都能够活过来,这个世界还能正常地运转下去吗?
社会秩序会陷入混乱,世界会……崩坏吧。
所以,那个人……其实并不是原来的“太宰治”吗?
福泽谕吉仍旧看着织田作之助:“织田,那你怎么看如今的这个人?”
织田作之助沉默片刻,缓缓道:“像个孩子。”
国木田独步:“……?”
[你瞎了还是我瞎了?]
“不刻意划分善恶,哪边都无所谓吧……”织田作之助这么说道,“如果之前的这个任务是入社考试的话,他应该是及格了。”
他说完,侦探社内就安静了下去,众人神色心思各异,都在思考他最后说出来的话。
如果那真的是入社考试,凭借着这次考试的难度——
三日的时限缩短为一日,救下了人也堵住了想要逃跑的罪犯,而且还靠他得到了关键情报,岂止是及格啊,这简直是满分吧!
福泽谕吉扫视了一圈侦探社,半晌,下了决定:“那就让他再参加一次入社考试吧。”
国木田独步:“诶?再一次?”
“嗯。”福泽谕吉道,“借此机会,让我们看清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国木田独步:“那要进行什么样的考试?”
“我有个想法。”
这次是与谢野晶子插了话,她看着靠墙站着的织田作之助,勾唇一笑:
“织田,从你进门的时候我就想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第13章 、入社·日常(一)
奶香混合着淡淡的苦味在口腔中弥漫。
太宰治放下咖啡杯的时候,织田作之助正好从门外走进来。
他朝这边走过来,微微低着头,垂着眸,似乎有些困倦的样子。
“嗯?你来给我结账的吗?”太宰治刚刚饱餐一顿,此刻惬意地靠向身后的椅背,看上去心情不错。
“不是。”织田作之助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而后将兜里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递过去,“国木田前辈有话和你说。”
太宰治目光落到手机上,发现屏幕上正显示着“通话中”的字样。
他看了手机一眼,没有拿起来的欲|望,反而又看向织田作之助,问道:“什么事?”
织田作之助愣了下:“……我也不太清楚。”
这时候,电话对面的人似乎是等不及了,直接开口道:“喂,你把手机拿起来不就知道什么事了吗?”
[其实也并不是很感兴趣,不然拿起来直接挂了吧……]
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飘过的时候,太宰治立刻行动起来,不料他刚拿起手机,电话对面的人就像是猜到他想干什么一样,瞬间说道:
“社长邀请你加入武装侦探社社员有丰厚福利包括生活用品的采买以及衣食住行的妥善安排。”
这段一口气连磕巴都不带打的话委实把太宰治震住了,因为这简直是直白地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没钱,没衣服,也没地方住,我这里啥都有。
太宰治沉默了:“……”
而国木田独步见他没有将电话挂断,便也放缓了语速,道:“不过目前社员宿舍没有空的房间了,你要是想住的话,得和其他人挤一挤。”
他话音一落,太宰治对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他看过去,便见织田作之助如同喝多了一样,身子往桌上一歪,脑袋直接撞在了上面,失去了意识。
太宰治愣了下,正想伸手碰一碰对方,却又想起昨夜他拿剪刀靠近对方后发生的事,于是手又收了回来,只是象征性地喊了几下,见对方没动静,便对着手机提醒道:“……机器人国木田君,你们侦探社的员工晕了。”
电话那边似乎沉默了片刻,才再次传来国木田独步的声音:“……那正好。”
太宰治:“?”
“给你安排的舍友就是织田,”国木田独步平静地道,“所以照顾舍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太宰治:“等——”
他话还没说完,那人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语气里的平静骤然被打破,提高声音问道:“谁是机器人国木田啊?!”
太宰治:“……啊。因为你这次一直都没有对我发火,所以我以为是程序机器人在和我对话呢。”
“?”国木田独步不可置信地道,“哪有人非要见别人发火的!抖M吗你!”
下一瞬,怒极攻心的非机器人国木田独步掐断了电话。
与谢野晶子听到声音,回过头,一见他这幅模样,有些奇怪:“打个电话怎么把你气成这样?”
“别提了。”国木田独步心累地摆摆手,将话题引回正事上,“这件事没问题吗?织田毕竟还在生病,反应能力之类的可能也会下降,万一太宰治不安好心……”
“没事,他既然同意了把他纳入考试内容,就应该是有把握,更何况,不是还有我吗。”
与谢野晶子向国木田独步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医疗室,思及里面一排排的“手术器具”,国木田独步识趣的收回了自己的话。
“不过……”与谢野晶子迟疑道,“社长为什么突然有了将‘太宰治纳入侦探社’这种想法?”
“我刚才也问了社长。”国木田看着桌上的一副用来监听的耳机,眉头微蹙,“社长说——”
“是一位旧人推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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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挂了……]
太宰治看看着已经切断通话的手机,撇了撇嘴。
他还没想答应呢。
而且,说起照顾人,他只会把人扔水里这种一劳永逸的方法啊……
正在太宰治皱着眉头思考要如何处理对面这个人的时候,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大团阴影,他转头看过去,就瞧见咖啡馆的玻璃窗外,一个少年正愣愣地看着他。
那人的一头白发修剪得很有特色,刘海斜着切下来,显得张扬又肆意,然而底端根根发丝却很齐整,又像是在这种张扬中添了一份乖巧,矛盾却并不突兀。
似乎是因为冷,他黑色大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方,将整个脖子都挡了起来,只露出那张在阳光下、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身体的僵硬让他的手臂骤然失了力,手中原本抱着的东西散了一地,他却没理,只是怔怔地上前两步,直到脚尖“咚”地一声踢到玻璃,才低下头,看到了阻隔在他面前的东西。
太宰治:“……”
[哪来的傻孩子?]
少年慢慢回神,然而在那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拔腿向咖啡馆的大门跑去。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东西上,粗略一扫,看到了一些儿童读本以及小孩子玩的玩具之类的,没待他再仔细看看,跑步声已由远及近,缓缓停在耳边了。
“……太……太宰……先生……”或许是累到了,又或许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少年像一个许久没有说过话的人一样,磕磕巴巴地问他,“……是你吗?”
太宰治看向他。
但少年却像是不敢与他对视一样,瞬间慌张地瞥开了目光,自顾自地道:“太宰先生……我,我现在就在森先生的孤儿院里,虽然你之前让我和小镜花去往光明的地方,但我总觉得,我还没有真正地找到我自己,所以森先生和我说,等我什么时候找到了,再离开那里……小镜花也决定和我一起留下来,太宰先生,你……”
他依旧没敢抬头,只是语气更轻了些,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正对着的是什么容易消失、十分脆弱的东西,而并不是一个大活人。
“太宰先生,一年了,我还停留在那里,你……你会怪我吗?”
太宰治一时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刷新了对这个少年的看法。
[可怜的傻孩子。]
少年在对他说吗?在征求他的意见吗?
不是的。
少年只是自欺欺人地把他当成了那个“太宰先生”而已,倾诉着对那个人的怀念、追忆,诉说自己的悲伤和无力。
可他又不是“太宰治”。
“你——”太宰治淡淡道,“认错人了。”
第14章 、入社·日常(二)
那一刻,太宰治看到少年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某种东西突然消失了,让他连站在那里都觉得勉强,身子止不住地晃了晃。
他仍旧低着头,脸色如发一般苍白,双唇几次开阖,才终于艰涩地说道:“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
说完,他后退两步,转身便走。
那件黑色大衣终于与他的气质融为一体,背影是说不出的落寞和难过。
“等一下。”
少年立刻停步,转过身来的时候眼里抑制不住惊喜。
“你刚才说……你是孤儿院的对吧?”太宰治的眼睛轻轻地弯了起来,那种神色乍一看会让人觉得这人极其温和,是个好相处的,然而只有了解他之后才会发现,这只是他起坏心思的提前预兆。
少年立刻点头:“是,我现在在孤儿院帮忙。”
“那你一定很会照顾人吧?”太宰治问道。
“还好……”少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和那些孩子相处得还算融洽吧。”
“在孤儿院帮忙怎么能只是相处融洽呢!”太宰治笑着指了指对面晕着的那位,“我看你挺闲的,不如照顾一下他吧,还能帮你锻炼一下这种技能,等回去孤儿院之后,你们院长肯定更喜欢你了。”
少年:“……”
[太宰先生是要我帮他吧?是吧?怎么感觉像是我在帮我自己???]
他上前两步,顺着太宰治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看清对方那张脸时,便不由得一愣,再抬头时,看向太宰治的神色便有些复杂了。
“……是他。”
太宰治:“你认识?”
“我不认识,我只是——”少年迟疑着,缓缓道,“看过一张相片。”
太宰治见他不欲多说,也就没有追问,只是在对方应下来这件事后才又问了一下他的名字。
少年短暂地笑了一下,有些腼腆的模样。
“太宰先生,我的名字是中岛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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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原本以为接近失去意识的织田作之助并不简单,所以在中岛敦上前准备搬动对方的时候,他离得稍远了些,以免被那人的什么条件反射波及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被碰到,织田作之助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好像真的病糊涂了。
下意识地,太宰治回想了一下这人在遇到他之后发生的事——
冬天下水、穿着湿衣服在室外吹了半天风、一夜没睡、带病压制罪犯解救人质……
不得不承认,要是论起这病的起因,恐怕归根结底还是他设的计,导致对方下水救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依照织田作的性格,就算我当时不在,他也一定会下去救川田同学的,所以其实也不赖我嘛。]
思及此,太宰治刚刚产生的那么一丁点负罪感又瞬间烟消云散了。
“……太宰先生,你不冷吗?”
在太宰治蹲下身收拾那一堆给孩子的小玩意的时候,背着织田作之助的中岛敦,看着对方身上那件薄毛衣,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而对方突然动作一顿,像是在这一刻才想起来什么一般,吐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啊。”
中岛敦:“怎么了?”
太宰治直起身,有点尴尬地看了看织田作之助:“我送给诗织小姐的那件外套……好像是他的。”